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苏嬷嬷 游昭珩的礼 ...
-
游昭珩的礼仪教习是位姓苏的嬷嬷,年近五旬,一身月白锦裙衬得身姿挺拔,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间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游家的规矩细得像织网,从晨起请安的屈膝角度,到用餐时持筷的轻重,再到与人交谈时目光落处,无一不有章法。苏嬷嬷的教鞭总别在腰间,银柄磨得锃亮,游昭珩第一次学屈膝时,膝盖弯得不够九十度,她便用教鞭轻轻敲了敲他的膝弯,声音冷得像冰:“游小少爷,游家的门楣不是街边的石墩,屈膝要恭谨,不是敷衍。”
游昭珩疼得瑟缩了一下,立刻龇牙咧嘴的瞪了苏嬷嬷一眼,“喂,老太婆,你故意针对我吧?痛死老子了”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站直。他总觉得苏嬷嬷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轻慢,那是扫过他地痞流子的站姿、听过他乡音未改的口语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鄙夷。苏嬷嬷眉头稍皱,只道:“学习期间出言不逊,加练一个时辰,再多说一个字,再加练。”游昭珩心里叫苦不迭,面上撇撇嘴又开始了学站学走。
游昭珩心里憋着股气,却也认了自己的不足。他笨鸟先飞,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铜镜练站姿,背礼仪守则背到深夜,连吃饭时都在默记社交辞令。偶尔遇到实在记不住的规矩,他就把难记的条款编成顺口溜,用自己在街边学的打油诗法子串起来,记起来倒也快了些。
这份勤奋,在苏嬷嬷眼里只成了“刻意模仿”。她见游昭珩日日熬到深夜,只淡淡道:“世家气度是刻在骨里的,不是靠熬出来的。你既入了游家,便该守游家的规矩,而非勉强装样子。”
这话像根刺,扎得游昭珩心里闷闷的。他想反驳,却又说不出什么——毕竟他确实是半路来的,比起从小浸在规矩里的游淮川,本就差着一截。
一日,游昭珩终于完成了苏嬷嬷的每日考练,心里暗骂一句,面上仍然恭恭敬敬告辞,苏嬷嬷摆摆手示意退下,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游昭珩脚步一顿,想到:“这老太婆咋咳了这么多日不见好,真是奇怪,这偌大的游府还能没有药?又想起老李教过他几味治风寒咳嗽的草药,后山的坡上就长着,是他当年常摘来给李小一和李小二治感冒的。那草药虽不起眼,却是老李传下来的土方,治小风寒格外管用。
他没多想,转身就往游家的后山去。翻出老李临走前塞给他的小药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和捣好的药粉,是他当初嫌麻烦没扔的东西,此刻竟派上了用场。他把草药捣成泥,又和着药粉调成糊状,又用干净的瓷碗装好,冒着雨送到了苏嬷嬷的院内。
苏嬷嬷见是他,愣了一下。只见眼前的小少爷衣角带着些泥土,身上微微湿,估计是来的路上淋了些雨。游昭珩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去找药得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现在给别人反而扭捏了一些,脸上有些微红,把药递过去,于是出口就变成了,“老太婆,你别传染给我,抓紧时间好吧。”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后苏嬷嬷微微一笑,这是游昭珩第一次看见她笑,反而让他更加有些尴尬,内心咆哮:死嘴,你说啥啊,明天又要加练了,´ᯅ`。
苏嬷嬷倒没有说什么,收下药后就让他回去了。
接下来日子照常进行着,只是苏嬷嬷教习更加严格与细心,不断纠正游昭珩的行为举止。她不再只教他刻板的规矩,而是结合游昭珩的性子,教他如何在不同场合收放自如;教他世家子弟的气度,不是端着架子,而是藏着分寸;甚至连他的乡音,苏嬷嬷也耐心地一字一句纠正,偶尔还会用他编的顺口溜,帮他记那些难背的礼仪条文。游昭珩不愿辜负这份认真,也越发上心。他依旧会在记不住规矩时耍点小聪明,却也会在苏嬷嬷讲解时,睁着眼睛认真记笔记,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凑上去轻声问。
日子在刻板又繁琐的礼仪教习里慢悠悠过着,转眼便到了月末。
游家祖宅向来安静,平日里除了仆役轻手轻脚的走动声,便是苏嬷嬷教习时清冷的叮嘱声,可这一日,整座府邸都透着不一样的热闹气息,连廊下挂着的宫灯都似被这氛围染得暖了几分。游昭珩刚从苏嬷嬷的教习院回来,指尖还留着握着书卷的微凉触感,远远便听见正院方向传来阵阵温和的笑语,那是他来到游家这么久,从未听过的、真正属于家人团聚的声响。
他脚步不自觉顿住,立在抄手游廊的转角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是游母让人送来的锦缎衣袖,料子顺滑贵重,却总让他觉得裹得浑身不自在,远不如当初在小酒吧里穿的破洞裤、玫瑰色皮衣来得舒坦。
是游淮川回来了。
前几日便听府里的仆役低声议论,说淮川少爷在外处理家族事务,月末定会归府。游昭珩起初没放在心上,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礼仪,跟着苏嬷嬷学规矩、习字,日子过得按部就班,可真到了这一刻,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欢声笑语,他心里竟莫名泛起一阵涩意,像含了一颗未熟的青梅,酸意顺着喉咙慢慢漫到心口。
他终究没忍住,放轻了脚步,慢慢朝着正院靠近。
正院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院内游淮川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游家嫡子独有的温润气度,正站在庭院中央,陪着游母说话。游母挽着游淮川的胳膊,脸上挂着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往日里对着他时那层淡淡的疏离全然不见,满是藏不住的疼爱与关切,指尖还轻轻拍着游淮川的手背,柔声问着他在外的食宿,有没有受委屈,事务处理得顺不顺利。
游父也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平日里总是严肃紧绷的面容,此刻也柔和了不少,看着游淮川的眼神里带着赞许,偶尔开口叮嘱几句家族事宜,语气里皆是对这个嫡子的看重。一旁的侍女们端着精致的茶点、鲜果,轻手轻脚地摆放在石桌上,皆是眉眼带笑,围着这位归家的少爷,连呼吸都透着轻快。
阳光透过庭院里的古树枝桠,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将那一家三口的身影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画面温馨又和睦,是游昭珩从未拥有过的场景。
