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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薇的小阁楼 她煮的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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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厨房里的她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他用手指了指木楼梯,抬高了音量道:「我能上去看看么?」
『噢,当然,那算是我的书房。请随便。』她亦大声应道。
得了她的允许,他扶着把手慢慢登上旋转木楼梯,这上面的空间便渐次显于他眼前。三角形的矮层结构,其实是由小楼的尖顶隔断而成的一座阁楼。他踏上去,利用手机屏幕的亮光找到电源开关所在,打开,惨白的灯光照亮这低矮的屋顶空间。
阁楼里没有空调,只有老式吊顶电扇。陈旧木板铺隔而成的地板,阴晦而潮湿,常年雨水的浸染,使得空气里弥散着陈年的霉味。只有一扇小窗。窗户底下搭着一张地铺,白色的床单,小棉被上绘着的玫瑰花艳红如血。旁边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一张椅子,桌上有一台半旧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只卡片相机,余下的地方则被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占着:书本,画册,以及稿纸和铅笔。
她的生存状态尽显于眼底,如同网络给予的想象那般。
『有一个小阁楼,属于我的。我好象一只猫蜷缩在电脑面前,听ENYA的歌,写一些不着边际的文字,极端的。仿佛一条深海的鱼却在水面附近呼吸,显得艰难而残酷。南方梅雨季节的湿闷笼罩,没有空调,只有老式吊顶电扇,只是一间很老的房子,散发着陈年的霉味。阴冷而潮湿……』
这是她某段小说中的描述。
「如果那间没有空调,散发着陈年霉味的老房子真的存在,我希望能够在机会坐在那阴冷潮湿的角落里,喝冰冻的咖啡,抽呛人的烟。听ENYA的歌,看着寂寞冰蓝的女孩在黑暗中激情的舞姿。」
这是他愿意沉沦的幻境。
『喂,你的咖啡好了。』
耳畔突然传来她的声音,真实的声音。幻境消残。她在客厅里叫他。『你想在下面喝还是要我送上去?』
「不用,我下来。」他转身从阁楼下来。
『怎么样,我的书房?』她问。
「不错,」他说,「你知道吗,你的笔记本竟然跟我的是同一款。」
『真的?这么巧。』她笑。『先喝咖啡吧,不然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坐到沙发里,盛着咖啡的白瓷杯子已被她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她很贴心,没在他的咖啡里加任何东西。清咖,他最喜欢的口味。
「你的咖啡很地道。精致的意式咖啡。」
『谢谢你的夸耀。但今天仅此一杯。』
「你这儿的咖啡也是限量供应么?」
『你的胃会同意我的做法的,不是吗。』
他会心一笑。
「你一人住?」他问。
『是啊。这地方僻静,适合我。』她说。『不过有时候小睿会来陪我住几天。』
「小睿?」
『喔,我的同事。』
她说的小睿应该是那个咖啡色T恤女生吧。他思忖道。
「难怪整个一楼几乎都空着。」他说。
『这房子地势低洼,地表湿气重,再加上南方雨季漫长,放在一楼的物件很容易发霉,不适合存放东西和居住。所以……』
原来这样,难怪有一股浓郁的霉味。
茶几上扔着些杂志与CD,散落的纸笔,还有一本牛皮面的笔记本。他浅啜了几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信手拿起笔记本,随意翻看了下,见到笔记扉页上有署名,绢秀的字体写着「上官麻衣」。
「上官麻衣?这是你的真实名字?」
她笑。『那又如何,你想说什么?』
「我必须说有点奇怪,但却很好听。你知道吗,我从没结识过姓氏是复姓的女孩子。」
『那么说来,我是第一个喽。你呢,叫什么。』
「真名?」他故作严肃地问出无厘头的问题。
『当然!』她睁大了眼睛。
他刚想说,但想了想,又还是决定用桌上的纸和笔写下自己的姓名,以避免需解释与纠正的麻烦,譬如她的名字上官麻衣,若是口述,恐怕又少不得一番确切写法的解释。
他把写好自己名字的纸片递到她手上。
她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又看看他:『你叫柏俊一?』
「是啊,那又如何。」他模仿她的语气笑说。
『不太正常的名字,但也算不得难听。』她故意说道。
他笑。「是么,那你帮我改一个。」
『算了,还是这个好,适合你。』
适合?她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他早已习惯。
『我们看电影吧。』她起身将带回来的那张影碟塞进DVD影碟机里,然后关了灯,坐到他旁边。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片头闪过,王家卫作品。
2046。电影开始。
她必然是看过这部片子的,他不知她为何要再重看一遍。换作是他,绝不会选择观影第二遍,因为一次就够了,选择面对自己内心的那种痛楚让人心有余悸,脆弱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
这样的影片注定只属于孤独寂寞的灵魂,唯有闭上双眼,那些华丽与荒芜仿佛伸手可触,一如生命真相。
红。洞。高跟鞋。血色眼泪。
时间灰烬。不可预知的未来。固执自欺。纵欲。情动。徒然挣扎。永劫回归。刹那间,恨世的管弦交响。猝然崩溃。
看到途中时,薇拿出烟来抽,用火柴划过瞬间的光亮。暗黑的屋内,烟头的红点,在微微地颤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丝剧烈灼烧,燃过长长的一段,便都化作了灰烬。
没得救。一切都没得救。一个个声色男女,一段段贪欢。真的,假的,又有何区别。
2046。不过是每个人心中的百年孤寂。
电影结束,他们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饿了吗?我去弄点吃的吧。』他说:「好。」
她打开灯,去厨房做了苹果沙拉与甜点,又取了速食面,牛肉罐头,还有红酒,一并拿出来放到客厅窗边的小桌上。
『没有好饭菜,酒却是好酒。』她笑。
法国酿产,96年的Merlot红酒。他拿在手里掂量,小心地转动着瓶身:难得的好酒。
她将开瓶器交到他手上。『打开吧。』
「我来?」
『嗯。』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喧宾夺主吧。」他旋出木头瓶塞,为她倒酒,再替自己斟上。晶莹的高脚玻璃杯里卷起深红色的浪花。
『为2046,为今晚,干杯。』她举杯道。
「为了Merlot,干杯。」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