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出世 刘星与柳全 ...
-
刘星搬到了柳全住的出租屋里。第一次来到柳全的出租屋时,刘星就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这是人住的地儿吗?怎么像狗窝一样。”然后她将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原本不堪入目的房间瞬间变得整齐洁净。柳全尴尬地挠挠头,羞愧地站在一旁,想插手帮帮忙,却遭到刘星的拒绝。
在最初的几个星期,柳全和刘星总是会发生争吵,刘星追求极致的干净,柳全却觉得房间不需要过度的干净,不需要每天注意干净与否,刘星要求柳全每天收拾自己的桌面,摆好鞋子,但柳全却懒得动手。虽然两人频频吵架,但柳全最后总会妥协,并主动道歉。
但外伤易好,心伤难愈,虽然刘星在柳全面前会强作出高兴的模样,但笑容可以骗人,而眼睛却不会,柳全总能在那双眼睛中读出疲惫和忧郁,读出受过心伤后的空洞和无神,刘星的眼中不再有少女时代的灵动光彩。
有一天夜里,柳全上厕所回来,却听见刘星嘴边蹦出一个人的名字,她喊道“XXX,我恨你。”声音不大,但却撕心裂肺。柳全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确信她仍在睡梦之中,他明白她梦到那个人了,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的梦呓。柳全感到心如刀割,刘星梦呓所吐出的每一字都像一把尖刀,捅进他的心窝,使他的心滴血。如果他没有被退学,如果他不曾离开刘星,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怎会受到这么多伤害?一切都是他所犯下的错,却要别人承受,柳全内疚无比。
刘星每天下班都疲惫不已,像一个患了重感冒的孩子,又仿佛是一个跑了几千米以躲避追杀的人,已用尽全身的力气。刘星与柳全说话时总是心不在焉,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一次,柳全摸摸刘星的头,温柔怜爱地说道:“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一直在你身边,不管何时心魔来袭,都不要害怕,因为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也不想胡思乱想,但我心中总有一些乱麻在攻击我。”刘星抽泣道,像一个在悬崖边上随时要掉入万丈深渊的人,孤独无依,随时要陷入崩溃。
柳全将她抱入怀中,紧紧地相拥着,低语道:“别怕,我在这里呢。”
柳全明白刘星得了难以说清道明的心病。心理疾病的确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之一。有心理疾病的人,就像蔚蓝的晴空突然被乌云覆盖,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不小心染上墨渍,再难回到从前单纯快乐的状态。有心理疾病者,表面与常人无异,内心却波涛暗涌,晦暗阴翳。度过心里的阴暗,需要自己的努力,也需要亲朋的爱与温柔,作为一个在生命不同时期得过不同类型心病的人,柳全太了解刘星正在经历些什么,因此他无比谨慎、耐心、温柔地与她相处,尽已所能地给她温暖。
第二天下午,柳全照常下班,与刘榆走到公司楼下,却发现大门外不远处的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强行装出的惨淡的笑脸闯进了他的视线,她在夕阳下朝他挥手。刘星比柳全下班早一些,显然她一下班就赶来这里。
“她就是那个让你心急如焚地奔向西湖的人吧。”刘榆猜测道,好奇地看着柳全。
柳全点点头,然后走向刘星,面带微笑轻声问道:“怎么了?这么急着见我,一下班就来等我。”
“我们先别急着回去,我们先去散散步。”刘星将手伸进柳全的臂弯里,小鸟依人地说。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柳全和刘星一下班便去杭州大大小小的公园或景区散步,回家吃饭或在餐馆就餐后又继续在月色下漫步。学生时代的柳全只喜欢篮球、足球等激烈而富有竞技性的运动,对于散步唯觉平淡乏味,毫无乐趣,但如今的他改变了看法,他开始觉得,与所爱的人在月光下,在晚风中,手牵着手,絮絮叨叨地聊着天,或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走着,在人来人往的公园中或大街上,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穿梭,感受人间烟火气息,逛逛琳琅满目的商场,听听路边商贩的大声吆喝,是一件多么幸福美好的事!
