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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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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子像是看仇人。爹是莫得给够他钱?”
祥云园的少东家停步瞧台子上的男子,见多了也容易晓得台子上的人冷漠的神,虽不碍旁人看戏,可看那副样子,少东家依旧有些不解。
少爷算盘珠子打得响,对这些却不晓得,当奴才的又不能乱说,便低着头。
他撇一眼奴才,转眼想了想,往台子上扔了一块银元。正砸到男子起势的手。
春遥微不可见地蹙一下眉,瞥他带着奴才逐渐走远。
一块银元叫台下多一两个起哄的,常看男子唱戏的人,兴头上也扔几文钱。
飘雪让春遥更有不可亲近的美,于看客而言,此景难得,连连叫好。
于街上走动的妇人,娘身边的娃儿,当街叫卖的卖货郎,有男有女的摊贩,卖茶饼的少男,或喜或怨地看这场雪。
是增色,是玩耍,也是加剧寒冷的叹息。
医馆里,大夫看街边瑟缩的乞丐,低头提起烧好的一壶热茶,倒了两碗,一碗给乞丐,一碗给卖茶饼的少男。
少男笑得憨实,托着簸箕接茶碗,不晓得说撒子,大夫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回去。
旁人见大夫走近,有的多看两眼,有的默不作声,有的带一丝钦佩。
“睡了不高兴就把人治死嘞,当大夫真是厉害!”
“当心他把你治死!”
早听过张大夫记仇,即便身旁的摊贩说玩笑话,男子也不敢随意听听,马上住口。
商铺门前烧起的烟花骤然吸引他们忘了零碎闲话,暮色中红绿光彩夺目。
巷里的娃儿跳起来。
“哇!!!好美!!!”
小风悠闲地叉腰与倚墙的文雨望天,另一边的小叶,不多时感到有人看她。她移眸见后侧的文雨背对她越走越远。
正当她琢磨是不是错觉,听小又哼哼唧唧地耍赖,“我不想回家,回家看不见烟花。”小又拉着娘的手,皱眉、撅嘴,身子往后仰,“再等等嘛~”
“再不回家,你爹回来该不高兴嘞。”秀芬只好使力把女儿拉过来,喘了下吐气,俯身双臂夹着女儿腋下,拖着女儿走,咬牙说:“小水都回家嘞,你听话。”
小又被拖,不情愿地叫着。冷不丁往后侧头,像是从娃儿们的脑袋上看到对面的小叶她们,见了救星似的指,“小易姐姐她们莫得回嘞!我要和她们耍!”
恰在这时,小风向小花招手,“回家嘞,”散漫地走向小花她们,莫得正经声地叫道:“我看婶婶都走嘞。”
小叶扫过看似要恼火的婶婶,看小花、小易。小易瞥融化在掌心的雪,瞧小叶她们的眼神,撇了撇嘴,手垂了下去,“耍够嘞,回家~”
男女耍得不同,以往男娃儿们不晓得和小叶她们耍也这样高兴,回家在院里又不得趣,他们不愿回,好想多耍些时刻,出奇默契地簇拥他们。
“姐姐莫走嘛,我还想耍。”
“丁家哥哥和我耍!”
“咱跳格子!”
“对,跳格子!”
“我要追!”
娃儿们说的正是小又想的,小又跟他们嚷着,要不是被夹着腋窝,应当早和他们跳起来了。
秀芬看得又急又恼火,不晓得男人几时回来,怕女儿惹他不高兴,本能想骂女儿,叫她听话。
“耍,耍撒子?”小风低头摸了两把小年的脑壳,笑得不着调,“还过不过年嘞?”不听娃儿言语,眼珠子一偏,问别的男娃儿,“你爹都回家嘞,你不回家,当心你爹不叫你吃肉!”
“我爹最疼我!”娃儿伸着脖叫道:“不会不叫!”
“呵!”他看妹妹一眼,手摸一下娃儿的头,“我爹会!不耍嘞!都回家!明儿再耍!”
任由他们咋叫,丁家兄妹和两个姐姐还是走了。他们彼此茫然地对望,像是不晓得耍撒子,一个两个,叹气撇着嘴回了家。
秀芬扫过从眼前走的小年,低头看自家娃儿也哭丧着脸,反而笑道:“这回不能耍嘞,回家吧~”
小又撅着嘴,埋怨似的撇一眼秀芬,被秀芬笑着拎回了家。
秀芬带一哒一哒的小又回院里,“帮我烧火,”便放开嘞,转身上门闩,“我烧菜,等你爹回来再煮汤圆。”
她暗淡的眼瞬间亮了,炸开的烟花声浪与她喜悦的音调同时冒出来:“汤圆!”娘转身走,她快步跟着,“我要吃好多!”
