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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去而后又重返文明世界 柳全和刘星 ...

  •   木屋完工的那一天,刘榆开着一辆卡车运送家具和行李。从杭州市区柳全所住的出租屋到这个小县城的荒僻山野,长达上百公里,刘榆跋山涉水,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历经大半天才到达目的地。
      刘榆将车停在离柳全木屋最近的一条公路。这是一条典型的乡间公路,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公路旁是稻田与树林,路上来往车辆极少。尽管已是离木屋最近的一条公路,但仍与木屋有较远的距离。刘榆、刘星和柳全三人一趟又一趟地将卡车上的东西搬到木屋,待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天色已经灰黄,淡红的落日余晖普照大地,三人都已汗流浃背,喘着粗气。
      刘榆准备驱车回杭州,面带微笑向柳全和刘星道别,柳全与刘星也笑意盈盈。柳全紧紧地抱住刘榆,满怀感激地说:“谢谢你,好兄弟,不仅是为了这一次,更是为了这一段岁月里你的陪伴与帮助。”
      刘榆将手放在柳全的肩膀上,感叹道:“你要珍惜接下来的日子,那将是你人生中难得的自由时光。有时我会羡慕你,我觉得你是另一个我——热爱自由、挣脱束缚的我,而我早在人生某一个节点就死了,在那之后我一直浑浑噩噩,既不忧郁也不快乐,对周遭的人与事失去了知觉。”
      不料柳全却摇摇头,说道:“哪有真正的自由,自由永远是短暂的,零零散散地穿插于不自由之间,这一年只不过是我们短暂的休憩,而一生注定劳碌。”
      “我现在要走了。这一年里你们无论有什么困难,尽管打电话给我,能帮得到你的我一定帮,不过我希望你们不会有这种时候,我希望你们活得顺畅愉快。”刘榆挥手告别,转身离去,消失在夕阳之中,柳全目送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隐没于一片绿色之间。
      刘榆穿过重重树林与农田,终于回到公路上,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烙着金光的农田与树林,夕阳下如诗如画,令从小在城市中长大的刘榆心生眷恋,赞叹不已。车子缓慢地开动,似乎连汽车都恋恋不舍。也许在许多现代人心中都藏着一个田园梦,埋在内心深处,但从来不会挂在嘴边,因为这很容易被别人嘲笑自己幼稚,因为任何人都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个梦是多么地难以实现。当然,也有人只钟情于都市的繁华,他们将乡村和山林视为“穷乡僻壤”,视为一辈子都不想置身于其中的蛮荒之地。
      柳全和刘星将家具和行李摆在这,放到那,忙来忙去,煞有介事地斟酌每一件物品在屋内的最完美的归宿。
      刘星看到柳全书桌上叠着很多书,不仅仅是小说,还有大学数学、物理、生物等书籍,刘星脸上挂着疑惑。
      柳全留意到刘星的神情,解释道:“我虽已经知道自己热爱文学,但我还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其他热爱,我是否能在科学上有所建树。”
      然而刘星却深感悲观,她说:“你这样的人太难得了。这片土地的人们都忙于生存,这片土壤难以盛开科学与文学之花。而且如今的科学已经深入到极深的层次,不再是勾股定理可称新知的时代,任何人想在科学上取得新建树,难度都将大大增加,你这样努力真的有意义吗?”
      柳全笑道:“我从来不为什么意义,我只顺从我的心。”
      “可是现在太晚了吧,你大学时候学的又不是理科,你只有高中的知识基础。”
      “并不晚,二十多岁,人生还有很多可能。如果我发现我热爱甚至有天赋于某样事物,我可以去考研。何况这一年隐居有大片的空闲时间,需要找些有意义的事来填补。”
      柳全有些不自信地说,希望得到刘星的认同。
      刘星并不反对柳全的做法,只是悲观地认为那终将归于徒劳,不过她明白柳全是多么地倔,因此只能“折服”地笑道:“你可真是个百分百的理想主义者。”
      刘星看着柳全,那眼神就像在浩大的人群中突然寻到一个知己,像在荒野的沙漠中看到草木依依的绿洲。毕竟刘星又何尝不是理想主义者?如果她不是理想主义者,又岂会愿意离开繁华的都市,自甘体验荆钗布裙、清逸而辛苦的隐者生活?
      柳全坐在桌前,打开一个精致的本子,开始认真勾勒笔下的春秋。
      刘星轻轻靠在柳全肩旁,慢慢贴近柳全的脸,悄悄凝视着时而冥想、时而落笔的柳全,轻声细语地问道:“你在写什么?”
      柳全先是被刘星略略发嗲的声音逗笑,然后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在写小说。”
      “小说?”刘星惊讶得声音恢复了正常,“你在小说里都写些什么内容?我觉得我们的故事就是很好的素材,你何不以它为主题?”