温暖是相互给予的,给予别人温暖的同时自己也会感到温暖。在这混乱而复杂的世间,在这冰冷残酷的江湖,柳全与刘星是两个异类,与世人大不相同,故难寻知己,既然同是孤独无依,两人只能如在野外的雷雨中相遇的两个小孩,紧紧地抱在一起,相互取暖,共同寻找一个遮风避雨之所。两人都有心理疾病,都可以称得上是身心不健全之人,但在一起时都极力地为了对方而隐藏自己的不健全之处,将苦楚放在心中,只现出阳光,于是两个心有隐疾之人在一起生活,竟与常人无异。
与刘星住在一起,柳全感受到家的温暖——那是他从未奢望能从非亲非故的女性身上获得的,但如今他却从母亲以外的女人的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刘星也一样感受到与亲人在一起时感到的安稳平和的幸福感,而她在多年前就已认定柳全是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将是她除亲人外最亲密的伴侣,如今她愈加相信这一点,而且这也正逐渐成为现实。她并没有完全忘记柳全对她的伤害,哪怕柳全是心有苦衷而为之。但爱能让人胸襟宽阔,将伴侣所犯的错埋在心底,绝口不提。
在月明云稀、星光灿烂的一天晚上,柳全与刘星在湖边漫无目的地散步,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宛如相识不久的热恋情侣。天如银幕,湖若明镜,刘星笑着,眼睛眨着,在柳全耳边窃窃低语道:“柳全,我们结婚吧。”
柳全转头看向湖面与天空,它们明明实际上相距得那么远,但看起来却那么地近。柳全和刘星曾相距得那么远,柳全曾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刘星,但如今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两颗心的距离那么近,快要合二为一,而如今她又主动提出要结婚,他又何尝不想用一本证书将两人联结在一起?他不想再尝到失去她的滋味了。然而结婚这样关系到两个家庭的大事,岂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匆匆决定。柳全终归是谨慎的、犹豫的,有些个性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目前我们还没有作好任何结婚的准备,现在就谈结婚太早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此生我非你不娶。”柳全小心地说,生怕令刘星伤心。
“既然一定会娶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娶?”
“现在我没房没车没存款,我想娶你你爸妈也未必会同意。”
“有房有车是结婚的必要条件吗?如果你一辈子都没房没车,那你也一辈子都不结婚?如果你害怕我爸妈不同意,那我们干脆别告诉他们算了。”
柳全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刘星为了爱情竟能如此“英勇”,他还有什么理由去犹豫呢?他当即说:“我们这个月就结婚。”
“什么这个月,我们明天就结。”
“好,都依你。”
第二天,刘星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仿佛童话故事里的公主,柳全也西装革履,两人兴高采烈地去民政局领证。当他们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他们正式成为一对受法律认可的夫妻。
“人们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如今我们终于也要踏进这坟墓了。”刘星打趣道。
“对于真正相爱的人来说,结婚证只是一纸有法律效力的公证书,并不会对实际的生活产生造成多大的影响,怎么会因为结婚就踏进了坟墓呢?况且哪怕真的是坟墓,能和你一起进那也值了。”
无言。枫叶落。又到了能把落叶踩得嗄吱作响的季节,就像两人初识的那个秋天,两人也是这样无言地在校园内走着,时不时有枯叶落下,那时也是这般风轻云淡、秋高气爽,那时才大一的他们刚刚挤过高考的独木桥,心情都轻松欢畅,而今天的他们也是不带烦恼,愁眉舒展,仿佛这几年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他们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过去。
