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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只鬼 二十一只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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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一的灵魂离开了。
他面容上定格的表情是平静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琉璃甚至无法猜测缘一死前的那一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是否会感到解脱呢?为结束这一生而感到解脱。
他是否会感到遗憾呢?为没有杀掉化为鬼的兄长而感到遗憾。
琉璃已经不想知道了,她只要明白,缘一的晚年时常伴随着笑容就足够。
她将继国缘一的身体埋在了炭吉家附近——也是与缘一关系亲近之后,琉璃才知道那曾经也是缘一的家。
与炭吉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有将近五十年,人类的寿命短暂,也普遍离世较早,这次琉璃带着缘一回去,只能在炭吉坟前上一炷香。
炭吉的孩子们都已经做了爷爷奶奶,以前才到琉璃膝盖的小堇延续了一个新的小小堇,她看着灶门家的后代,心里有些不知滋味。
炭吉和朱弥子不在了,又好像他们还在,缘一不在了,又好像缘一还在。
琉璃有点想哭,却已经有点哭不出来了。
灶门家的男丁帮忙把缘一埋在了后山上,与炭吉和朱弥子埋在一起,三个小土堆排得整整齐齐,就好像一家人。
要是知道吃米糕那次是最后一次见到炭吉和朱弥子,她就应该多吃几块。
时间太久,米糕的味道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忙活了一个晚上,小堇想将琉璃留下来休息几日,琉璃没有答应,独自一人趁着天还未亮,默默离开了这座深山。
她的决定果然是没错的。
下山后的第二天夜里,继国岩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为了引起琉璃的注意,还故意踩重了脚步,响起两声很是刻意的脚步声。
琉璃回头看去,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继国岩胜。
那张脸已经和当初的岩胜不太像了,虽然依旧是狭长的眼眸,但是变成了红色的眼白和金色的瞳孔。
他的鼻梁依旧高挺,嘴唇依旧薄而饱满,眉上与脸颊的位置多出两双眼睛,即使他还穿着以前深紫的羽织,黑红色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琉璃也觉得他很陌生。
岩胜有些无法忍受她这样的目光,沉默与她对视片刻后,开口道:“琉璃,缘一已死,你和我走吧。”
“为什么要和你走?”
“你需要生存,而缘一已经磨平了你尖锐的牙齿,你已经无法再咬伤人类了。”他说:“我可以帮你,来我身边。”
“不需要。”琉璃想都没想就拒绝:“要我去到鬼这一边,就让鬼舞辻无惨亲自来和我谈。”
“人类之中,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需要你管?”
“琉璃,何必说这些气话。”
“你还不配让我和你说气话。”
继国岩胜又开始沉默。
他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琉璃注意到他的动作,有火焰从脚边点燃,无声地与他对峙。
有轻声的叹息声响起,继国岩胜放下手,轻声说:“琉璃,来我身边吧。”
蓝色的火焰并未熄灭,琉璃吐出两个字:“休想。”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手,氛围却愈发紧绷,仿佛空气都凝滞成冰。
冷色的火焰映亮她眼底毫不退让的光亮;继国岩胜垂眸片刻,袖中指甲无声嵌入掌心——血珠未渗,气息却沉得如山将倾。远处传来乌鸦振翅的扑棱声,惊起一片枯叶飘落于两人之间,尚未触地,便被余温灼作飞灰。
半晌,继国岩胜开口道:“我会等你的。”
说完,他没等琉璃的回应,在一阵风吹过后,猛然没了身影。
岩胜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消散,琉璃挥去了身边的冷火,微微低头。
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一双疲惫的眼睛,也遮住了她抿紧的嘴角。
想不通。
他为什么可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过来找她呢?
既然都已经选择鬼舞辻无惨了,他为什么又想要她去到他那边呢?
琉璃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压满心脏的那股重量伴随着这口气一起输送出去。
她不会去的。
即使在人类之中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也不会去的。
因为笨蛋岩胜是鬼。
琉璃趁着夜色下了山,但她没敢靠近人类的城池,只是沿着森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遇到鬼就杀掉,遇到人就废掉。
缘一说过,人类不全是心怀怜悯、对世界抱有善意的好家伙,害虫也很多。如果遇到对她心怀不轨的人,不必夺去性命,只需要废除他们的行动力,就能让这类人完全践行他们自己的生存法则。
琉璃看着捂着手腕不停在地上扭曲的三个男人,拉下斗篷的兜帽,平静地转身离开。
好臭的血,这样的血液甚至完全不能入口。
沿着前面的路不停往前走,天亮了就藏在树下或者岩洞里,天黑了又继续行走。星星睡醒了,月亮睡醒了,太阳睡醒了,云朵也睡醒了。
雨从天上掉下来,雪从天上掉下来,树林中的树木变成了绿色,变成了黄色,变成了白色,最后又重新变成绿色。
看到珠世的时候,琉璃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总认为上一次看见她是在去年的夏天,可实际上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琉璃小姐。”
她是这样叫琉璃的。
蔚蓝色的眼眸倒映着熟悉的面容,琉璃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放下,轻声道:“是缘一放走的那只女鬼啊。”
“您还好吗?”珠世温婉的面容上写满担忧:“需要血的话……”
“暂时还不需要。”琉璃拒绝了珠世的帮助,她前天刚进过食。
有一个老者答应了琉璃,只要帮他猎来一头野猪,他就将他的孙子换给她。
琉璃倒是真抓回来了一头野猪,也收下了那个小孩,她是想喝点血回复力量就将人还回去的,结果喝下小孩的血后,她发现这个小孩与老者的血味道完全不同,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也就是说,那个小孩不是臭老头子的孙子,小娃娃是被抱走的。
琉璃花了点时间逼问真相,将小娃娃送回了真正的家,刚想回去收拾那个臭老头子,就在途中遇上了珠世。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琉璃问。
珠世犹豫了一瞬,还是说:“无惨这段时间在人类之中很是活跃,他的身边出现了一只很厉害的鬼,杀了很多人。”
琉璃如同死水的眼眸一动,她看向珠世:“有着六只眼睛的鬼?”