眨眼的功夫就不气人嘞,秀芬无奈地抿了抿嘴,到灶房抱一捆木枝,“得,给你吃。”
“我要吃好多菜好多肉!”她跳进灶房,双臂展开一抱,像是要把锅端嘞。秀芬放下柴,在灶台前蹲着,笑容不知不觉蕴一抹心疼,摸摸她红扑扑的脸,“吃几口就得嘞,你爹也不容易。”
温柔的口吻伴着笑,秀芬说得还算轻快,但心里晓得男人对女儿越发不舍得,咋能讨肉给女儿,还要琢磨。
许正汉在外头的叫声听起来蛮高兴,秀芬出去取下门闩,开门后小又看到他提着一只很胖的兔子。
日头还未完全落下,撒在空中的烟火也有微光波及院里,这叫那只兔子瞧着暖融融的。
她三两步跑到爹身边,摸摸小兔子,“软软的,好讨喜哦~”讨喜是夸人的话,中意便会这样说,她很中意,“准好吃!”
不是人的活物带到家里都是吃的,她自然觉着兔子也是。看兔子红彤彤的眼,甚至好奇兔子肉撒子味道。
许正汉这只兔子也是买来的,但使的钱极少,他觉着捡了好大的好处,打心底里高兴,看女儿也多了些和气,“莫动手,当心它急了咬人。”
小又跟着摸的步子慢一点,呆住的眼珠子像是顷刻反应过来,手猛地一缩,“不要咬我!”几步躲到娘身边,抓娘的下摆。
“哈哈哈!”他被逗得大笑,紧接着转身,“烧水。“兔子离小又近几分,小又又躲了两步。他把兔子拴树下,“磨完刀杀兔子。”
杀兔为吃兔肉,小又晓得这是好事,可听见兔子挣扎的叫声依然头皮发麻得害怕。
她在床上盖被子蒙住头,依旧无法躲开那个声音,被子里闷得她喘不上气,睁圆了眼在被子里一眨一眨。
逐渐听不见惨叫,她慢慢掀开被子,适应了油灯的光,弓着腰起来,一点点爬下床。
爹提着软趴趴的兔子,兔子好像没拿稳的树枝跟着爹的手晃,软趴趴的身子染上暮色的红,小又瞧着像傍晚街上铺子上挂的布条色。
……也像熟了的肉。
娘端进屋一盆水放地上,爹就在那里坐下。
娘出去,她过去蹲爹身边,见到兔子红彤彤的眼,不自觉躲开,抬头看爹,“它死嘞?”
水还冒着滚烫的热气,她起初觉得暖和,但久了有些烫脸,往后挪了挪。
而她爹还提着兔耳,把兔子放到水里,手提耳在盆边搭着,不怕烫似的笑得高兴。
“死嘞!”爹提着兔子在水里游,“天王老子也救不回来!”游两圈便提了起来。
湿了的兔子带起水花,点点滴滴的滚烫快溅到她,她挪脚没躲稳,一下子坐地上。
明明看上去那么热,爹却能拔毛,她双眼睁得大大的,“你好厉害!不怕热!”
她的真心话因眼珠子不由自主看兔而让他误会几分,他一副明白样子,“你想吃?”
她愣了一下,笑得眼里亮亮的,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想!”
兔子泡过水的身子恢复一些白净,油灯的笼罩下暖色的兔毛被他勾唇笑着,拔下来与身子分离,兔身接连露出皮肉。
“呵!想吃就好生瞧着!”
街头巷尾充斥着过年的喜气,他也不像早晨听爆竹烟花响那样不顺心,说起话也大方不少。
“好哦!”她高兴地拍手。
她看兔子露出的皮肉感到有点想吐,她不晓得为撒子,也无心细想,想到吃肉就满是欢喜。瞧了瞧,又问爹:“兔子肉好吃吗?”
他又把浑身伤的兔子在水里游了一遍,拎起来,想着肥美的香,咽了咽口水,“好吃!比猪肉还好吃!”
“哇!”她向往爹说的滋味,可仍遭不住爹给兔子开肚子。
兔子的血依旧是喜庆的,她见到连抽流动的血,却莫得那么平淡;看爹剪开兔子的肚子,手伸了进去,抓黏黏糊糊的东西,真切感到想吐。
她“哕!”地低头,拍自个儿的胸口,吐出了些酸水,马上往后躲了躲。
他瞥她胆小的样子,嘲笑一声,把兔子的肠子扯出来,“上不得台面的,不晓得撒子好。”
她说不出为撒子会这样,也想不明白,胸前靠在腿上,手护着胸口,双唇还沾着酸水,委屈巴巴地说:“一点也不好……”
“不好?”他逗道:“不好就不给你吃嘞!”
她只当爹说得是真的,因为瞧着还有些恶心,便想自个儿也不想吃。
她缓了好久才缓过来,娘也烧好了两道菜,爹让娘放到院里吃。
那只开膛破肚的小兔子,被爹架在了火上,烤出叫她意外的香。
肉香、烤出的油香、一点点粗盐激出来的香气混在一起,飘散着,引她慢慢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