“你说我们就这样结婚,也不跟我们的父母说一声,是不是太离经叛道了?”刘星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不是你昨晚突发奇想要隐瞒父母的吗,现在终于后知后觉了?柳全在心里暗暗笑道。不过柳全还是想办法安慰刘星:“以后他们会知道的,而且我们还要补办婚礼,这些仪式不能少。”
“我们这算不算先斩后奏?”刘星笑道。
“说是先斩后奏也好,说是生米煮成熟饭也罢,不管怎样我们都会结婚,哪怕我们的父母不同意,我们也会结婚,因为我们结婚是这辈子注定的事,不,是上辈子就已经注定的事。”
“就你会说话,不知道你和其他女人说话是不是嘴也这么甜。”刘星笑嗔道,边说边拍柳全的手。
“我只和你说话,我不和其他女人说话。”柳全憨里憨气的痴语再次令刘星发笑。
结婚后,两人继续着平稳而甜蜜的生话,刘星的脸上也终于现出幸福的神彩。然而,柳全依然能感受到刘星身上的疲惫和对生活的反感,柳全确信这种反感与家里的生活无关,但他不知道它究竟源于何处。
直到有一天,刘星终于向柳全倾吐苦水,柳全才知道是什么使刘星如此厌世。
刘星向柳全诉说公司里严重的内部竞争,讲述公司同事间的勾心斗争,吐嘈高强度的工作:她常常要加班——这是柳全一直看在眼里的,还有微妙而让人反感的上下级关系,同事对她的排挤——虽然刘星不争不抢,也不会参与公司或办公室的派系斗争,但有时不站队反而会遭到孤立,甚至被认为是故作清高。
“唉,为了碎银几两,耽于蝇头小利,世人如此奔忙,如此算计。”柳全听完后感慨。其实柳全也深有体会。由于与刘榆——董事长的儿子关系极好,柳全遭到了同事们的嫉妒,同事们甚至一致认定柳全每个月的工资要比普通员工高,然而实际上柳全的工资与同事们毫无差别。不过柳全懒得去辩解,他不将平时人们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他很喜欢木心的那句“诚觉世事尽可原谅”,他尊重人性,理解人性,原谅人性。人性是复杂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其劣根性,谁也逃不掉,谁都无法避免。
“我真的厌倦于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办公生活了,我真的不想再目睹人心算计了,让我们换种活法吧。”刘星挽着柳全的手,带着期待说道。
“什么活法?”柳全好奇地问道。
“归隐于山川草泽。”
虽然柳全曾无数次在疲惫或失意时想到过隐居,但那终究只是用以安慰自己的幻想,他从未想过要付诸行动,在他的人生规划里,归隐至少要在中年之后,因此当他听到刘星说要隐居,不免有些惊讶。
“你不要太惊讶,只是隐居一年而已,一年后我们再回到城市,毕竟我们还要生活,要挣钱,要赡养父母,我们毕竟是生活在凡间,不可能无牵无挂。”刘星感叹道。
一年时间的短暂隐居,于柳全并无太多意义,但柳全明白刘星有多么需要为期一年的身心调整。这几年刘星经历了太多,她身心俱苦,满身疲惫,心中有太多创伤。
“我觉得你这个提议挺好,很多新婚夫妻会度蜜月,我们不度蜜月,我们度蜜年!”柳全笑道。
柳全来到刘榆家中,向刘榆辞职。刘榆满脸疑惑,问道:“你正值壮年,怎么心生隐意?”
“琴弦不能一直崩着,弦一直紧崩它迟早会断,这人也一样。我妻子本就心有隐疾,而且她公司工作强度也不小,公司里也难免会有人情纷争,目前的她并不适合城市工作和在公司上班,我真的害怕有一天她撑不下去,突然崩溃。”
“我明白了。接下来这一年你好好陪着她。从这几个月你对她的描述来看,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要好好待她。一年后你回来,不管在我们公司还是去其他地方,兄弟我都会尽力帮你找一份工作。”刘榆将手搭在柳全肩上,拍拍他的胳膊。
其欲隐居者,必先觅其隐所。然而在杭州这样的一线都市中难寻隐秘、僻静之地,于是他们将眼光投向辽阔的江南地区其他的县城乡镇。他们在大大小小的村庄里游荡,大多村庄中瓦屋、草屋已不多见,大多房子都是两三层的自建楼房,他们不时向某些房子的屋主询问能否租一两间房,都不出意料地被拒绝,毕竟农村的房子很多都只够自家人住,没有多余的房间租给外人。
