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蓝尾鱼》柏川俊

20、迷惘 她的声音似

　　从幽长的，被灯光照的惨白的病房走廊通道出来，俊一神情木然地守在住院部大楼七层的梯井旁等待电梯，显得乏累恍惚。
　　一声清脆的楼层提示音之后，电梯门被打开，有人迎面出来，从身旁擦肩而过，并四处分散，迅速离开。俊一踏进电梯轿厢中，随手摁下一楼信号按钮，转身站好，电梯层门缓缓闭合，七楼病区的景象逐次从眼前消失。俊一疲惫地倚靠在电梯轿厢侧壁上，闭上眼睛。
　　清脆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时，电梯已驶至一楼。
　　他睁开眼睛，定了定神，走出电梯，穿过住院部一楼的综合服务大厅，从正门走出来，周身立刻被一层温暖的光线所包围。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被浮云半遮半掩的太阳依旧放射出耀眼的光芒，金灿灿地刺入眼眸，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将视线移至水平，随意看了看四周，然后从台阶下来，漫无目的地走向大楼前的绿化地带。
　　那些绿色的植物环绕，乔木、巴蕉与棕榈错致相拥的小径上，一些出来放松活动的病员在散步走动，呼吸新鲜空气。俊一走到小径边的一条长椅处坐下，从兜里摸出烟来抽。
　　一名年轻的女护工推着轮椅上腿脚不便的病人在室外吹风散心，从俊一面前经过。她一边缓缓推着轮椅前进，一边微笑陪病人聊天说话。
　　在医院，这或许是较好的情绪辅疗法。在满目苍白而充满药物味道的病房里呆久了，心情难免是会烦闷。

　　时间流逝，看夕阳西下。
　　夜，缓慢而不可抵挡地来临。俊一起身离开医院，头脑中有些纷乱的空白，他不知到底该为失落而难过，还是因解脱而觉轻松自在。
　　已近晚餐时间，附近有一家清真拉面店，他走进去，要了碗牛肉面，用极短的时间填塞到胃里，然后回到宾馆房间。
　　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疲乏，连同他的心，都累了。
　　浑身汗渍的油腻，让人难受。站到洗浴间的花洒下面，用水冲凉。清冽的冷水划过肌肤，蜿蜒的曲线，从他健硕的肌肉上流淌下来，仿佛一条条在皮肤上游掠的小蛇，令毛孔惊惧地收缩闭合。
　　冲掉肥皂沫，他拿了白色的大浴巾擦干头发与身上的水珠，来到浴室的镜子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脸，一付颓然冷漠而麻木的面孔，他牵起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冷冷的嘲弄。

　　只是，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
　　这座遥远而陌生的南方城市，殷红诡魅的辛夷花，曾有过的繁花盛放，灵魂交锋，都仿似风过无痕的虚妄云烟。蓝尾薇儿，依稀只是网络里虚幻的ID。
　　可是，她给他电话，在不愿回忆的那晚深夜时分。此刻，她的声音亦是遥远的无法记忆。
　　是的，电话号码！
　　他突然重又意识到这一点。这些天的疲累几乎让他完全忘记这本该想起的重要线索。从洗手间出来，俊一急切拿起放在台灯旁的手机，迅速在号码簿中翻找那晚蓝尾薇儿打来的电话号码。
　　然而，他却再次失望到绝望，因为来电显示竟为『未知』——她刻意隐藏了号码。
　　只是在瞬间，心中燃起的希望又再度熄灭。

　　『是你吗，俊。原来你的声音这么忧郁的。』
　　她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记忆如此清晰真切，不是幻觉。她却不给他任何线索。
　　这些天经历过的一切就如同一场梦般，来不及让他回忆，便遥远了，消失了。他扔掉手机，无力地倚靠在墙壁上，张开手指，缓慢而深入地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痛苦而绝望地胡乱撕扯。

