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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夭-3 关于柳涟 ...

  •   第二天一大早,李醇就来敲夏鸣川的门。

      夏鸣川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来开门,睡眼惺忪,一身筋骨都懒洋洋的。李醇手疾嘴快,一把抓住他,问道:“师兄师兄,你们昨晚查出什么了?”

      夏鸣川瞥她一眼,又伸长脖子绕过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觉得奇怪:“季舒予这小子一般起得比我早,怎么今天还在睡懒觉?你没问他,偏偏来搅我好梦,嗯?死小孩。”

      “师弟可比你勤快多了。”李醇朝公寓门努努嘴,“大家还没起,他就出去买早点了,留了纸条在餐桌上。”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夏鸣川把李醇的爪子扒拉开,“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有团队精神了?”

      “是吧,跟换了个人似的。”李醇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转回一开始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查到什么了?”

      “大晚上的,能查出什么?跑了两个地儿,重新梳理了一下两个失踪人员的情况。今天取了车之后继续查。”夏鸣川扶了扶墨镜。他没告诉李醇,他觉得季舒予是看出了什么,但藏着掖着不说,嘴巴严得跟焊死了似的,他今天非得从这张嘴里撬出点什么不可。

      “他又不在,你也还不出门,戴什么墨镜?防他跟防贼一样,老爹都允许他留在事务所了,我觉得他不是危险分子。”李醇用胳膊肘捅他。

      “他是普通人类。”夏鸣川冷哼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墨镜,“一般人类都看不得我这双眼睛,跟见了鬼似的,他说要修行,可毕竟刚入行,师父还没教过他开灵识的方法。你以为他是你啊,天生‘根骨奇佳’的大小姐?”

      “他要是本姑娘倒好了,我一直缺个姐妹,整个事务所不是男人就是公猫,我追个星都找不到同好。”李醇说着,推了推他,“你快去洗漱一下,也许人家买早点就快回来了,你们吃完早点可以立刻出发。”

      “你杨白劳啊?”夏鸣川靠着门框,作势要敲她,“我昨晚可是在加班!”

      “没办法,地主家也没余粮了。”李醇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夏鸣川没来得及盘问她账上还有多少钱,还够挥霍几天,门锁咔哒一声响了,季舒予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出现在门口,手上还提着四份鸡蛋灌饼和豆浆。

      李醇仿佛见了大救星,看着对方把早餐放在桌上,全然不似刚才的胡搅蛮缠,乖顺得要命,甚至主动帮新人拉椅子,还不忘冲夏鸣川挤挤眼睛。

      “我去冲个澡。”季舒予往屋里走,“你们先吃。”

      夏鸣川“切”一声,心想两顿饭就能被收买,季舒予再露点笑模样,这小姑娘怕不是要心花怒放。他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眼睁睁看着除他之外的所有人和妖欣然接受季舒予的“贿赂”,心下更是戚戚,可肚子就是不听使唤,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在被众人听到之前,他只好灰溜溜地回屋洗漱,顺便换好出勤的工作服。

      换完衣服出来,李决还不忘提点他:“大川呐,为师知道你身体好,打起架来不在怕的,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是长久之计,你看人家小季,虽然身板儿看上去比较……呃……纤细,但他坚持锻炼身体啊,是可造之材,你说是不是,墨水?”

      “对对对。”黑猫本性毕露,只顾着对付爪子下的一根蘸着辣酱的火腿肠,根本没听清李决的问题。夏鸣川揪住它的后颈皮,连猫带肠从自己的座位上提溜起来,丢去它的专属坐垫上。

      在场人同时冒出一个想法:这馋猫离修炼成人恐怕还差上千年。

      李决拿出为师的尊严,象征性地问:“小醇说你们查出些眉目了?跟大家说说?”

