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之后》二里蝴蝶

2、这个名字

　　此刻守在车门旁，倒有几分骑士的体贴架势，叫人生不出恶感。

　　“谢谢。”苏白温声道。她双手拢了一下风衣，用腰间系带灵活地打了一个蝴蝶结，瞬时感觉夜风小了很多。

　　做完这些，她抬头，不期然撞进男人幽邃的眼眸里。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苏白郝然，露出一抹歉然的笑意，小尾指蜷缩着摩挲了一下衣服，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天气有点冷。”
　　秦南点头，报以一笑，示意苏白上车，然后打开了车上的空调。

　　苏白躬身钻进车里。车窗升起一半，没完全关死，以便透气。
　　秦南没上车，仍站在车外抽烟。只是往旁边挪了一些，烟味随之而远去。

　　山间草木味凉丝丝的，随着风钻进苏白胸腔，明朗而清新。
　　苏白若有所感，透过半遮半掩的车窗，看见秦南半倚着车身，背稍往后仰，短黑的发像刺猬一样坚硬。

　　周围静悄悄的，一只飞鸟也没有。忽然，路边草丛中传来嘹亮的蛐蛐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接力赛似的。待至后头，歌唱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金嗓子们斗着劲儿，敲锣打鼓似的乱糟糟一团，毫无章法，拥簇着乱叫一通，叫人听了心烦意乱。

　　“你一个人进山？”或许是蛐蛐真钻进了她脑袋，苏白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废话。

　　大抵陌生人都是从废话开始拉进距离的。
　　秦南“嗯”了一声，顺着反问：“你呢?”
　　苏白像右微微扭过身子，靠车窗更近了，柔软的嗓音在黑夜里回旋：“我也是一个人进山。”

　　话题像藤蔓自然而然延展。
　　“这山挺荒的，一个人来不害怕？”秦南吐了一口烟，在空中雾蒙蒙般化开。
　　苏白凝着那烟雾优美的姿态，微微出神，漫不经心地回答：“还是害怕的。”

　　在尾气横行、塑料飞舞的钢筋混凝土里待久了，难免开始向往远方的绿色童话。
　　但多半在外面待不了几天，就会开始想念城市里便捷的热水澡、香软的大床了。秦南微微一笑：“现在想回去可来不及了。”

　　苏白半开玩笑道：“现在你想甩掉我也来不及了。”
　　“甩？说得我好像渣男。”猩红的火光在指间燃烧，秦南道：“有点可怕。”
　　苏白嘴角微微上扬，清亮的眼泄出一丝笑意。

　　月光透过云隙洒落。
　　苏白将额前的碎发勾到耳后，透过后视镜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对这里很熟，经常过来？”她随口问道。
　　“之前来过几次，探望一个朋友。”秦南“啪嗒”一声摁下打火机，火焰蹿出，又松手放开，火焰熄灭。他垂眸玩着，低声道：“你呢？”
　　“嗯……离家出走……？”

　　秦南侧身觑她：“离家出走？”

　　苏白瞥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指，倒很坦然地点了点头：“和家里人闹得不愉快，出来散散心。”
　　“说走就走，真潇洒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从中竟然听出一丝羡慕的感觉。

　　秦南无意窥探她的隐私，没有深挖下去，遂转而说道：“准备在外面晃多久？”
　　“没想好。看心情吧。你准备在这待多久？”

　　“我这趟是专程去看望一个朋友，时间说不准……不过，最长也就半个月吧。”

　　瑞玖爆出财务造假，叠加经济泡沫破灭，股市上市后不到一个月暴跌97%，面临退市倒闭。之前15美元的购入价，现在跌到0.56元都卖不出去！要是瑞玖被摘牌清算，那就全砸手里了！抱着回血一点是一点的心态，股民疯狂割肉。

　　不过，秦南却从这里面嗅到了商机。但心里还有最后一点顾虑。这趟进山专程去拜访他的同学叶暮，就是为了这事。

　　苏白忽然来了兴致：“小说里常有异人志士隐居深山。你这位朋友幽居山野，颇有古风。”
　　“我们是大学同学。他之前在国外做金融，最近两年回国以后，就一直在这里窝着。”

　　“怎么个窝法?”苏白彻底摇下车窗，手搭在上面，头懒懒歪枕着手臂。
　　她对叶暮的好奇明摆在脸上，不知怎的，秦南心中忽闪过一丝微微的不快。

　　“最简单的那种，每天睡觉、散步。”秦南无意就这个话题再深谈下去。

　　“不用工作?”
　　“他讨厌工作。”

　　“有钱都不赚?”
　　“有些人就是这样。”秦南叹了一口气。

　　“真有趣啊。”苏白望着寒星若有所思。

　　秦南看着她柔美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夜风送来蟋蟀的声音，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

　　秦南大口地吸了一口烟：“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苏白，白茫茫的白。”苏白轻声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很美的名字。”
　　“谢谢。”

　　秦南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她再出声，眉梢微压，自报家门：“秦南，南方的南。”

　　短暂的休息后，两人重新启程。

　　盘山公路如折尺一般迂回，急转弯道更是没完没了，需要万分小心。尤其是道路狭窄得可怕，仅够一辆车通过。如果遇上对向来车，不知要退回多远，才能找到合适的地方错开道来。
　　幸运的是，这里地方偏僻，又是晚上，一路上没碰到会车。

　　窗外是巨大的陡峭峡谷，在浓郁的夜色里，看起来像古老传说里的怪兽，冒险小说里的吃人禁地。连星星的闪动都变得诡秘莫测。

　　苏白的心完全沉浸到了暗夜的恐怖中，战栗中又带着一丝怪异的爽感。

　　“听什么歌？”秦南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右手打开音乐播放界面，然后很快收回手，示意苏白自己点歌。
　　苏白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两下。

　　幽远的男声如奔腾的瀑布，倾泻而下，是许巍的《蓝莲花》。
　　秦南心中突跳一瞬，这是他默认收藏夹里的歌。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苏白闭眼听着，感觉到心灵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或许是激情，或许是别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车穿过山的肠道，摇摇晃晃地始进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