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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   大安永宁二十七年,三月初,细雨淅淅沥沥,已连绵半月有余,今日云开日出,终于放晴,草色新绿犹如初生般鲜嫩,仿佛一切都可从今而始。

      今岁的气候,的确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裴彦知的府邸,是他受封将军时赐下的,昔日亲王府邸改制而成,朱门金钉,气象威严,漆黑的瓦片因着连日下雨冲刷的格外透亮。

      栖棠院内室,苏宥棠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痉挛着抓向虚空,仿佛要抓住什么。

      梦中自己的视线已被那毒药侵蚀得一片模糊,只有大片浑浊的暗色,喉间是烈火灼烧般的剧痛。然而,比毒发更冷的是指尖触及到一片冰凉——是一双几乎没有一丝活气的手。

      苏宥棠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喘息着,梦中临死前的寒意仍残留着,每一次喘息都扯得喉间发痛……

      她下意识低头,望着自己攥紧的手心,入目竟是刺目的猩红。不是毒发前的锦被,而是繁复缠枝的龙凤呈祥纹样,是灼灼如火、铺满整张雕花拔步床的大红锦被。

      她猛地向四周看去,红烛、红帐、双喜剪纸……

      这里是……栖棠院?她……还活着?

      “小姐醒了?”门外传来明溪轻快的声音,带着几分稚气。

      “小姐?小姐该起身了”。身着藕色软烟罗裙的丫鬟说道。

      “我……”苏宥棠喉咙刺痛,她生生将涌到嘴边的惊疑咽了回去,目光缓缓扫过房中的一切。

      “小姐可是今日要回门紧张了?”明溪笑着递来一杯热茶。

      回门?大婚第三日?

      苏宥棠立刻坐起身环顾四周。妆台上放着她的嫁妆首饰,床边矮几上摆着合卺酒,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新婚一模一样。

      “先下去吧,等会儿叫你。”她发出嘶哑的声音。

      明溪纳闷却还是照做了,“奴婢就在门外候着。”

      苏宥棠机械般起身快步走到妆镜前,铜镜中的女子肌白似雪细腻光滑,青眉如黛,眸子清亮明丽,眼尾微微上扬,而非前世枯槁憔悴的模样,长睫掩下的那一刻才能遮住晦暗如深的眸子。

      这是她十五岁的模样……是刚过门时天真烂漫的自己。

      每一样物件都在证实着,她重生了!

      苏宥棠手指微颤地抚上自己的脸颊,指节发白,她终于确信自己回来了,而且回到了初初大婚时。

      她记起来了,前世大婚之夜,西北突发军情,永宁帝下旨命最熟悉西北地形的裴彦知领兵出征,三日后新妇独自回门,合卺酒都未来得及喝,便接到了旨意。

      上一世还因此心有怨言,如今想来却是正巧。

      没想到竟然重生到了这一天,就是这次出征回来后,林乐茹以“救命之恩”正式登堂入室,裴彦知对自己日渐冷淡,最终沦为笑柄。

      苏宥棠深吸一口气,敛了神色。

      看着房里忙碌的两人才又觉恍如隔世,明溪忙着挑选发簪,冬至则早早备下早膳,她们一个聪慧机敏、过目不忘,一个医术过人、性格俏皮。

      前世因林乐茹过门时在敬的茶里下了‘朱颜醉’,这毒伴着飘雪茶香润物无声。初期如风寒,视力逐渐模糊直至失明,身体虚弱面容却愈发艳丽,连冬至都没法医治,最终心脉枯竭而死。

      明溪跪在床边哭得不成样子,秋檀则回丞相府将一切告诉爹爹和母亲,殊不知被裴彦知府里的暗卫拦住了去路,秋檀虽是相府为苏宥棠培养的贴身暗卫,却也敌不过这十几二十人的拦截,最后呼吸微弱倒在了相府门口,生死不知。

      她一袭素色浮光锦,裙摆以银线绣玉兰花纹,行动间如玉兰绽放。腰间悬着鎏金香球,随步轻摇,暗香袭人。发间一支累丝嵌宝白玉海棠簪,衬得她眉目如画,贵不可言。

      “小姐,咱们今日早些出发吧,相爷一定想您了。”白芷闻言皱眉看着明溪,“怎还未改口叫夫人?”

