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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幕(一) ...

  •   公元692年。

      周,天授二年,神都洛阳。

      洛水上空,天幕挨挨挤挤,或谈诗词歌赋,或谈名胜古迹,或谈丹药有毒,世无神灵,又或不厌其烦地谈及秦隋二世而亡。

      自两年前,当今圣神皇帝改唐为周,改元天授,第一道天幕撕裂天空,言及“千古一帝龙凤猪”,到如今十七道天幕一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洛阳百姓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平日只管捡喜欢的听,以慰不能生于后世之郁闷。

      专司天幕的官员望见云层翻涌,晨际霞光凝聚成一面巨大的水镜,悬于天际,她迅速提笔为其排好号,天幕十八,出现时有神异,云霞追随,如水盈盈,随后通禀入殿,恭敬地说:“圣人,十七道天幕已经开始播放,未有新事。洛水上空新出现的天幕十八或有神异。”

      武曌搁下奏疏,喜怒不形于色:“新天幕播放的内容,若与其他天幕有不同之处,着笔仔细记录。”帝王沉思片刻,指尖抚过奏疏上的武宣二字,“若是女郎,差人来叫我。”

      后世闻二武之名,则憎恶之。①

      武曌垂眸,思及月余前出现的天幕十七昨日播放的内容。

      天幕之主若为女子,九成九的概率支持她;若为男子,九成九的概率反对她、蔑视她,但如昨日一般,同时批判她与汉武帝实施酷吏恐怖政治的情形可不多见,想必武帝有所动怒,就不知是为自己竟被后世人不留情面地讥讽而怒,还是为自己被和她一起提及而怒了。

      酷吏?酷吏……

      公元630年。

      唐,贞观四年,长安。

      太极宫,丽正殿。

      年仅六岁的武明空端坐在合身高的桌子前,专心致志地练字。

      长孙常明皇后捧着誊写的《呼兰河传》一边阅读,一边指导武明空——她与陛下的义女周王,同时也是未来的周皇,北美之主。

      两年前,武明空还是武贞,母亲杨妘育有大她一岁的姐姐武顺,也刚刚生下小妹武惠,天真烂漫之际,就突知自己未来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正统女皇帝——掀了李家江山。②

      她年岁虽小,却也幸得阿母与姐姐的教诲,知此事之凶险。

      父亲武士彟尚有爱妻女之私心,不曾多语,只待皇帝治罪。

      异母兄长武元庆、武元爽则惶恐不安,见她们母女就横眉竖眼,满脸愤怨,欲令她与阿母、姊妹自戕谢罪,以全武家上下的性命。

      武贞认为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劝抚好阿母阿耶,耐心等待,果然不出所料,太宗先行命人传她与母父入宫——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太宗诘问。

      皇后、皇女、皇男、太上皇与群臣静默。

      武贞不卑不亢,陈词条理清晰,已初现未来皇帝之气魄。

      “天幕之上那些男子瞧不起我、辱骂我、贬低我,翻来覆去却只能用些陈词滥调、街巷流言,证据都举不清楚,便想证明我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差劲,连刘阿斗之流都比不上。我若是安乐公,世间岂非尽是诸葛武侯。”

      “而那些为我辩驳的女子,搜阅典籍、查证文献,才能堵住天下众口说些歪理,造些谣言。他们越是胡搅蛮缠说什么牝鸡司晨,女主乱政,越是证明他们惧怕我,怕到只能用性别来掩盖自己的无能。”

      “您这样的圣明之君,难道也要学这些懦夫的做派?”

      “天幕出现,注定要撕碎男尊女卑的谎言,教天下人明白女子可掌乾坤,可定山河!也注定要令天下人知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动摇所谓‘腐朽的封建统治者’的统治基础。”

      “您能阻止天幕播放吗?您能蒙住黎民的眼、缝住百姓的嘴、捂住黔首的耳朵,不许他们看、不许他们说、不许他们听吗?”

      “我闻隋文帝将您过继为嗣,欲以‘杨世民’承隋国祚,何曾因您‘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而惧?如今我不过四岁稚龄,陛下已如临大敌——唐之千古一帝的气度,竟不如前朝之君?”

      “贞年幼识浅,所言若有冒犯,恳请陛下宽宥。只是天幕既现,便如日升日落,非人力能阻。您是济世安民的圣君,已知天地之广远胜宫墙,岂能使华夏文明固守神州一地。”

      “贞不才,愿效汉朝公主刘解忧驻守乌孙之志,代大唐前往世界其他洲域,使地球成为我华夏民族之地球。贞恳请陛下许可。”

      “汝真四岁乎?”

