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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医生 ...

  •   人人皆知丹鼎司内有位衔药龙女,医术高超、药到病除,是丹鼎司的门面支撑,令无数求医者慕名而来,等着看诊的人能从今年排到三十年后。

      对于大部分仙舟人来说,三十年不算得太难捱,一个不是急症的病就是等上一段时间也无碍,甚至不必等,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身体也会回复最初的状态。

      但对于千里迢迢跑来求治疑难杂症的短生种而言,三十年是一个能令所有人绝望的天堑。

      什么人能熬着那么痛苦的病等上几十年那么久呢?可如果不是这位声名远扬的衔药龙女,又有谁能治好他们在本星球遍寻不到疗法的绝症?

      接待这样一位病人的丹士听了悄悄撇了一下嘴:也不是没有,就怕你们这些短生种受不了。

      这位热心,或者说企图看热闹的丹士给他们指明了方向:从龙女大人的诊室左手边往尽头走,最不起眼的那间屋子里的医士也是很厉害的。有多厉害呢?我们龙女大人都承认她的医术能和自己媲美,可受不受得了她,就看你们自己啦。

      为什么要这么说?求医的外来客稀里糊涂地走到了那间堪称冷清的诊室外,不需要等待,直接就进去了。

      拿到这位医士开出的药方后,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外来客,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哆嗦。

      尽管他不通药理,虽然他不懂医理,但谁家的药方会往里面放阿巴卡斯巨型蜈蚣的汁液和哈桑卡海怪的胃袋啊!而且这些东西都是有毒的!

      但医士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托着下巴歪在案几边,眼睛眯着仿佛要打起瞌睡来,那张倦怠的脸上写满了“你爱吃不吃”、“你不乐意吃,我还不乐意治”、“不治就不要打扰我休息”等诸如此类的情绪。

      外来客带着药方走了。

      在经历了几天的病痛折磨,加之无论怎么努力也求不来衔药龙女的加塞号后,这位曾是巡海游侠的勇士又一次拿出了当年直面星际荒兽的勇气,按照那张药方去购置药材。

      ……他甚至想好了遗嘱,死了就让人把尸体抬到丹鼎司大门口去。

      但人没事。

      虽然那碗毒药疼得他打滚哀嚎了半个晚上,但第二天爬起来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一直折磨自己的旧伤,有了愈合的趋势。

      当外来客第二次再来到那间诊室外时,他看到了其他等待看诊的病人,他们脸上的恐惧和期待,也和他自己一样。

      先不论病人们是怎么交流各自的看病体会,至少医士是开始感到厌烦了。

      从每日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再到占满了整个上午甚至还有下午来造访的病人,大家亲眼看见这位喜好开出诡方的女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不开心。

      “这岂不是好事?”听说了消息的将军笑着说,“黛雪素手妙医,早已经传遍了罗浮,想必很快就与衔药龙女齐名了。”

      因为被认为在说风凉话,素手妙医的女郎朝他丢了一粒剥好的板栗。

      景元一偏头就躲了过去,接了那个板栗放在桌上,“不吃了?”

      新鲜出炉的热板栗放在将军的面前,硬是从放满公文的桌上挤了一个位置,焦糖的香味四溢开来,这时候的栗子还有点烫手,但味道最好。

      剥是不可能自己剥的,只好让将军代劳的样子。

      于是将军一面阅读公文,一面还要动手剥开栗子壳,圆滚滚的栗肉在盘子里已经垒起了小半。

      而在工作时间翘班出来的女郎就坐在旁边,任凭手边的玉兆发出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响声,就是不搭理。

      玉兆不死心地又响了一次,最终偃旗息鼓,紧跟着将军的玉兆又响起来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当作看不见,拿起来就看见丹鼎司的司鼎发来一连串抱怨,谴责这位打出名号的女郎消极怠工、公然翘班,放了所有还在等她的病人鸽子。

      景元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在慢悠悠地嚼着栗子,那张秀丽的脸渐渐恢复了以前的生气,月光一样皎然的肤色透出一丝自然的红晕,那双静而多情的双瞳顾盼间光辉熠熠,看得人心生欢喜,连一句责怪她的重话都是想不出来的。

      当然,将军还是讲道理的将军,从来不干以权压人的事,也依然温和地安抚了司鼎几句,委婉地说明了一下这位惫懒的女郎连着干了半个月才翘班,还不曾拐了龙女一起出去玩,委实已经是很给大家面子了。

      虽说是长生种,可也不能不给人休息吧?现在等候的病人可有急症?医士也是人,逼急了她若是辞职不干了,这些病人又要找谁看病呢?龙女的预约都排到了几十年后,多等几日想必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选择。

      玉兆总算没再响起来了,看来司鼎终于选择接受现实。

      黛雪瞟着他手里的玉兆,景元依旧什么也没说,只问她:“明日可要出去走走?正值秋时,霓霞天应当有好景可赏。”

      女郎睫毛一颤,目光又转向他桌上的公文,“你有空?”