      “别听她胡诌,已经定性的案子哪那么快查出眉目?”夏鸣川隔着墨镜瞪李醇一眼,女孩缩了缩脖子,没吱声。

      “有些眉目。”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身后。木檀香丝丝缕缕地传来,从他身边飘过,夏鸣川的视线落在餐桌另一头,离所有人都最远的那个位置上,季舒予端正地坐下,小口地吃着薄薄的鸡蛋灌饼。

      “我就知道你小子昨天有事瞒我。”夏鸣川三两口吞下剩余的饼,泄愤似的用吸管扎开豆浆,“速速老实交代!”

      季舒予淡淡看他一眼:“只是猜测,我怕影响到你的判断。”

      “有没有影响到,我自己会判断。你说说,昨晚你问那个邻居大妈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用意?”

      季舒予的眉头微微一动,语气仍是波澜不惊:“我只是想确定这些失踪者的另一个共同点。”

      “另一个?”李醇奇道,“除了都是半妖,还有另一个共同点?”

      “没错。”季舒予解释道,“我发现,他们似乎都在期待什么。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商场的时候,你提到那个父亲要给孩子庆祝生日?”

      夏鸣川点头:“这个点,无论是孩子母亲,还是我们和警方都有疑惑,但因为当事人已经失踪,我们无法得知他当时的精神状况。”

      在火腿肠的攻势下“修为尽失”的墨水跳上餐桌,索求另一次“贿赂”,季舒予用筷子从塑料袋里夹出第二根火腿肠,突然好兴致地去逗它,黑猫几次尝试未果,仍不甘心地盯着食物,尾巴翘得老高,口水几乎要滴到餐桌上。

      季舒予一边逗猫,一边说:“无论是人还是妖,归根结底与动物没有区别,想要吃火腿肠,但一时吃不到,就得等着,伺机而动……”

      “你是说,监控里最后几分钟,那人左顾右盼,其实是在等什么人?”夏鸣川摸了摸下巴,“的确……监控视频没有完全拍到当事人正脸,也没有清晰到能看清他的表情。单纯从肢体动作上来看,很难判断他是慌乱,恐惧,还是充满期待,但如果结合他妻子的描述,他当时的心态很可能是正面的——尽管这种‘正面’有些离奇。”

      “所以我才会问,第二个当事人失踪前的精神状态怎么样。”季舒予又咽下一口饼,“但只根据这两人的行为来判断,不足够有说服力,我们……”

      “还等什么,走啊!”夏鸣川一拍桌子,站起身,像是下一秒就要冲锋陷阵,“抓住机会,趁热打铁,三天之内结案不是梦!”

      “神经。”季舒予凉凉吐出两个字,不顾夏鸣川牢牢锁定在他身上的热切眼神,把剩下的早餐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吃完。

      李决父女俩看他的眼神中满是同情,看来夏鸣川这人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做事虽不拖泥带水,但有时想事情过于直接、一根筋,不过季舒予并不担心夏鸣川当着他的面作妖,毕竟再旺的一团火在他面前都得偃旗息鼓,论冷淡,他有的是心得。

      在前往市郊的路上,光是出城前,上班高峰期堵得水泄不通的高架桥就把夏鸣川高涨的热情浇灭了大半,出城之后又要走一段蜿蜒的山路,夏鸣川把方向盘左拧右拧,为了不让自己犯困,他选择主动和季舒予聊聊。

      “你……”夏鸣川瞟了他一眼,又瞟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副驾上的人把头扭向窗外看风景,似乎并不想搭理他。

      夏鸣川清了清嗓子,斟酌了两三秒才说:“这么久了都没问过你,被老头子‘捡回来’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季舒予没有转头:“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夏鸣川差点笑出声,心说你骗鬼啊?“我没见过哪个无业游民一身高档西服,还揣着能透支几十万的信用卡在大街上游荡。我说弟弟,就你这身板,如果不是遇上师父,迟早被人盯上,抢了还是杀了都难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季舒予冷不丁地问。

      夏鸣川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如果不是握着方向盘开山路,他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但他还是不服气:“行,我贱,我闲,我就喜欢幻想和人有点什么关系,行了吧?”

