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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磨合 在墨线中游 ...

  •   一场秋雨过后,便是寒凉的时节,等二人回到木斋堂,堂内已经生起了热烟。

      自从将堂内的年画分了品级,木斋堂的生意也渐渐有了样子,客人们多为乙货和丙货而来,偶有几位被甲货吸引,卖出去一张就抵得上过去几个月的收入,更有客人们在坊内口口相传,木斋堂名称愈显,生意自然日益红火。

      生意红火后就显出了堂内人手不够的短处,铺货、采买、迎客...哪哪都缺人,还好核算过账薄后发现堂内经营盈余不少,索性多招了些人,如此每到饭时倒也凑成了三张桌子。

      这也是为什么苏纪这么轻易就成了堂内的画工,实在是堂内缺人。

      木北柠带画师来到庭院后的屋内,刚走进就看到了桌上煨好的金玉羹金白相间,咕嘟作响。

      切好的羊肉,并上白色的山药和金黄的栗子那么一炖,就成了这金白相间的金玉羹。

      “你们两个愣什么呢,快进来,外头正冷。”木敬堂向外唤道,打两人回来他就看到了,刚下过雨,这会天气凉的人发抖,两个人在外面待了半天,不像是带了伞,也不知道去哪儿避的雨。

      “来了,来了。”木北柠嘴里叫着,一溜烟的功夫就带着苏纪落了座,被他们带起的风还没个着落,木桃就被冰的一个激灵。

      低头一看,木北柠已经把手贴了上来,就在她的脖子上。

      木桃早他们回来,这会儿已经喝了一碗姜汤,身上暖和地让木北柠感到无比舒服。

      被她贴上的人却恼怒,木桃准备说出的话被冻成了冰碴子,她拍掉贴上来的手:“木北柠!手太凉了,不要放到我脖子上!”

      木桃恼了,木北柠就不恼了,她整个人贴了上去,嘟囔着撒娇:“冷嘛,冷嘛。都不喊我小姐了,我要生气了。”

      木桃是真的拿她没办法,无奈地抱了抱她,伸手招向一旁穿了身杏黄褂子的丫头。

      那丫头很机灵,很快就端来了姜汤。

      她是木桃从街上捡来的,无父无母,混迹在乞丐堆里讨一口饭吃,也学会了偷鸡摸狗的本事,前段时间刚好偷到了木桃手里。

      木桃在木家却不仅仅是管生活起居的丫鬟,木家就木敬堂和木北柠两个人,生活上都没什么要求,她平常做得最多的是盘货、算账,在外面也是个有手段的人。

      所以挣扎着温饱的丫头没能从木桃手里抢到钱,还没碰到钱袋子就被木桃呵斥住了,但乞丐够狠,宁愿挨顿打也要拿到钱。

      凑热闹来打她的人很多,她忍着痛趁乱偷走了一个荷包。

      等木桃找到她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鼻青脸肿的孩子在给一个面色蜡黄的老人喂药。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巷子里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胸腔翕张的声音。

      “他得了痨病,救不活了。”木桃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

      “什么是痨病。”

      “一个得了会死的病。”巷子那头的声音有些凉,有些轻,像是蒙上一层阴影,但乞丐丫头不在乎也不想理,碗里的药一点点到了救不活的人嘴里。

      “他需要一幅棺材,你没有钱买。”

      乞丐丫头有了反应,她想起老乞丐说过她吃掉的那口饭是他的棺材本,她又想起老乞丐说要知恩图报。

      “我可以招你做工人。”

      “会有钱吗?”

      “会。”

      就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乞丐丫头成了木斋堂的人。

      新招来的丫头没有名字,或许是她太像从前的自己,木桃就像回忆里的木敬堂一样给她取了个名字,木姜。

      木姜是幸运的,老乞丐得的不是痨病,痨病是会传染的,木姜没有被传染,她活了下来。

      有了名字,就有了人样,不用再去想怎么填饱肚子,她就跟着木桃学写字、学算账、学怎么辨别木料的好坏。

      到了现在,木姜已经是个机灵的姑娘了。

      “小姜真厉害!”木北柠摸了摸木姜扎好的发髻,将一颗完整的饴糖放到了她手里。

      她自己顺势从木桃的怀里起身,捧住还带着热气的姜汤,暖烘烘的,泛凉的手热了起来。

      木姜被摸了头,机灵的姑娘就那么呆住了,眼里闪着光,定定地看着手里的饴糖傻笑。

      远远地,苏纪在木敬堂讲画样的间隙,看到了颗泛着光泽的饴糖,阳光滤过层叠的绿叶从窗外悄悄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温度。