      单看桌上的工作量,完全想不出明天他能有时间出门,但景元仍是面不改色地点头,“自然有空。”

      只不过少睡两个时辰而已,他必然是能挤出时间来的。

      也不知道她是否看出了这点,但懒懒地嚼着零食的女郎还是答应了这份邀请。

      *

      霓霞天一向以四季迥异的美景闻名,既招待仙舟上的同胞,又招待化外民,只要给这片美景编一个故事,再卖些打上长生相关名号的纪念品,往往能从外来客手里赚不少信用点。

      因此不需要地衡司维护秩序,此地居民就自发地形成了完整的管理体系,井井有条地打理着各自的产业,每到换季之时,玉兆上总能看见铺天盖地的宣传,怂恿有闲无闲的人过来花钱。

      ——以及不算意外的是,在这里定居的大部分是狐人。

      而狐人的头脑又将霓霞天的旅游业推上了一个新高峰。

      脚下的落花与泥土的质感是真实的,在空气里浮动的暗香也是真实的,就连粗粝的树皮摸起来也是一样扎手,唯独周围飘忽的一些光影提醒她,她在别人眼里此刻也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

      不知道是为了防止有人毁坏园景,还是为了在有限的空间里容纳更多游客,狐人经营的园林不允许游客真人入内,但投影仪器是狐人商会和博识学会合作的最新产品,完美地模拟了所有感官,所以没人对此提出异议。

      只有景元摸了摸鼻子,还在努力对她解释:“我已有数百年不曾来过了,委实不知他们如今换了经营模式。”

      眼中含着绮丽花纹的女郎静静地看他,也在看他身后这片纯白的、隔着一层幕布后遍布精密仪器的空间,再轻轻地一眨眼,眼前又复现了那片虚假的美景。

      对于别人来说,模拟出来的景色是不是真的,倒也不那么重要,但对景元来说,明知道她看见的是这片虚假的美景后真实的空间,再装作是在赏景,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他斟酌着,还未提议离开换个地方,她却伸出手按在了那片幕布上,花树泛起了涟漪,一圈圈溅开,像平静的湖面波澜四溅,再平静下来时,湖面倒映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景元听见了隔壁此起彼伏的惊呼:

      “怎么变了?”

      “这是哪里啊?”

      “有山……还有瀑布!”

      “谁把外出录的东西放进去了?”

      陡崖绝壁、悬天而落的瀑布覆盖了繁茂的花树林,水流冲激着青黑的巨岩,溅开的泉水落在手边也沁着冰凉的冷意。

      但也只是瞬息,瀑布又换成了巨大的岩坑,巨石层峦叠起,只有荒凉的野草从缝隙里生长出来,在深坑的中央有看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周围的惊呼已经变成了起哄:

      “哟~砸场子!这是来砸场子的!”

      “哪位黑客大佬这么能耐,再变个!再变个!这帮狐人又抠又小气,几十年了园子里连棵树都不换!也好意思卖那么贵的门票,看都看腻了!”

      景元勉强咳嗽了一声,将忍不住的笑意藏了回去,“这是何处?”

      一手扶着幕布的女郎满脸坦然地写着“我就是在干坏事”,又凝视那片荒芜之地,“层岩巨渊。”

      她紧跟着又换了一个场景,孤峰直入云海,像拔天而起的长剑,矗立在平原上,清幽而少见人烟。

      黛雪指了一下其中一个山峰,细微到几乎看不清的一块平地上,“这里,住着一只讨厌的鹤。”

      然后她又指了另一座山,“那里,住着一只讨厌的鹿。”

      景元实在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嗯——这么多美景,可有黛雪不讨厌的人在?”

      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我不讨厌的,都死了。”

      这句话本该是沉重的,但她的语气还是很轻柔,听不出伤心和痛苦,“毕竟是最讨厌的那个家伙赢了。”

      景元听她讲了一个简短又漫长的故事,简短在于她三言两语的概括,漫长在于那横跨数千年的长度,全部变成了她口中一句平淡的叙述。

      最后她戛然而止,连同那变化无穷的景象也恢复如初,下一秒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狐人侍者客客气气地道了歉,检查完屋里的仪器设备,目光在将军脸上打了个转,因为他的威信,到底没有过多盘问什么,又去检查下一间屋子。

      大概是被打搅了约会的兴致,所以将军慢条斯理地带着女伴走了,也没人想过要拦一拦,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寻找那名“黑客”身上。

      行道两边栽种的是桂花,景元牵着她从树下走过时,淡黄色的细小花瓣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乌黑的发间,将发梢染上清甜的花香。

      这让女郎想起了她有段时间没吃的桂花糕,在她快要走神去想晚饭吃什么的时候,牵着她的人又开口:

      “今日一见,你的身体确实好了许多。”

      快要飞走的思绪又被拽了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他握得并不紧,很小心地注意着力道不会令她感觉不适。

      但他又确确实实在谨慎地试探她,因为她是这艘不系舟的威胁,无论她想还是不想,也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

      多有趣呀。她想着,看着这个矛盾的人,也依然那么直接地回答他,“只是一点点小把戏,我的本源,不是在你手上吗?”

      她感觉那只手收紧了一点,连他的声音也绷紧了点,“……抱歉。”

      女郎安静不语,侧过头靠着他的手臂,像是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又让他慢慢放松了下来。

      景元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头发,又忍住了,“今日是我考虑不周,嗯,不如明日换个地方游玩?”

      她没抬头,声音里藏着一丝笑意,“我不介意,只不过有人连着两天只睡一个时辰,再熬夜补上他没做完的公务,就不知道撑不住昏倒被送去白露那里,她是该叫醒你,还是该给你开副安眠药?”

      ……连着几天睡眠不足的将军尴尬地转过脸,“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没找出个合适的理由,又意识到完全没必要找补,他最后只是悻悻地补充了一句:“下回定不会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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