他们穿过片片农田,景色虽美,却隐约能闻到农药味;他们在公路上行走,却偶尔能看到公路旁有一袋袋垃圾,有时甚至能看到垃圾正在焚烧,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甚至能看到一头死猪躺在路旁的草丛中——显然是附近的猪场投放的。他们来到靠近村庄的一片竹林,这片竹林在几户人家旁边。走进竹林,他们看到许多塑料袋,还有各种零食的包装,一些饮料罐。
“看来农村也不完全是净土。”刘星叹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生活的痕迹,这是难以避免的。古代人将生活垃圾投向土地,土地尚可花费时间去分解净化,可如今生活垃圾中有大量塑料制品,想要彻底分解那可就难了,那要花费多长的时间啊!”柳全说。
“是啊。而且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环境保护,大多数人认为环保与己无关,他们认为虽然环境毁损的恶果会在某一天显现,但这一天不会出现在他们活着的时候,至少不会影响当下,至于死后这个星球会怎样,他们更是毫不关心。”刘星痛心地说。柳全和刘星都不属于刘星所说的“大多数人”,他们崇尚环保,觉得哪怕环保不会影响当下,我们也得为后人做点什么,留下一个纯净的而非浑浊灰暗的地球,何况破坏环境的恶果已在当下逐渐显现,全球变暖便是例证之一。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的生活是否偏离了正轨?我们被困在钢筋水泥之中,吃着各种重味重盐经过层层加工的食物。我们不重视环保,使用大量的塑料制品,无论是购物还是点外卖或吃饭时打包,我们在房间里与塑料、电子产品为伴,与电子屏幕为友,淡化人与人之间纯真的感情。我们拼命追赶居高不下的物价与房价,我们无力地从粗浅的现代文化产品中获得精神的欢愉,却一无所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能得到全身心的欢愉与畅快?”刘星将心中肺腑之言通通道出。
“每个时代的人有每个时代的活法,每一个人也有每一个人的活法,我们不喜欢那种活法,但并没有资格改变别人的活法,这也是完美主义者的局限——这个世界不可能按照你所构想的那样去运行。而你我都是完美主义者,这也是我们显得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一个原因。”柳全倚着翠竹,望着金灿灿的天空,却以绝望的语气说着无力而现实的话语。
这世界如何运行暂且搁置一旁不管,找不到可以外租的房屋是柳全眼下最为棘手的问题,既然不能租住他人的房屋,那便只能自力更生,柳全决定去建造一个木屋。柳全将这个想法告诉刘星,刘星一听便撇嘴说道:“你会建造木屋吗?真是天马行空。”
“我可以上网学呀。”柳全挠挠头说道。
“笨蛋,网上哪有教你建木屋的?就算有,建屋子这种事也只有动过手才明白,岂是看看教学视频就能学会的?”
“那我们请别人帮我们建吧。”柳全呆了半天才想出此策。
他们去寻找隐居的合适居所,适于建造木屋的风水宝地。经过精心挑选,他们终于相中一个地方。那是一座远离村庄与农田的小山,山脚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片空地,他们便决定在此修建木屋。林中一条山泉小溪从山上潺潺流下,溪边是一些乱石,有大有小,此地有流水修竹,幽深雅静,无世俗之纷扰,不近人烟,确是隐者之居所。
溪中游鱼,林中飞鸟,此种隐秘之地唯有动物相伴。可惜的是,林深难见鹿。鹿,这一频频出现在古代诗文的美丽生灵,如今却难见踪影。
选好地址后,他们寻访周围村子会建造木屋之人,连续十几天都毫无结果,似乎已没多少人通晓此术,个中原因很难说清,其中一个原因恐怕是木屋在当下根本就不流行,只有那些被世人认为对社会毫无贡献的隐者才会想到它——不过柳全认为隐者最大的贡献就是对社会毫无影响,亦不会伤害别人,而很多人其实对社会输出负面的影响,或者伤害他人,或者在不知不觉间破坏着地球的环境。当然,他认为比隐者更高一筹的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改变这个世界、让世界朝更好的方向发展的那类人。
柳全和刘星四处寻觅,终于找到一个会建造木屋的人。他是一位八旬老者,脸上刻满岁月的风霜,透出通透与豁达。听闻这对新婚夫妻要为了隐居而建造木屋,老人神色一变,似乎颇感意外。柳全便将隐居的原因和其他的一些想法娓娓道来,老人这才有些理解。老人表示愿意帮他们建造木屋,并且没有索要太高的人工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