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蓝尾鱼》柏川俊

5、夕阳河畔 他微眯起眼

　　这是城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小旅馆，条件适中，价格也公道。唯一不甚满意的就是房间里的气味。南方多雨，空气潮湿，通风条件不好的旅馆房间里会散发一股扑鼻的霉味。
　　俊一打开空调机，置了抽湿换气档，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感觉房间的空气质量渐渐好些。站在窗前，望见街对面的画社内，依旧不见她的踪影，一时亦想不出继续的方法，便抓紧时间去洗澡间冲了把热水澡。
　　洗毕，冲掉身上的泡沫，拿毛巾擦干身上的水。跨出浴缸，拧开洗脸池龙头，放了水，随手将换下的脏衣服扔进去浸泡，然后裹了浴巾从卫浴间里出来，拉开旅行包的拉链，翻找出干净衣服换上，站到空调口下面，张开双臂仰起脸，凉风吹拂的清爽感觉犹如脱胎换骨。
　　他拂了拂大半干的头发，懒懒地躺倒在松软的床垫上，贴着白色床单，闭上双眼，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轻松畅快地呼吸。
　　这时候，要再来根烟，那就是别无所求的完美一刻。
　　他下意识地去口袋摸烟，却没摸着。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待他急忙冲进卫生间，从水中捞出衣服，口袋里的香烟早被水浸泡得像煮烂的面条。
　　Shit！他恼火地将它扔进卫生间纸篓，出门去买烟。
　　走下楼梯，在便利店里要了包硬盒红双喜，随手拆掉包装，叼了根烟点上，一甩手合上打火机，正准备上楼，却见街对面的画社门被由里向外推开，她正从画社里面出来。
　　他赶紧闪到一旁，贴在楼梯口的墙边望着街对面的她，只见她在画社门前徘徊，仰头瞧了瞧天色，漫不经心地踱划起小步子，仿佛在想些什么，过一会儿又缓缓退到墙边，从口袋里摸出烟来抽。
　　她倚在涂满斑澜色块的墙壁上，右手环抱胸前，左手持烟，朱唇轻启，薄雾凄迷。仿似一朵春末的辛夷花，寥落而清冷。她抽烟的模样，是如此寂寞，仿佛这一街的喧嚣皆与她无关。
　　「薇，我们去喝杯咖啡吧！」他该走过去这样对她说，还是「嗨，晚上一起吃饭吧……」？她见他又会是怎样的反应与表情？
　　或许都不重要，他主意已定，欲穿过马路去找她。这时，她却突然离开那，踏上人行道，朝某个方向走去。

　　街边的店里播放着某首俗媚的网络流行歌，聒噪地刺激着耳膜。城市如同被金钱与利益所裹挟的巨大机器，迫得人来不及思索就妥协服从于它的节奏。太多麻木的面孔，现实冷漠地毁灭一切有关梦想的幻觉。
　　她漫不经心地走过街道，以一种游离的姿态，似乎不属于这身边的纷杂世界。美丽的蓝尾鱼，或许只会生存于凄迷梦幻的冰蓝色海水中。
　　这时候她要去哪里？咖啡馆外的意外告别晦涩难明，该如何结束这莫名的对峙？隔着一街的车水马龙，她的身影忽远忽近,他的心绪怅惘延绵。

　　终于，她停下脚步。横跨运河两岸的「云阳大桥」上，她伏在护栏边，俯身望着桥下，目光盯着滚滚川流的运河水，一时暗自出神。
　　过往的车辆呼啸着碾过桥面，发出混沌而钝重的声响。宽阔的河面上，时有时无、若断还续的柔风轻拂。她海藻般的黑发被风掠过，发梢轻轻地在风里飘飞。她用细长的手指拢了拢耳鬓的发，直起身来，往回走，从环形阶梯转到桥下。
　　桥下是一处河滨休闲公园。依傍古运河而建，有广大辽阔的园林式布局。她亦会在小说里的经常提到的地方，其实与别处也并无两样，只是一旦某处沾上些许人事或场景记忆，便不知不觉浸染主观的情愫。意义、感觉亦会不再平常。于俊一而言，爱琴海、河滨公园，以至这整座城市便都是如此。
　　正近傍晚时分，夕阳西坠，高温闷热稍许减退，公园里休闲散步的人逐渐多起来，牵手依偎的年轻情侣雁影双双，有一群可爱的孩子在音乐喷泉边追逐嘻闹，时而穿过水幕，湿了衣裳，却依旧乐此不彼。
　　她独自坐到一张小道旁的木质长椅上，默然地拿出烟来抽。
　　俊一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一棵树边，目光怜惜地望着她，转而低头思索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四周。不远处，一位老妈妈正推着流动冷饮车四处叫卖，俊一想了想，上前买了两瓶汽水，然后返身向她走过去。

　　给。有人将一瓶汽水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吃惊地盯着他的脸，惊讶的表情在脸上蔓延开来：『你……』
　　是我。他微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并不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他故意模仿她的语气道。我想，该见的人总是有机会再见到的。不是吗？
　　她笑，目光转向别处。
　　我可以坐下么？他问。
　　随便。
　　他坐到她身旁，将汽水递到她面前。
　　谢谢，我不喝。她摇头。
　　为什么？难道你除了咖啡，其它什么都不喝么？他故意作起身状：那我去买咖啡。
　　喂！她连忙叫阻他。
　　那就拿着吧。他见势重又坐下，将汽水硬塞到她手里。
　　她不便再拒绝，只得拿着。

　　他与她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喝着清凉的汽水，这种感觉如此奇妙。他暗自欣喜，有种幸福的满足。他甚至忍不住去想象，自己若从身体里抽离出来，立于身外某处，面对这一切，又该是怎样眩目的图景呵。
　　天边。斜阳似血，赤霞如焰。一群白色的鸟儿在天空来来回回地盘旋飞翔。云阳桥下，运河岸边，垂柳依依，细风徐徐。沧漭的古运河水，亘古不变地奔流而过。耳畔响起缓缓驶过的拖船声……
　　这儿多美，不是么？她低叹道，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在呢喃自语。
　　是呵。他轻轻点头应道。
　　喜欢这里吗？她问道。
　　为什么不呢，如果毕沙罗在这里，他也一定无法停下自己的画笔。
　　她笑。你喜欢毕沙罗？
　　印象派的摩西，谦逊而智慧的长者。他的风景画欢畅明媚，美的无以形容，不是吗？
　　安详的小乡村，紫色的树，还有奶油色的天空……她的脸上闪过孩童般的喜悦。
　　他对自然有惊人的洞察，更有天才的想象。他耸耸肩，作出惊叹的表情。
　　她笑。喂！我们在上绘画鉴赏课么？
　　当然不。他会心地停下话语，微眯起眼睛，目光转向她，凝望她的眼神中尽是笑意。夕阳柔和的光芒，在这黄昏的河岸温柔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