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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幕(二) ...

  •   公元前200年。

      汉,长安。

      自两年前天幕临世,世事便大为不同。

      幸而汉朝最高的两位统治者高明远见、锐意进取,迅速平息了境内骚乱,组织起有效力量发展科技,改善民生,至今已成果斐然。

      此时,这对被天幕戏称为“黑心夫妻店”的统治者相对而坐,良久无言,却欲在第十八道天幕有动静前拿出个称心的结论。

      “可有高见?”

      “上虽苦,为妻子自强。”①

      “……”吕雉翻了翻手里的书,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好似仍在专心致志地阅读,无意领会刘邦话里的调侃,以及退让之意。

      刘邦瞥了眼吕雉有意翻给他看的书,那本令大多数皇帝心惊胆寒的选集,他知他避无可避,必须得给吕雉一个肯定的答复了。

      诚然,他心中最想要的继承人是平行时空的明君刘恒,毕竟到他在原历史上死亡的时间——公元前195年,四子恒也不过九岁,再怎么聪明、有本事,也治理不了如今的大汉。

      两千年的发展缩短到两百年来完成,何故如此揠苗助长?

      继任者能力稍有不足便易生祸端,使天下纷争重现,更别提还有不少家伙想跑到其他地方去开创基业,或是对“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极感兴趣了,就连他自己不都默认了汉将早亡吗?只是不知新国是人民的国家,还是皇帝的国家而已。罢了,未来事又与乃公何干。

      后世人若德行不修,自然会挖空心思折腾君主立宪制,若没有……便是华夏人都能睁开眼睛看世界,生产力已经发展到了某个较高的境界,彻底没有适宜君主生存的土壤了。

      至于现在,刘邦心里门清,就依如今他禅精竭虑的程度,没准都活不过历史上的自己,大汉除了托付给吕雉,还能托付给谁?

      某些没什本事、看不清现实又想得美的臣子、宗亲?谁给他们底气的?现在竟盘算着除掉吕雉、吕家,扶持年幼的恒儿上位?真以为尘埃落定了,就能挟刘恒以令天幕、后世人了?竖子不足与谋!脖颈上顶着个有嘴的朽木脑袋就是用来喊“诸吕灭,刘恒兴”的吗?!

      时至今日,仍当乃公是颅内有疾,才去和薄姬申明利害,火急火燎地想要把小不点刘恒过继给吕雉吗!——虽然吕雉拒绝了。

      吕雉之心,刘邦皆知。

      吕娥姁无非是想更进一步,舍临朝称制的太后,而为“真正的汉二世”,这也不是不行,总归……总归是汉,总归是华夏啊。

      “天幕何时离开?”

      “尚且没有定论,后辈们推断天幕会在人民万岁之国建立后逐渐离开,约莫一……两百年。”吕雉正襟危坐,目视着刘邦脸上写着的“约莫一百年也可以?!怎么还能越变越少?!”,宽慰道:“何必忧虑。天幕在,人人皆可接受教育。是非对错,百姓自有称量。”

      “知我者,娥姁也。”刘邦拊掌大笑,亲亲热热地凑到吕雉面前说悄悄话:“好娥姁,你会把我们的大汉交到聪明人手里对吧。”

      吕雉轻轻拨开刘邦的脸,直言:“陛下放心,我若为皇帝,必以恒儿为嗣。我便是有心走出一条新路……先且不说天下,就说我们这两个孩子。盈儿,仁懦少断,世人皆知。穰儿,天资粹美,明毅善断,有识察纤密之能。”她话锋微转,“然于政事,终是温仁有余,果决不足。其可为治世仁君,却不可为今时所需——开拓革新之君。”②

      刘邦叹道:“活像在说扶苏。”

      吕雉默而不语。

      刘邦指节叩膝,点评道:“穰儿性刚正,诚类扶苏,此其长,亦其锢也。”随后长吁短叹:“何故穰与盈……不类父,亦不类母?”

      吕雉面色一沉,横眉冷竖,厉声纠正:“此其锢,亦其长也!穰与盈至此,盖因我与竖子刘季才疏德薄,教子不得其法!”