      “没看出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季舒予面色不改地继续插刀,实际上是想转移话题。他的过去和夏鸣川的确没有任何关系,不仅如此,现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必要知道他的过去。

      夏鸣川或许没说错,如果那天他不是被李决捡回家,按照他酩酊大醉的程度,真遇上图谋不轨的,一定毫无还手之力,被杀了都说不定。最近玉城不太平,夜游的、伺机下手的人类和妖怪都多了不少,新闻上每个月都会报道恶性事件,原因众说纷纭,有说玉城的镇守之力变弱了,再难承担封印的功用,有说秘密团伙在背后搞鬼,唯恐天下不乱。

      但无论如何,他不在乎,他甚至不在乎自己会遭遇什么。他已经习惯了遭遇不幸,所以第二天,当他在一张大床上醒来的时候,他甚至花了几秒钟时间用来反应,这是现实,是梦境,还是死后的世界?直到夏鸣川一脸不痛快地推门进来,问他醒了没有,醒了的话,就麻溜地从他床上滚下去,他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才笃定自己一定还活着。

      他不知道活着是不是一种幸运。

      也许在身边所有人或死去,或离开,只剩自己孑然一身的时候,活着便不可能被叫做幸运吧。

      夏鸣川觉察出他在故意转移话题,知道就算追问,也问不出什么,甚至还可能让对方更拒人千里,便乖乖闭了嘴,还没想出接下来尬聊什么,山路转过一个弯,柳暗花明,渐缓的下坡路直通往山脚下那座不大的小镇。

      那是最初的失踪者,柳涟和她母亲一直相依为命的小镇。小镇的名字普通,简单,好记,汽车很快驶过印着“柳乡欢迎您”的标志牌,沿着唯一一条公路驶入镇上。夏鸣川根据几个月前的记忆,找到了柳涟家的小平房。

      虽说小镇名叫柳镇,但却一棵柳树都没有,这当然不是因为所有的柳树都修炼成柳妖长腿跑了,而是因为,包括柳树在内的很多树种都抵挡不住逐渐荒漠化、失去营养的土地,渐渐地枯萎,凋亡。植被如此,人类如此,妖怪也如此,现如今还留在镇上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男女要么彻底搬走,要么去城里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家几次,只求着攒点钱,再攒点钱,让老人和孩子吃得上饭。

      但柳涟的家庭不属于这两种中的任何一种。

      夏鸣川理解柳涟的母亲为什么一定要追根究底,讨个说法,为什么不满意警方的调查,私下找人去查,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他们已经拒绝了她三次,但凡她再多来两次,就算不半路杀出个季舒予,夏鸣川可能也无法再视而不见,独自扛下这桩委托。

      作为一个有些修为的半妖,他夏鸣川自诩已经见过不少世面,也旁观过不少悲欢离合,却依旧不忍心看那些平凡人被伤害,被诬陷,被侮辱,无法伸冤。

      面前的女人形容憔悴,身形消瘦,坐在灶台旁的一张木椅子上,季舒予终于从她本人口中得知了她的名字。柳婳,现年39岁,是失踪女孩柳涟的母亲。按照妖怪的年龄计算,她算是相当年轻,没想到女儿都已经上了高中。她没有专职工作,只能靠平日里接一些手工活儿,或者帮镇子上稍富裕一些的家庭做些打扫的活计为生,因为剩余的时间,她除了照顾女儿,还要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

      季舒予将目光投向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里靠床的位置斜放着一把折叠轮椅,窗台上则堆满了药品和不同包装的营养品。他仅仅扫了一眼,就辨认出几个曾被“打假”过的保健品牌子。

      “柳女士。”他尽量用轻柔的语气询问道,“可以给我讲讲您女儿吗?”