      “贞日夜牵挂您的考校。”武贞笑着说,严肃的表情重新归为孩童的稚气,哪管旁边大为惊异的母父、朝臣、皇子女和太上皇。

      李世民喟然长叹,想到了后世人“武则天丧夫——失去理智(李治)”的玩笑话,与那位“武则天确实是个治国之才,她既有容人之量,又有识人之智,还有用人之术”“李恪英物,李治朽物,知子莫若父。然卒听长孙无忌之言,可谓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的评语。③

      他不知后世小娘子们是否因为后世郎君“扬雉奴以贬武曌”的无耻之言而有春秋笔法,对雉奴的评价有失偏颇,但唯一能肯定的是,雉奴这孩子做的有些事确如小娘子们所言有问题,所列有识之士对雉奴的评价……真就是他基础打得好,继任者守成就能做得不错?

      至于武贞,武曌刚强机智,观其幼年,已见未来,雉奴……情有可原,这不正说明雉奴这孩子随他和观音婢,眼光非常好嘛,要不然怎么就雉奴能相中这位英才远略的周武皇呢。

      现如今的大唐,生产力发展势头迅猛,进步思想像潮水一样扩散。

      不进则退,退则亡。

      高明、青雀、丽质、雉奴……

      谁堪为大唐继任之君?

      谁堪?

      他现在如隋文帝扶持年幼的他一样扶持武贞,便是想要宣告天下:

      朕李世民唯才是举,有海纳百川的度量,不会如昏庸之君一样畏惧日月换新天,而自欺欺人、故步自封,错失经略四海之机。

      李世民扫视群臣,握紧长孙常明的手,温和地说:“朕与皇后欲认你为义女,册封周王,封地北美,加美二国之地,你可愿意?”

      “儿愿意。”武贞毫不犹豫地改口回答。

      “好!”李世民起身,目含笑意,“朕今日喜得一凤凰儿。”

      “祝贺陛下。”长孙常明笑道。

      “祝贺陛下,华夏万年——”长孙无忌紧随妹妹恭贺道。

      “祝贺陛下,华夏万年——”

      “祝贺陛下,华夏万年——”

      公元前120年。

      汉,元狩三年,长安。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见新天幕出现而默然。

      刘据仰着小脑袋,碧空上的新天幕似有玄妙,如水一样清明透亮,想来这个后世人脾性不错,应当不会戳阿父心窝子,他安慰道:“阿父,地狱笑话也没什么,据儿不在意。”

      刘彻平静地说:“朕、晚年、又双叒叕要发、猪、瘟、了——”

      刘据轻轻叹气,一副真拿阿父你没办法的样子,“……这可您自己说的。据儿什么都没说。阿母也不想听据儿兵败自杀第十八次啊。”

      刘彻哼道:“你阿母可有气性得很。”

      他牵着儿子的手往椒房殿的方向去。

      巫蛊之祸,每次于天幕重温此事,刘彻看着儿子稚嫩可爱的面容便觉痛彻心扉——父不知子,子不知父,追悔莫及,晚矣。

      不同天幕里的后世人生活的平行世界,天幕连接到的诸多时间位于他之后的平行世界,只要汉朝存在,只要这事发生过,就有多少个据儿兵败而绝望自杀,就有多少个暮年的刘彻如他一样为此痛悔——或许没有,晚年唯恐失权的自己是个什么心态,他也不清楚。

      “十七天幕也夸了阿父你处理得非常高效,充分展现了……”刘彻一把捂住儿子讨人嫌的嘴,又捏捏小孩的脸颊,阴恻恻地说:“看来我们亲爱的刘据太子很是仁德大度啊。”

      “古今天下,已有六十年太子矣。”刘据一本正经地说。

      “……闭嘴。”刘彻一巴掌轻轻糊在刘据头上,不怎么想听这破孩子说自己的问题也很大,达不到阿父满意的标准,不类阿父。

      子不类父?类他可不好……

      据儿这胆子最近真是越来越大了,都是卫子夫惯出来的。

      刘彻一把捞起儿子,温声安慰道:“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有阿父的本事。据儿不必强求自己成为我这样伟大的千古一帝。”

      “……阿父自恋。”刘据闷闷地说,“我都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阿父乐意抱你,你小子倒还嫌弃上了。”刘彻哼了一声,还是顺着儿子的意思把他放了下来,打算听听小家伙儿有什么想法,他和据儿可不是康麻子和被他差点逼疯的麻宝。

      “如果我……”

      “如果你什么都会,还要阿父干什么。”刘彻蹲下来,直视刘据冒着泪花的眼睛,小爱哭鬼,别想太多了,“等会叫上你阿母和姊妹们,我们去看试种的土豆长得怎么样了。”