　　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QQ。
　　她的头像依旧是静默的黑白色，她不在线上。等了许久，也没有任何可能出现的迹象。去论坛和她的博客页面，亦是许久不曾发新帖更新。
　　没有任何关于她的线索与消息，仿佛是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这世间有奇迹发生，也许就是她突然再次致电。他望着桌上扔着的滑盖手机，期望它下一秒就会响起。他甚至间或会有神经质般的幻觉，好似听见电话铃音响起……
　　但，那也只是幻觉。
　　不愿再去思考，此刻只想清空自己的大脑。他去躺到床上，用遥控打开数字电视频道。屏幕渐亮起，节目在铺天盖地的广告与滥俗腻味的肥皂剧集间跳跃切换。只因恐惧这一个人孤独的寂静，他需要弄出些声响动静来打断自己紊乱的思绪。
　　可是看起来这并不能起到多大作用。那些声音仿佛是某种逼迫的力量，使他更加烦燥不安，无限放大，令他无法沉静镇定下来。
　　关掉电视，熄灭灯光，隐没于黑暗中。
　　窗外街灯昏黄惨淡的光线折映在房间墙壁上，显得诡异凄森。呼啸来往的车辆灯光在天花板上依次掠闪，轮胎贴着地面疾驰的摩擦，钝重碾过，在耳畔响起低沉的轰鸣。
　　无法入睡，思绪紊乱难明，有些念头越想断掉越是难以停歇。
　　突然有女孩子打电话进来，房间座机尖锐的铃音令他受到惊吓。拾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夜晚暧昧的声音询问是否需要私人服务。
　　他闭上眼睛，像只受伤而愤怒的兽，喉咙里只低沉地蹦出一个字：
　　「滚！」

　　他的胃突然疼痛起来，剧烈地痉挛抽搐。长期吸烟、饮用咖啡以及熬夜，令他的胃功能紊乱，变得脆弱。
　　难忍的巨痛逼仄，额头上冷汗淋漓，他双手捂住腹部，身体不自主地屈成弓形，像是中了牵机毒药，巨大的痛苦接近□□承受力的极限。
　　他挣扎着起身，从旅行包里翻找出一只白色瓶子，拧开瓶盖，倒出两颗细长的蓝色药丸，放到嘴里，以水送药，仰头吞咽下去。
　　躺到床上，整个人蜷缩到被子里，将自己包裹严实。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的胃部终于渐渐停止了暴虐，安静下来。

　　快深夜的时候，她依旧没在网上出现。他关了电脑，下楼去附近的排档吃了些东西，然后打车去那晚曾经去过的「罗杰酒吧」。
　　到达酒吧，推门而入，穿过一段阴暗幽闭的走道，低沉震憾的DJ音乐便扑面而至。狂野激靡的国度，让人沉沦。
　　他穿过小桌和人群，走到吧台边，要了芝华士加苏打水绿茶，独自埋头喝酒。
　　音乐摇摆，灯光迷离。
　　这是放纵的好地方。每个夜晚来这种地方的人都为寻找那种短暂的快乐与放纵，忘掉阳光下的一切，这里只有黑暗，音乐，还有女孩。每个人都身份暧昧。衣着绅士或大胆前卫，妩媚性感或朋克另类，放浪形骸的夜色将白昼的楚楚衣冠掩埋。
　　有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儿陪在客人身边猜拳谈笑。身着得体制服的男女侍应生穿梭其间，笑意甜腻，与客人机智周旋并谋划着自己的小费。
　　俊一伏在吧台边，沉默地喝酒。然后他再一次发现那个烟熏妆的女孩，手里握着威士忌杯，在角落里以颓废而诱惑的姿势抽着香烟。眼神却空洞寂寥。
　　在小说文字营造的时空幻觉里，蓝尾薇儿也应该是这般模样吧。他这样想着，又自觉狷介，无奈地摇摇头，感觉点点辛酸，牵起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他低下头，有些难过。尤其是酒精在血液里肆虐的时候，人会变得越发脆弱。受伤的雄性动物，内心分外柔软易碎。男人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坚韧与强大。何况是这样无助而孤独的深夜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