      明溪俏皮一笑,“记住了,记住了,白芷姐姐,我记住了。”

      “无妨,就叫小姐吧,夫人我也听不惯。”

      苏宥棠本就是相府嫡女,爹爹苏明澹是当朝丞相,同永宁帝从小一起长大,且有从龙之功。母亲谢韫玉是护国公府二小姐,与当今贵妃娘娘是嫡亲姐妹。

      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也是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因为喜欢上少年将军裴彦知,成了骄矜任性的性子,让父亲逼着他娶了自己,殊不知他竟早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让他心生怨怼,自己也落得惨死的下场。

      白芷在院中站定,“小姐,您回府的东西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苏宥棠“嗯”一声应道。

      还未到丞相府就见一妇人在门口张望,正是相府当家主母谢韫玉,身穿孔雀蓝缎面锦透出满身贵气,苏宥棠搀着明溪的手下了马车,抬眸望见母亲身影的刹那,鼻尖竟没来由地一酸,直直扑进了那熟悉的怀抱里。

      “母亲。”她将脸埋在谢韫玉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女儿想您了。”

      谢韫玉被女儿这一扑,心早就软了大半,可一想到她执意选择的姻缘,便是又恼又疼。

      她抬手轻拍女儿的背,“你这孩子……当初若不是你铁了心要嫁那裴彦知,我与你父亲,便是从新科进士、世家清流,乃至适龄的皇子中细细筛选,何愁不能为你觅一个贴心知意、前途安稳的郎君?何至于如今……何至于如今,独自一人回门。”说着眉心已有微微恼意。

      见母亲这样苏宥棠心底泛起阵阵心酸,若不是经历过生离死别,如今还是那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前世死后母亲定是日日以泪洗面,父亲从小疼爱自己也不知是否受得住。想到此便握紧了母亲的手,谢韫玉以为女儿想家了,并未多想。

      “母亲,女儿以后定不会了,爹爹呢?爹爹下朝了吗?”

      “你爹爹一听女婿大婚之日就领兵出征更是气得不得了,今日被陛下留在宫中用膳了。”

      想起当初十几岁的少女轻快的跑进书房“爹爹,女儿想嫁给裴彦知。”

      那人一席白袍,文质彬彬,虽是习武之人却没有鲁莽之气,每次来相府都会给自己买街角那家玫瑰酥醪,只觉得他在树下舞剑的时候,比话本里的将军还要英俊潇洒,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公子哥儿鲜活多了,是苏明澹门生里最与众不同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从袖中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玫瑰酥醪,“爹爹您瞧,他知我爱吃这个,每次来都带……”

      苏明澹瞧着这捧在手心的女儿摇了摇头。

      许多年后,已成为裴夫人的她才知,当初一包包的酥醪都是专挑苏明澹在府中的时候买的。裴彦知是习武之人,又怎会不知躲在树后的我?他只是求仕途顺遂平步青云却没想父亲命他娶我。

      苏宥棠垂眸不语,在心中叹了口气,这门婚事果然从一开始就错了。

      用完膳回府时望了一眼这相府宅院,心里思索道,父亲母亲,这一世,女儿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了。

      今年气候异常,窗外的四季西府海棠已尽数谢了,连最后一瓣也碾入泥里,再开便要等下一茬。

      裴府栖棠院,苏宥棠站在院内裙角却沾不上半分污渍,就像她如今,再不会被裴彦知影响分毫。

      窗棂外麻雀叫个不停,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她爱吃的玫瑰酥醪,釉玉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苏宥棠执匙的手微微一顿,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靛色衣服掠过门槛,晨光照在身上靛色鲜亮愈发显得沉稳,盘起的发髻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行走间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整肃又干练,腰间的对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掌事丫鬟白芷捧着薄册进来道:

      “奴婢给小姐请安。”白芷福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如她这个人一般,不卑不亢。

      苏宥棠未着急接话,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起来吧,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小姐,来裴府已有月余,府中事务奴婢皆已理清,庄子上的账目,各院的月例支取,下人的里外关系,皆已誊录在此,若有疏漏,请小姐示下。”

      苏宥棠放下汤匙挥了挥手示意将早膳撤下,“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只是这府银……”

      白芷还未说完就被苏宥棠打断,“查,我要知道每两银子的来处。”

      白芷微怔垂眸,“是。”

      “主子一改当姑娘时的顽皮,如今倒有当家主母的气势了。”明溪站在苏宥棠身后说道。

      裴府对牌本该由主母保管,如今却给了这丫鬟,白芷的母亲是丞相府的掌事嬷嬷,从小跟在她娘亲身边学了不少本事,是苏宥棠母亲早就为她备下的得力心腹。如此,来了裴府也未曾因庶务而手忙脚乱。

      从前觉得她们做事太过规矩,如今看来这都是母亲精心挑选,没想到还是辜负了母亲的一片心意。

      苏宥棠用罢早膳,缓步至院中海棠树下,目光掠过那熟悉的草木砖瓦,最终落向库房的方向。

      “明溪。”她开口,“将我带过来的嫁妆单子找出来,你亲自过一遍。清点无误后,全部封入库房,钥匙你收着,不必再交到账房或管事手里。”

      这一次绝不会再被那林乐茹偷天换日了,趁一切还没发生,是时候该早做打算了。

      “是,小姐。”明溪虽心中不解,却垂首应道。

      也是这样一个春日,林乐茹捧着账本,明溪急忙跑来,“小姐,您让奴婢寻的库房里那对赤金嵌宝芙蓉簪,单子上记着,可方才去取时,竟不见了踪影。”

      她起初只当是下人疏忽,或是登记有误。可当她亲自踏入那间本该堆满她陪嫁的库房时,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岂止是簪子,许多压箱底的宝物,账目竟都被巧妙篡改,更有甚者,直接被替换成了外形相似的劣等货色。

      紫檀匣中本该躺着的东海明珠,不知何时被换成了色泽暗淡的普通南珠,就连母亲亲手为她绣制、寓意百年好合的并蒂莲苏绣枕套,也被替换成了针法拙劣、用料寻常的仿品。

      ……

      苏宥棠知道明溪的困惑,但她此刻无法言说。

      秋檀这时悄步上前,在她耳边低语,“小姐,刚递来的消息,军报上说,姑爷深入敌营时被对方将领所伤,幸得……幸得一位医女及时救治,现下已无性命之忧。”

      苏宥棠明眸微眯,医女?忠武军军纪严明,向来不准女子随行,这突然出现的“医女”,时机如此凑巧,除了裴彦知那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林乐茹,还能有谁?

      重活一世,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前世她竟真信了那套说辞,甚至感激林乐茹在战场上救了自己夫君性命。

      苏宥棠忽然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前世今生的滔天恨意。

      许是上天怜悯,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苏宥棠倚在枕月亭围栏上,那个名唤林乐茹的女子,柔弱如柳,我见犹怜,是裴彦知以救命恩人的名义带回来的,后来成了他最宠爱的妾室。从此,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倒成了局外人。

      前世裴彦知纳妾的第三日,便亲自开口,美名其曰:“体弱须需静养。”就免了林氏每日的晨昏定省,此后数年,林乐茹踏足栖棠院的次数,苏宥棠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直到自己毒发那日,意识涣散之时,房门被猛地推开,林乐茹穿着正红色缂丝襦裙闯进她的屋中,那是唯有正室才能用的颜色,红的刺目,如同新娘的嫁衣。

      染着艳色蔻丹的指甲捏着苏宥棠的下巴,眼中尽是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苏宥棠至今仍然记得那独特香粉的味道。

      随即,她俯在苏宥棠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缓缓道:“夫人,妾身这药可用的极好?”

      “小姐!”明溪的惊呼将苏宥棠拉回现实,苏宥棠缓缓松开掐着自己胳膊的手。

      林乐茹。

      这一世,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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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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