      “天幕就给了那么一点土豆,小气得很,完全不够用。”刘彻对着儿子抱怨道。

      作为历朝历代唯十抽中土豆的天选之子,他并不觉有多幸运,因为另外九位是秦始皇时期的高皇帝刘邦、惠帝时期的高后吕雉、邓绥、诸葛亮、李世民、武曌、刘娥、辛弃疾、朱棣。

      很明显,天幕十二的女郎褚熹微事先划定了一个大致的范围,能抽中的,都是她想要给的,她愿意给的。

      江山不可永固,封建制度迟早结束。

      刘彻现已认清此事实。

      毕竟远超现时代科技的天幕就挂在天上,每天传播进步思想,兢兢业业地开民智,各种风吹草动还一清二楚,他想不认清都不行。

      于是秉持着务实的思想,刘彻只想让天幕多给点好处,他希望未来的汉室结束得体面些,他希望本世界的后人们也仍以汉朝为傲。

      汉朝灭,而华夏文明存。

      华夏文明存,则汉存。

      公元前219年。

      秦,始皇帝二十七年。

      咸阳,章台宫。

      “阴嫚,何事?”嬴政练着五禽戏。

      “陛下,儿臣在天幕上死十七次了。”嬴阴嫚站在一旁,看着阿父积极养生的行为,幽幽地说:“阿父,我想换个工作。”④

      “……朕没有胡亥这个孩子。”

      “自欺欺人。”嬴阴嫚哀怨地说,“我要死第十八次了。阿父,父亲,陛下——”

      嬴政装作没听见。

      胡亥自缢,不就约等于他没有这个儿子。

      至于阴嫚,极擅长逻辑推理,剖玄析微,正适合记录天幕,绝不是因为他在天幕那里挂得上号的孩子就扶苏、将闾、高、阴嫚和荣禄。

      五禽戏练完了,收工。

      嬴政回头,瞧见女儿蹲在地上翻看着天幕记录册,走过去,慢悠悠地说:“朕的大秦二世而亡十七次。朕求长生被徐福欺骗十七次。朕历荆轲刺秦‘还柱走’十七次。”

      “父何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嬴阴嫚蹦起来控诉道。

      “哼——”嬴政很是气定神闲,他低头瞅了瞅矮了一大截的女儿暗自思索,阴嫚十二岁了,这个年纪才一米四二是不是有点矮了。

      “天幕给你的垃圾食品固然味美,但不健康。多吃点肉豆蛋奶,不要挑食。”嬴政语重心长地说,“今之大秦当以身体强健为美。”

      肉豆蛋奶?

      嬴阴嫚瞬间想起天幕九昨日的科普。

      好啊,阿父居然说她长得矮!

      嬴阴嫚拔高声音:“我会长高的!阿母一米七,阿父一米九,儿怎么也能长到一米六!父还是先去劝荣禄吧,他只比我小两个月,身高却仅有一米三七,最该科学饮食。”⑤

      “好啊!阿父,阿姊的意思是她就喜欢吃垃圾食品!让您不该管的别管!”嬴荣禄拽着同母姐姐嬴荣喜吵吵闹闹地飞奔过来。

      嬴政皱眉,突感不妙。

      嬴荣禄振振有词:“您要为儿正名!儿一向不挑食,可长高这事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没准我就是没有继承到您身高基因的幸运儿。再说了,我检举阴嫚阿姊吃垃圾食品都是您叫的。”

      嬴政觉得头开始痛了。

      嬴阴嫚瞪大眼睛,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说:“我原以为是荣禄背信弃义,岂料事实竟是阿父秘密策反荣禄,在我身边安插了间谍!我的阿父,秦始皇陛下竟有特工之姿!”

      嬴政想闭眼。

      嬴政飞速回忆《与孩子沟通的一百零八个小技巧》《如何构建健康的亲子关系》《从入门到放弃》《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问题的源头》。

      嬴政觉得周末这东西没有必要存在了。

      嬴政审问:“功课都做完了吗?”

      嬴阴嫚轻咳一声:“……做了一半。”

      嬴荣禄心虚地说:“……在做了,在做了。”

      嬴荣喜如实回答:“我做完了。”

      嬴政得到满意的答案,愉快地说:“哼,看来荣喜背叛你俩了。”

      “早点做完,玩得安心。”嬴荣喜陈述,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弟弟过来,绝对是被荣禄那句“阿父超爱我们”迷惑了,虽然阿父现在在日常生活中的确很溺爱他们就是了。

      嬴阴嫚和嬴荣禄才不上当,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阿父真幼稚。”

      嬴政:……

      嬴政深呼吸,冷笑道:“朕要发配你们周末跟着刘邦和农家学士们种土豆,每周一篇五百字以上的观察报告,否则今天开始取消周假,实行月假。你们的兄弟姊妹肯定很高兴。”

      嬴阴嫚高兴地说:“我觉得种土豆这工作挺好的,五百字观察报告简直易如反掌。”

      嬴荣禄哀嚎:“阿父,不要啊——”

      嬴荣喜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实践机会很是憧憬,她已经在心里琢磨自己的马铃薯观察报告应该怎么写了,并坚定地站在了阿父那边:“荣禄,实践出真知,阿父都是为我们好。”

      嬴荣禄灵机一动,笑道:“我要给我观察的土豆命名为五大夫一号,五大夫二号。今年正好是历史上的公元前219年。”

      嬴政恼羞成怒:“嬴、荣、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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