      “是极!是极!”刘邦轻轻拉住吕雉的手,仰面大笑,“娥姁请宽心——若见竖子刘季,我定要与他好生说道说道。”

      吕雉凝视着刘邦那张写满了无辜的老脸,深感其脸皮之厚无人能及,穰儿与盈儿若有刘季这脸皮就好了,念及此,面上神色旋即和缓下来:“我知你现在看穰儿、盈儿,不过父看子,且喜且怜之。时局如此,穰儿、盈儿不能成龙凤,则要成虎狼,绝不可为燕雀。”③

      “……且喜且爱之。娥姁,穰儿、盈儿怎能成虎狼?”刘邦苦着脸听吕雉说她欲请天幕一那个搅事精女娃辛放组织什么“南北朝变形记”“安史之乱变形记”“五代十国变形记”。

      “她何时有本事搞时空穿越了?”刘邦惊疑不定,目光在吕雉脸上梭巡,“说吧,辛小女想让谁去复兴华夏。”心虚的高皇帝越说越自信:“韩信?张良?萧何?曹参?夏侯婴?灌婴?周勃?陈平?彭越?英布?张苍?樊哙?吕泽?吕媭?薄姬?许负?你?我?”

      “什么?都想要?”

      “竖子!竖子!”刘邦破口大骂。

      “何以动怒?彼时天幕初现,恰有宴乐之喜,陛下观其上言削异姓王而致诸王谋逆,其窘迫状,犹在我目。今日叱辛女郎为‘竖子’,岂非重演前年光景乎?”吕雉温和地说。

      刘邦深沉地不再说话。

      犹记前年——

      他即皇帝位,高高兴兴开了个宴会。

      谁知天幕现世,辛放身着长袍,讲起“千古一帝龙凤猪”,说到他老刘家数代明君,东西汉共四百余年,又有炎汉体面收场。霎时,恭贺声不绝于耳。君臣把酒言欢,甚是相得。

      谁料女郎突然神色一变,掩面似泣,语气哀怨:“嗟乎!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汉王,昔越王也,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为之奈何?”④

      嗯?!不是,咱就不能专心讲“千古一帝龙凤猪”吗?他觉得没有必要插播“封建皇帝里边最厉害的一个,汉太祖高皇帝刘邦那些年与功臣们的大型拆伙现场”,刘邦忿忿地想。⑤

      犹记昨日——

      他就跟辛放说了两三句玩笑话,怎的也要叫娥姁知道?

      穰儿就不说了。

      送盈儿去参加“变形记”,谁能不动心?

      有!吕雉!

      刘邦想起刘盈这个蠢孩子还在为娥姁的温声细语而感动愧疚,就不由发笑,并再三感叹,此子果不类我,但恒儿类我,嘿嘿。

      “娥姁。”

      “你想说什么?”

      “辛小女真的不能搞变形记?”

      “……滚。”

      “你真舍得叫穰儿出使南洋?”

      “穰儿类我。”

      “……有大志向,我懂,我懂。”

      公元186年。

      新民朝/东汉,青州。⑥

      追思曩昔,天灾常常,人祸频频,万里良田都作土;而今却是,稻麦遍野,炊烟相望,处处难得见哀鸿;新天终换了人间。⑦

      歌曰:

      天幕出,九州明。

      将军令下开太平。

      ……

      黄巾起,黄巾到,公卿哇哇叫。

      斩王侯,笑声浓,分得田庐炊米熟。

      ……

      东插秧,西点麦。

      ……

      丰年穰穰,又是一个秋。

      有天降康,降福无疆,降福无疆。

      雒阳。

      街巷。

      “什么新民,都是暴民。”青年怒斥,抱拳遥遥对天,“吾等皆为汉民,食汉禄,自当为汉尽忠。莫非你们想投黄巾贼子不成?”

      “莫气,莫气,吴娘子不过口误,我们都是汉人,怎么会想投天公将军?”邻居忙劝,随即猛地打了一下自己不长记性的嘴,“呸,伯安,好叫你知道,我们决不想投那妖道。”

      吴娘子也道:“侄儿勿怪,我非有此心。”

      说这假话,无论是巷子里的邻居们,还是吴娘子,面上的神情都有点不自然,毕竟口不对心,语不称意——天公将军就是天公将军啊!怎么可以叫妖道!我们就有此心怎么了!

