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恋爱日记》林林二二

5、平常日 王放和许悠

　　今天是王放和许悠在一起的第1190天。
　　手机屏幕正发着幽幽蓝光，许悠翻身时弹簧床发出吱呀轻响，空调外机的水滴正规律地砸在防盗窗上，像支走调的催眠曲。他用手肘轻轻戳旁边看书的王放：“你看这个赶海主播，好多人给他刷礼物啊。”
　　王放把《福柯的生死爱欲》倒扣在胸口，探过脑袋时眼镜滑到鼻尖，睡衣磨得起球的领口扫过了许悠的肩膀。视频里戴草帽的大叔刚从礁石缝抠出拳头大的青蟹，弹幕顿时一片打赏特效。
　　“要不咱们明天也去赶海？”王放推了推眼镜，睡衣领口露出半截项链，正是前些日子许悠送的那条。
　　“不是啦。”许悠掀开被子坐起来，乱蓬蓬的头发翘起一撮，"我是说直播。"
　　“你怎么突然有这心思了？”
　　许悠解锁手机银行在王放面前晃了晃，三位数的余额显得格外刺眼。昨天刚交完半年的房租，转账提醒还躺在短信箱里。王放跟着打开账户，六万存款静静躺着——那是他们毕业两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馒头就咸菜熬过实习期，地铁末班车坐过几百回。
　　其实和其他人比起来，这已经算多了，不过人总是贪心的，有了牛奶就开始想着面包了。
　　许悠一声不吭爬起来开电脑。王放抱着书劝：“你不是最怕露脸吗？钱慢慢赚呗。”许悠敲键盘的手顿了顿：“我想和你有个真正的家。”
　　两人的直播首秀是第二天晚上。
　　许悠还在研究直播设备。浩哥叼着半旧的小黄鸭玩偶蹭他裤腿，被抱起来时打了个哈欠。“你看，浩哥都困了。”王放取下眼镜揉着发红的眼窝，“要不先试播个一会？”
　　首播现场堪比车祸现场。许悠把手机支架调了八百遍角度，还是不满意。背后浩哥正试着蹦上他两的床。许悠调适功能时误触连麦按钮时，雅芝带着她的男友突然出现在屏幕里。
　　“呦，你两戒指都整上了。”雅芝在对面挤眉弄眼。许悠下意识收手，王放却大大方方的把戒指怼到了镜头脸前，“羡慕了？让猴子也给你买一个。”
　　雅芝是二人大学时的共同好友。后面她交了个男朋友，人瘦毛发又旺盛，于是乎大家便喊她男朋友猴子。雅芝也顺理成章的成了喜猴妹。
　　弹幕突然飘过粉色爱心特效，是个叫"林林二二"的网友刷了价值9.9元的烟花。许悠磕磕绊绊地念感谢词，差点把手机给撞翻。
　　临近下播时飘过一条弹幕：【是情侣吗？】许悠正要打哈哈，王放已经搂过他肩膀："是啊，是不是挺般配。"许悠手忙脚乱关直播的动作把充电线都扯掉了。
　　“不怕被封直播间啊？”许悠戳王放脑门。
　　“管这么严的吗？”
　　“谁知道呢，不过还是小心点好。”
　　“可我就想让大家都知道。”王放满不在乎。
　　“你啊你。”许悠摸了摸王放的头，故作大方的说，“下次不许了啊。”
　　睡前，王放刚摘下眼镜正准备睡觉。许悠突然捏了捏王放的手，“亲爱的小王～”
　　“有话就说。”王放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准没憋好事。
　　“我们拍vlog吧～”许悠边说边摇着王放的手，“就记录日常那种。”
　　“行行行，都依你。”
　　晨光透过纱帘漏进来时，许悠正举着手机蹑手蹑脚。镜头里王放把枕头蒙在脸上，脚丫子露在被子外，这人睡觉永远像在打太极。
　　许悠拍完王放又觉得不够，又扭头去拍同在梦乡的浩哥。浩哥也是没个正经样，睡得歪七扭八，隐隐还翻着白眼。
　　拍完一看早上六点，默默躺回床上补眠。
　　等热油的滋滋声混着豆浆香飘进卧室，许悠才悠悠转醒，趿拉着鲨鱼拖鞋蹭到厨房。一拉开厨房门，王放挽到肘部的衣袖下露出精瘦小臂，脸上还有些胡青。“把酱油递......”转头看见镜头，他本能地用手背挡住脸，油星子溅在了围裙上。
　　许悠凑过去甜着嗓子问：“做什么好吃的呀～”
　　“在煎蛋呢，怎么这就拍上了。”王放仍捂着脸，耳尖泛红。
　　“别害羞嘛。”许悠笑眯眯站在王放的身旁，想伸手拿开王放遮脸的手。
　　“别闹，等下油溅到了。”王放侧身躲开镜头，锅铲与平底锅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许悠正要说话，忽然瞥见棕色影子从脚边窜过。
　　浩哥蹲坐在料理台边缘，正摇着尾巴，一脸馋样的盯着煎锅。许悠刚要伸手把浩哥撵出去时，王放恰好转身想取酱油，两人就这样撞在一起。
　　“小心！”许悠话音未落，平底锅已经倾斜。金黄的煎蛋在空中划出抛物线，不偏不倚盖在浩哥毛茸茸的脑袋上。镜头剧烈晃动，画面里只剩许悠颤抖的笑声和浩哥猛烈的甩头，煎蛋掉在了地上，浩哥试探性嗅了嗅煎蛋却被热气吓得倒退两步。
　　王放还举着锅铲愣在原地，脸上还沾着几点蛋液和酱油。“没伤着吧”缓过神来时，第一时间关心许悠。
　　“没事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