游昭珩就站在院门的阴影里,像个局外人,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游母自然地为游淮川拂去肩头的落叶,看着游淮川笑着回应父母的关切,看着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昵,指尖攥得越来越紧,指节都微微泛白。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哪怕他认祖归宗,改回了游昭珩这个名字,住进了游家祖宅,成了名义上的游家小少爷,可他终究是个外来者,永远融不进他们的世界。
他与这个家,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游淮川是从小在金尊玉贵里长大的世家子弟,知书达理,气度斐然,深谙游家的所有规矩,与游父游母有着十几年的骨肉亲情,是游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他呢,他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野孩子,前十五年都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穿着发旧的衣服,喝着劣质的酒,跟着老李、李小一他们在小酒吧里过着浑浑噩噩却自在的日子,满口市井口语,不懂半点世家规矩,连吃饭持筷、走路站姿都要从头学起。
他和游淮川,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游母偶尔对他的温和,不过是碍于他的身世,出于一丝怜悯与责任,绝非对着游淮川那般发自心底的疼爱。游父更是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平日里见了面,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全然没把他当作真正的儿子。府里的仆役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却也常议论他出身市井,粗鄙不堪,配不上游家小少爷的身份。
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寒意,拂起游昭珩额前的碎发,他暗骂自己矫情,又还是忍不住有些落寞。他看着庭院里其乐融融的三人,他们说着他插不上话的家族事务,聊着他从未经历过的世家琐事,那些话语、那些神态,都在一遍遍提醒他,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是那个开在次大陆小镇上的廉价酒吧,是老李凶巴巴却温柔的叮嘱,是李小一没心没肺的嬉闹,是李小二沉默的陪伴,是可以随意翘着腿吃花生、喝啤酒的自在,是不用刻意端着架子、不用学那些烦人情趣的洒脱。
而这里,朱门高墙,锦衣玉食,规矩森严,处处都透着陌生与疏离,再好,也不是他的归宿。
游昭珩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落寞与酸涩,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了正院。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怕再多看一眼,那股子委屈与孤独就会忍不住涌上来,让他在这偌大的游家失了体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苏嬷嬷的教习院。院里安静极了,没有半点喧闹,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与正院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嬷嬷见他垂着头进来,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落寞,往日里那点痞气全然不见,只剩一身孤零零的疲惫,便猜到了几分缘由,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一旁的书桌,让他坐下习字静心。
游昭珩乖乖坐下,开始端端正正的写字,他已经进入学习的下一阶段了,嬷嬷叫他练字,过几日会专门再给他找一个教书先生。游昭珩心里难受,他也没有多大,还是有些情绪藏不住忍不了。
他明明有了家人,却比在小镇流浪时还要孤独。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涯,他们的欢声笑语,从来都不属于他。这份带有一点亲情色彩的距离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苏嬷嬷站在一旁,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取来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轻轻披在他身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天冷,别着凉。若是觉得闷,便多习练字,或是在院里走走,不必勉强自己去凑那些热闹。”
游昭珩埋着头,没说话,眼眶却悄悄红。心里面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又轻轻宽慰自己:应该的应该的,这些是人正常的感受,艹,玛德,老子怎么这么矫情!他不敢抬头,怕被苏嬷嬷看见自己的狼狈,只能紧紧攥着衣角,任由那份融入不了的落寞,将自己层层包裹。
此后,游昭珩没事儿就往教习院跑,尽量不和游淮川碰面,免得自己又显得小气了,虽然几乎无人在意。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苏嬷嬷正教他与人交谈时的眼神分寸,游昭珩忽然问:“嬷嬷,为什么游家的规矩这么多啊?感觉一点都不自在。”苏嬷嬷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是往日从未有过的温和:“规矩是为了守本心,也是为了护家人。游家是守护封印的家族,每一个族人,都该有撑起家族的气度。
苏嬷嬷的目光落在他沾着墨渍的手背上,那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流浪时留下的,“礼仪不是死规矩,是待人的真心。你肯学,肯改,这就够了。你虽出身市井,却也有着对世人真正的感怀,你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你有了一定的力量,你也可以是规矩。”
游昭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忽然想起了老李,想起了李小一和李小二,想起了那个小酒吧里的烟火气。
嬷嬷又拿出一个玉瓶放在桌子上,“这个是回肤霜,可以消除以前的疤痕,今天你早点回去吧。”说完不等回应就转身离开。
游昭珩有点吃惊随后浅浅一笑,心里面有些暖,小声道“这老太婆…”
或许,游家的日子,也能像摘的草药一样,初时带着点苦,后来却能品出几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