      青年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吴娘子拉着女儿光新急忙追上去:“康儿——康儿——”追上侄子,她想着那个没有半点长进的昏君刘宏,道:“昨夜,我又梦阿姊、姊兄、长。梦醒,我只知……阿姊、姊兄不曾食汉禄,我女、我夫长不曾食汉禄,我亦不曾食汉禄。你又何曾食得?岂非好梦中食禄。”

      青年不语。

      青年挣扎着说:“我怎能比曹孟德。”

      吴光新抬眼一笑,绕着堂兄,拍手唱道:“汉禄何来?汉禄何来?你我中来。汉禄何去?汉禄何去?你我中去……”

      “小孩家家,不可胡言。”青年道。

      “哪有胡言?”

      “此为汉都,非我国都。”青年面露怅惘,低声劝告:“祸从口出,隔墙有耳。怎能赌汉廷之心?伏惟县官以不仁不义治天下。”

      吴光新满不在乎地说:“困于一地,生与死有何区别。我宁愿轰轰烈烈地死去,也不愿苟且偷生。兄长,何必给那昏君脸面,尊称县官,他也配?可恨高皇帝还是念着他的好子孙——指望刘宏禅位给昭烈帝,天倾地陷,犹未有时。玄德公势单力薄,又性烈如火,岂能比曹、袁之流,其至今下落不明,恐凶多吉少。”

      青年再道:“小孩家家,不可妄言。”

      兖州,新民政府。

      刘备打了个喷嚏,摸不着头脑地瞅了瞅窗外的好天气,难道高祖陛下又在念叨我?他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化名“刘利”,顺便思索该怎么劝高祖放弃光复汉室的伟大理想。

      桓帝、少帝、献帝、曹丕称帝时期与已称帝时期的他,孔明先生和阿斗,他们都在光复汉室,缺他一个又如何?天下非一姓、一家之天下。备此生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大哥,已是下午两点。”

      “就是,大哥怎的又不来吃饭?”

      “二弟,三弟。”刘备起身相迎,解释道:“事务繁忙。我与张执政官欲在春节之前疏通冀、青、徐、兖、幽五州的道路,修筑新的防御工事,并以新民朝政事府的名义向天下求贤。”他目含笑意,“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得如何?别被公学里的学生们比下去了。”

      关羽摸着美髯的手一顿,泰然自若地说:“略有进展。”

      张飞面露难色,这几门科学和天书有什么区别,他宁愿把军事书籍翻来覆去读一百遍,也不想再学数理化生了。自从他们三个学《三国演义》桃园三结义以后,大哥就管他们管得更理所当然了,都是罗贯中的错!“大哥,既如此辛劳,怎么还不去找你的水来使?”

      “孔明、月英、孝直他们都还小呢。”刘备答道,这就是新民朝得以发展壮大的一个原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能够拉拢、抢来的人才都先扒拉过来,尽管这些人才里有很多都指望着他“光复汉室,兴于旧都”,而不能理解他如今的志向,为华夏子民谋权利。

      刘备拉住两位弟弟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我痴长了二十多年,能有云长、益德这样好的兄弟始终在我身边支持我,何其有幸!”

      “大哥胸有沟壑,腹有乾坤,某敬佩不已,自愿相随。”关羽道。

      “某亦如此。”张飞道,“你我兄弟,怎可如此见外。莫非想叫辛女郎看热闹不成。若高祖陛下再来撺掇大哥,我就请辛女郎叫吕后出面。大哥与张执政为天下生民计,何错之有?”

      “此路何其难也。”刘备叹道。

      “成事在人,在你我。”关羽眺望门外天幕,一如往常,“辛放、孟淮灵、卫荣、秦仪、褚熹微。”他念出每一个和他们接触过的后世人的名字。“我们所求的,也是他们所求的。某只担忧连接时空太多,后人们无法处理好。”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此路虽难,吾将上下而求索,虽九死其犹未悔。”刘备坚定地道,“二位贤弟,可愿与我一起努力?”⑧

      “某愿意。”关羽道。

      “某也是。”张飞坚决不肯说“俺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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