　　等许悠终于笑够了，倏地把镜头转向王放沾着蛋液和酱油的脸，“快说声早安。”王放下意识抹了把脸，结果把酱油抹得更匀了。浩哥对吃的执着还是战胜了烫，三下五除二的收拾掉了地上的煎蛋。
　　下午，许悠正拿着剪刀坐下沙发上拆快递，塑料膜撕裂的脆响吓醒了旁边打盹的浩哥。小土狗的耳朵像雷达似的转了两圈，警惕地盯着那台宠物推剪——它正在许悠手里发出蚊子般的嗡鸣。
　　“过来宝贝，给你修个漂亮的造型！保证街上所有小公狗都迷上你。”许悠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浩哥过来。浩哥却缩成毛茸茸的团子，黑鼻头皱出褶，仿佛那推剪是外星来的怪物。
　　王放刚从房间出来：“你忘了他连吹风机都怕。”王放突然蹲下来拍拍大腿：“浩哥，看这里！”变戏法似的从裤兜掏出根鸡肉肠。
　　小土狗尾巴刚摇两下尾巴还没来得及高兴。推剪马达突然加速的嗡嗡声让它蹿成一道残影，打翻的玻璃杯碎成一地玻璃渣子。等两人追到卧室，只看见床下多了团瑟瑟发抖的毛团。
　　王放趴下身伸手想抓它出来，像一个正在和匪徒对峙的谈判专家。浩哥一阵哀嚎，湿漉漉的眼睛似乎在说:“求放过”。
　　当手碰到狗爪的瞬间，浩哥冷不丁开始狂叫。王放被吓得一激灵手肘磕到床脚，眼镜歪斜着卡在鼻梁，另一只手还徒劳地举着鸡肉肠当诱饵。许悠举着手机录像憋笑憋出鹅叫，镜头里一人一狗仿佛在跳滑稽的探戈。
　　“还笑！还不快帮忙！”王放半个身子钻进床底时，浩哥突然扭身窜出，带着满身灰尘跳上飘窗。阳光透过纱窗，在它炸开的毛上洒下光斑，活像颗会喘气的蒲公英。
　　一小时后，狗毛七零八落的散在阳台。浩哥却蜷在王放大学时期的旧衣服里酣睡，衣襟处被啃出的毛边随呼吸轻轻起伏。许悠戳了戳王放腰窝："其实它安静的时候也蛮可爱的。"
　　那天下午，许悠粗剪的vlog《“打仗”的一天》小火了一把，播放量破千，让王放账号涨了俩粉丝。
　　暮色渐沉时，二人为庆贺自己的视频收获关注，二人决定去街边大排档犒劳一番。
　　城中村遍地的脏水，脏巷子，时不时窜过几只老鼠，两人并排走，遇到小路就侧身。路过时偶尔能看到小孩光明正大在路边小便。
　　塑料棚顶吊着的钨丝灯泡招来飞虫，许悠用纸巾擦了擦油腻的桌面。王放拎着两瓶冰镇啤酒回来时，铁板鱿鱼的焦香混着孜然味往鼻子里钻。许悠跷着二郎腿戳王放手背：“今天你请客啊，我要吃烤海蛎子。”
　　“出息。”王放把起开的啤酒推过去，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老板，蒜蓉粉丝扇贝来半打，再要个辣炒蛤蜊。”
　　隔壁桌光膀子大哥正拿筷子撬生蚝，再远点有几桌年轻人正在打牌，穿着校服的男孩正帮母亲收拾着餐具。
　　“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许悠突然压低声音，“就咱们楼那个总穿花裤衩遛泰迪的大爷。”
　　王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爷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鸡翅，脚边泰迪冲着烤鸡翅流口水。“还真是，要不给浩哥打包点骨头？”
　　“它现在挑得很，上周把我拖鞋啃了还吐了。”许悠正掰开一次性筷子，“哎老板！我们再加个烤茄子！”
　　铁板滋滋作响时，雅芝的视频邀请突然弹出来。镜头里猴子顶着鸡窝头在泡面，背后是正在运行的电脑。“看见没？这才是正常人的夜生活。”雅芝把镜头转向自己敷着面膜的脸，“你俩倒滋润啊。”
　　王放坏笑着把镜头一转，油光锃亮的烤鱿鱼正在铁板上散发诱人的光泽。“馋死你们。”雅芝没等他说完光速挂掉了视频。
　　“你看这人。”
　　等茄子端上来时，桌上的其他菜已快被吃了个精光。王放突然拿筷子敲他碗边：“抬头。”许悠下意识张嘴，被塞了块烫嘴的扇贝肉，蒜蓉沾在嘴角像粒滑稽的媒婆痣。
　　“谋杀亲夫啊！”许悠灌下半杯啤酒，冰得直吐舌头。王放笑着拿纸巾给他擦嘴，晚风裹着人间烟火味扑进棚里，吹得塑料袋哗啦作响。
　　结账时老板娘多送了两串烤馒头片：“小伙子长得俊，下次再来啊。”王放得意地撞许悠肩膀：“听见没？说我俊呢。”
　　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面上，经过"房屋中介"的霓虹灯牌时，玻璃窗内标价几十万的房子照片正在他们头顶闪烁。
　　深夜，许悠盯着不到两位数的收益叹气。
　　“我累了，又拍又剪的，一看挣得就这点。”
　　“一口吃不成大胖子。”王放搂住了许悠，宽慰道:“说不定哪天就火了呢。”
　　“算了吧，费力不讨好。”许悠把头埋进被子里，去亲王放的手，“改天我再看看其他的。”
　　城中村的月光爬上生锈的防盗网，照在窗台上那盆顽强的绿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