      “我们之间的故事既不算多也不算少,虽不平淡但也称不上浓墨重彩,以它为主题的话内容恐怕过于单薄。”柳全客观地分析道。
      “只写我们之间的事当然不够,但可以以我们的故事为引子和线索,穿插其他情节,同时畅快地表达你想表达的东西,你不是有很多想要表达的东西吗?你不是有很多话想说吗?”
      柳全转过头,笑道:“你想得挺好,和我想的一样。我们之间真有默契,就像考一张卷的两个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交卷前一对答案却发现答案都一样。”
      刘星吃惊得瞪大本就不小的眼睛,说道:“你之前也这样想?你也是这样写的?”
      “是的,这份‘答卷’我已经交给过许多‘阅卷人’了,不过被否决了,后来我一直在修改,到现在还在改。”
      “可以让我看看吗?”刘星炯炯有神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柳全。
      “当然可以,当初我动笔写这本小说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看到。”柳全眼中温柔无限,明亮的眼睛眨着,像星星在闪烁。
      柳全没有想到,从此之后自己多了一位“战友”,她不仅会提出修改的建议,还偶尔亲自动笔,用她清新别致的文字弥补柳全文笔的不足。
      夜幕将临,天地间仍残余最后几缕夕阳,倦鸟归巢,发出欢快的啼叫声,似乎在庆祝一天疲劳的飞行与觅食终于结束,得以归巢歇息。黄昏时分的山野总散发出野性的气息,各种虫子的叫声形成了曲调丰富的奏鸣曲,空气中弥漫着专属于黄昏的难以言喻的奇妙气味。
      柳全推开门,冲到外面,将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大声地叫喊道:“再见了文明!我将去文明的荒原,精神的原乡。”柳全一件又一件撕去、褪去身上的衣裳,与天地赤诚相见。虽已看惯柳全的疯痴模样,但刘星仍是忍不往发笑。
      隐居后,柳全终于不用每天拿着手机。以前,他每天忍受着各种群信息的狂轰乱炸,手机不时地振动。现代人最令人不解的一点是,明明一群人就在同一个地方,明明可以在现实中说出来,却非要在微信群里发通知,似乎现代人已经忙到没时间与人说话。通讯越来越发达,人与人的距离很近,但心与心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我们已经不习惯于与真正的人进行沟通与交流,而把手机的屏幕当成了恒常的朋友,当成了面对面交流的对象,以前柳全连走在路上也要拎着手机,就像手里拎着一块小型的砖头,生怕错过公司的通知,错过领导的电话。如果你去问柳全对于不自由的定义,那么他必然要提到自己握着手机走在街上的情形,那种想放下手机却不敢放下,想要两手空空却无法做到的拘束感,在过去常常令他感到难受。这种感觉可以追溯到大学时期——上课有时要用手机签到,走在路上也可能会有同学发信息,班里或年级里发通知,因此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要携带手机,手机甚至成了个人的一部分。
      科技的发展当然是好事,现代的世界亦比古代开明、自由,电脑和手机也给人类的生活带来了无数的便利,复古是不现实、不可取的,然而,一个人如若被电子产品所奴隶,一刻也脱离不开,那便得不偿失了,因为它们本应是为我们所用的工具。
      如今,柳全终于可以将手机关进柜子里,虽然一年后可能又要与它见面。柳全怀念没有电子产品的时代——这一时期占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哪怕柳全可以完全不用电子产品,哪怕他可以远离消费主义、娱乐主义和虚拟主义,都无法改变电子产品及其衍生文化已深刻影响绝大多数人的事实,大多数人已对它产生绝对的依赖。人类社会的种种发展是不可逆的,进化论的提出、手机的出现、空调的发明皆是如此,由其所引起的人类生活的改变亦是不可逆的——有了空调人们不会再自甘忍受酷夏(过去人们则会努力适应炎热),有了社交软件人们不会再虔诚地写信。在变革面前,有人积极顺应,有人则热衷于守旧,坚持传统,柳全无疑是后者。而这两种选择并无对错之分,无非是选择的活法和所持的观念不同,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不一样。在古代,支持变革的人是孤独的,而现代却恰恰相反,守旧者变成了孤独的一方。
      一年后收拾行囊离开此地时,柳全将怀着无限的眷恋向大自然告别:“再见了,山之仙,地之灵,此去经年,你我不知何日再见。被人类视为野蛮之地的山野实则钟灵毓秀,安静平和,润泽心灵,而文明世界却尔虞我诈,劣迹斑斑,我已经分不清何为文明,何为野蛮了。再见了,山川草泽,我将重返‘文明’世界。”
      刘星则在晨曦和微风中伫立无言,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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