      女人放在围裙上的双手绞紧了,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紧接着传来小声的抽噎。夏鸣川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包纸,用眼神示意他。季舒予抽出一张,递给女人,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她强压住抽泣声,用纸巾抹着眼睛,用极为缓慢甚至卡顿的速度抬起头,说出那个她不敢提起却又无比珍重的名字。

      “我们家涟涟啊,是个很懂事很优秀的孩子。”柳婳艰难地开口,“人都说,有时候小孩子太懂事,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家涟涟就是这样。她是个从小没爹的孩子,家里又是这种情况,所以她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心事也重,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她读书读得好,爱跳舞,爱唱歌,放学回来还会帮着照顾她外婆。我不让她做校后兼职,她就开始省吃俭用,帮家里存点钱,我怎么劝都没用。她不是那种出去鬼混夜不归宿的孩子,也不……不可能做违法乱纪的事,可她怎么就……”柳婳没有说完,未出口的话被啜泣声击碎了。

      “她失踪前的状况,您能描述一下吗?”季舒予等她缓过来,继续问道。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出门上学,看着不像是有急事和伤心事的样子,正常拿着早饭和午饭就出门了,镇中学是走读制,但涟涟觉得中午一来一回太麻烦,所以午饭也会在学校解决。学校一般是下午六点放学,前段时间才刚过了冬天,白天没那么长,学校没有晚自习,这孩子一般放了学就乖乖回家,但那天……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有回来。”柳婳用力吸进一口气,木木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回到了女儿失踪的那天,她等了很久,等到日薄西山,夜幕降临,她的女儿还是没有回来。

      “您是什么时候出门去找她的?”季舒予在笔记本上刷刷写着,“为什么在出事后您没有报警,而是选择求助我们事务所?”

      “当晚我就去了!”女人的声音变得尖细,旋即恢复成之前的低沉沙哑,她双眼黯了黯,补充道,“我自己的女儿丢了,我怎么可能不着急?我先是去了学校,但学校门卫告诉我学校已经关门了,学生全都走光了,我问他有没有看到我女儿,他说好像看到她和一个女同学一起走了,但他不知道是谁。去完学校,我又去学校周围找,柳镇就这么大,她能去的地方我都找了,就连镇子最东头的网吧我也去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第二天,我又去学校问有没有人见到过我女儿,我找到了那个陪涟涟一起离开学校的女同学。她叫王慧,是涟涟在班上关系最好的同学。她说她们放了学去隔壁蛋糕店坐了一会,她有几道题没听懂,求我女儿给她讲讲。等她们从蛋糕店出来,两个人就各自回家了,她也是第二天来学校才知道涟涟一整夜没有回家。

      “第三天,我报了警。柳镇的警察没接过什么大案子,也没接过失踪案,走了流程,询问了几个和我女儿说得上话的同学和老师,没查出什么,就叫我回去,让我等通知——我怎么等得住!到了第五天,我决定去城里试试,说不定城里的警察更可靠,然后我就看到了你们事务所的广告。“

      夏鸣川心里咯噔一下,他还记得那则广告,花里胡哨的海报上,左边印着他的墨镜照,把他拍得像个通缉犯,右边印着李醇的自拍照,明显精修过,已经不像本人,中间两行字:什么都接,包您满意,而正下方则印着事务所的”镇宅灵兽“——也就是墨水——张牙舞爪的照片。拼贴画一样的广告只印了十份就被他叫停了,但没想到还是被李醇那家伙私自散发了出去……一想到他的丑照被满大街发放,夏鸣川就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季舒予投来的探询目光当然也被他堵了回去,他决不允许季舒予问一个字关于这张海报的事。他对着当事人的母亲挤出一个热情满满的微笑:”您继续,接下来呢?“

      “玉城的警察将这宗案件与之后几宗并案调查之后,很快通过其余失踪者的社交关系锁定了凶手,并将其抓捕归案,但您似乎不同意这一点。”季舒予说。

      “凶手不是他,我女儿根本不认识他,她不可能跟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走。”柳婳近乎狂乱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是她的女儿?为什么?因为她是个没爹的孩子,还是因为她是个半妖?警方的解释是,凶手专门挑半妖下手——难道半妖就该死吗?

      “不……她不会抛弃妈妈,她是我唯一的孩子啊,明明她总算开心起来了,总算有笑模样了,可还是……”瘦小的女人将头埋进手掌,埋得很低,伛偻着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但夏鸣川和季舒予却从那破碎的话语中打捞出了什么,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柳涟的开心和微笑,岂不也正是种期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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