“……是。”
已经不惊讶了,既然接受了无惨的血,就要帮无惨做事。
想到这个琉璃就生气,她缓了缓情绪,继续问:“他们干了什么?”
“有许多位剑士被杀了。”珠世说:“似乎不是偶然遇上,而是他们主动找过去的。”
能让他们两个同时联手对付的,恐怕也就只有与缘一相关的事情了。缘一在的时候不敢去找愿意,现在缘一不在了……针对的是日之呼吸吗?
唉,怎样都好,琉璃已经不想管了,她也管不了。
见琉璃态度消极,珠世有些欲言又止,想到自己没有资格和立场来劝琉璃出手,最后只好叹口气,温声说:“琉璃小姐,您千万要小心,别被无惨发现行踪,要是被他找到,您就再也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琉璃没有说话。
珠世朝她微微俯身,默默离开了。
看着温婉女性越走越远的背影,琉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考了几秒,往更幽深的深山走去。
珠世说的没错,这世上还与缘一有牵连的,可能只剩下她一个了。
不能被岩胜和无惨找到,要好好藏起来。
……
其实琉璃不止一次在想,缘一死掉之后,她是不是活得有点太消极了。
毕竟在血族漫长的生命当中,和寿命短暂的人类分别是很正常的。
渔村的那对夫妻、产屋敷、炭吉、朱弥子……产屋敷的儿子、夫人、小堇、炼狱。
到现在为止应该都不在了吧?
但是这样细数的时候,只有想到缘一的逝去,她才会心里猛地一突,胸膛像是要裂开一样感觉到痛苦。
而这种痛苦蔓延到大脑后,她就什么事情都不想去做了。
琉璃坐在小溪边的巨石上,安静地等待着日出。
身后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轻重与节奏来看,可以判断出来是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在靠近。
“哈,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人在啊。”那个男人已经看到了坐在巨石上的琉璃,语气轻佻。
琉璃微微侧目,他发出一声惊叹,然后笑道:“真是好运气,还是个女人。喂,你看上去应该很有钱啊,能不能借点来花花?”
“残疾人就不要随便到森林里闲逛了。”琉璃一只手撑着下巴,“你看我像是有钱的样子?”
“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只要是人,就能成为财富。”他上下打量着,说:“你应该可以被卖个好价钱。”
琉璃:“……无聊。”
自缘一离开后,她总能碰到这样奇怪的人类。
这次也随便废掉他两只手吧,让他好好体会体会弱者的感受。
手里的火焰悄无声息地蹿起,琉璃打算将他手臂的神经和血管全都冷冻至坏死。
“喂!你这家伙在这里和人家女孩子说什么呢!”
这个声音打断了冷火的蔓延,也让男人表情不爽地回头看去。
琉璃下意识想到了炼狱,在视线触及到对方黑色的头发后,她又冷静了下来。
不是炼狱。
“啧,怎么是你啊。”男人似乎和他认识,不满地啐了一口后,骂骂咧咧地识相走掉了:“真是个扫把星,见到这家伙就没好事,到手的肥羊都能飞走,我的钱……”
越骂越脏,越走越快。
琉璃的视线重新回到眼前的这个黑发男人身上,他亦在看着她。
对视后,他露出微笑,语气爽朗:“你没事吧?怎么一个女孩子来这种地方?有很多镇上的地痞无赖会出现在这里打家劫舍,就算什么事情想不开,也最好在镇上待着才能保证安全啊。”
真的好像。如果是炼狱的话,应该也会对她说这些话。
琉璃抬头看了看,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呢?”她问。
“我吗?”男人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我叫庆藏。你要下山吗?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庆藏啊。
琉璃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头浅浅的汇聚了一滴红色液体,她丢给了庆藏,并说:“你的名字我记住了。这个,就当做是刚刚你帮我的回礼。”
庆藏接得很稳,只是他看着这个奇怪的瓶子,面露疑惑:“……这个是?”
“如果你快死了,可以把这个融入到身体里,喝下去或者倒入伤口中,只要进入到身体里就可以。”
琉璃继续说:“相对的,你的身体会产生异变,变得不再是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活下去才有思考的机会。”
“等你再活一次后,才有时间思考接下来是彻底死去,还是以世俗不能接受的姿态活着。”
庆藏听得一头雾水,他手里捏着瓶子,刚想抬头问她这到底是什么,却没想到巨石上已经没有了女性的身影。
这一次的会见,就像是在平常的某一天做了一次虚无缥缈的梦。
梦里出现了一位长相分外艳丽,如同艳鬼一般的女性,她给了自己一颗鲜红的苹果,引诱着人类触碰绝对不能踏足的禁区。
那个人到底是谁,给他的又是什么东西……
庆藏只当是最近神经紧张而出现的幻象。
也许根本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一个人。
男人把玻璃瓶随意塞到腰封里,抓紧时间要完成自己来森林里该寻找的东西。
据说吃下去就可以彻底治好女儿病情的草药,得快些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