      木北柠找来了她期待很久的画工,下午木敬堂就兑现了承诺,把木家的绝学,阴阳刻刀法教给了她。

      阴阳刻刀法中只有两刀,阴刀和阳刀,两种刀法,一凹一凸,一去一留,极致的刀法刻出复杂的线条,最后呈现的便是黑白二色一般鲜明的世界。

      “线条是自由的,有生命的。”木敬堂这样说。

      刻刀在他手中不断变换,生长成灵活的线条,来回穿梭在梨木板上。

      白色的,黑色的,张扬的,沉默的,它们棱角分明,它们自由不羁。

      那么矛盾,那么和谐。

      木北柠的手不自觉地随着刻刀移动,纵横成交错的画像,画像上,有平直间的冷静,有弯曲中的灵动,最后一折跳笔,线条断掉,那是悲怆。

      刻刀,是他们手中的画笔。

      性格、情绪,在墨线中游走的,所有生命本身自带的特质,最后要在线条中磨砺成形。

      “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你找画工吗?”

      “因为我心手有窃。”

      “没错,但不全是因为这个。”木敬堂放下刻刀,看着刀下的作品,那是一幅全由阴刀和阳刀刻出的《马上封侯》,时间太短,他只刻了一半不到,但也够了,刀法是最基本的,更多的就要靠用刀的人如何掌控了。

      “木板上的画是从纸上的墨拓下来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刀法也就因此而生,为的就是还原出笔墨的意脉。”

      “还原?”木北柠不喜欢这个说法,她的刀怎么能只为了还原纸上的画而生呢?前世最漫长的孤独中,只有刻刀和雕版与她相伴,木刻已经融进了她的生命中。

      她不觉得她手下的刀要被困在纸上的笔墨中,她也做不到。

      “柠柠果然是要做大事的,以后成为大师也不是不可能。”木敬堂欣慰地拍上木北柠的肩,“刚刚说的只是行当里陈旧的看法罢了,刀是不会被困住的,画工的画更限制不了持刀人的想法,如果把样画上的稿奉作不可更改的金科玉律,那他只能是平庸的木刻匠人,我相信这一点你有自己的想法。”

      “让你找画工,是因为和你韵脉相通的画工会成为你的助力,他的画会告诉你每一笔线条表达的是什么,刀随笔走,笔从心落,意韵相通。木板年画,刻工和画工缺一不可,两厢配合才能做成一幅年画。”

      木北柠听的不免心虚,其实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程度是韵脉相通,韵脉相通又会是什么感觉,她找苏纪不过是因为他优秀的画技,还有当时为鱼点睛时仿佛心有灵犀的感觉。

      她不确定他们两个配合起来究竟会有什么效果。

      木敬堂仿佛看出了她的心虚,从鼻腔里哼出声:“你找到了一个顶尖的画师,但他却不完全是你的画工,我只教了他最基本的年画样稿画法,怎么配合的出神入化,就要看你们了。你们啊,还有得磨合呢。”

      木北柠讪笑,木敬堂看的无奈,打发她去和苏纪磨合,至于苏纪到底是不是适合木北柠的画工,他并不过多担心,顶尖的刻工和顶尖的画工,只要有心,总能磨合好的。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木北柠和苏纪第一次意见相悖竟然是在颜料的选取上,在这方面,他们的风格实在大相径庭。

      苏纪天赋确实惊人,木敬堂不过是一上午的讲解,他就理解了文人所钟爱的士人画和民俗样画的区别,在绘制样画时减弱了笔墨晕染的层次,取而代之的是线条勾勒时笔法的变化。

      木北柠在一旁看的瞠目,她于画之一道并不精通,能画出前世极为喜爱的山水图,除了勾勒年画样图时的功底,更多的是曾经日日观摩对它的一分一厘烂熟于心。

      但她也清楚,她凭记忆画出的山水图并不适合作为年画的样图,能成功将它刻在木板上,纯粹是刀工精湛,又有所取舍。

      就像原画中墨色晕染的山水层次,她多是依照层次描出痕迹,方便拓在木板上时下刀,虽说刻的有模有样,但原来的意境不可避免的有所损耗。

      笔毫纵横间浓黑的墨色在素纸上流动,简笔勾勒,纤微之别,花鸟的骨态就显露了出来。

      木北柠心底的惊讶几乎按捺不住,她迫不及待地想向苏纪请教,能和这样一个顶尖的画师交流,她自己的画功已经变成了一条饥渴的鱼,迫切地需要一场及时雨,但画师的姿态又实在迫人。

      快速完成了技法转变的人眉眼间的情绪却淡到极致,像是浓黑的墨,素白的纸,染不上一丝杂质。

      木北柠无意打扰他,便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欣赏。

      然而等到苏纪上色时,安静了许久的人坐不住了。

      “花瓣的颜色上的不好。”

      被打断的画师没有生气,面色平和地问道:“那你觉得要怎么上?”

      “要更亮才好。”木北柠这样说着,拿起颜料就开始调色,调好后提笔蘸色抹在了一旁崭新的纸上。

      苏纪看了一眼,在他看来有些艳俗。

      他放下笔,笑道:“我画的是荷花,这个颜色太过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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