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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绿萝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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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们已身处一片四面环山的广袤灵田,田内三两青衣弟子正在照料灵草。
抬头竟有条浮光悬河,倾泻着漫天灵光,颇为壮观。
见来人是门中长老,弟子纷纷寒暄行礼后又赶忙做起了自己的事。
长生门有着“一田、一河,四山”的格局。
东山,负责容纳门内绝大部分弟子,内门弟子在山腰和山顶活动,外门弟子一般只能在山脚活动。
西山涵盖各种职能机构,如执法堂,藏经阁,道场,和炼丹室等。
南山则是长老和真传弟子清修之地。
北山为门内重地,非门主及核心长老弟子不可进入。
陈乐道将一薯一鸟带到了南山脚下一处有小溪流经的灵府。
灵府正门上有块落灰匾额,上面写着“蓬莱居”,想必这就是破烂大叔的地盘了。
推开大门,是片庭院,院内堆放了些杂物,没什么特别的。
后院倒是有棵歪脖大树生得不错,枝繁叶茂的,树下有架木藤秋千摇晃着。
秋千旁有片小池塘,荷花已经开过了,剩下莲蓬耷拉着。
塘前有片灵田,主要是些瓜果叶菜,灵花灵草虽有,但少得可怜。
“大叔这儿就你一个人?”
林天莱暂时没有发现其他人生活的痕迹,这里怎么看都有些过于冷清。
“算...是吧。”陈乐道支支吾吾,他不好意思讲自己名下一个弟子都没有。
上面经常派他出去做苦差事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他算比较闲的了。
也不是没有过弟子,但都跑光了,具体缘由就不太方便透露了。
“先不说这些,得先处理你的事,就委屈你暂时在这小田里将就将就了。”
林天莱从斗笠解放了出来,青团也有了新家,勉为其难接受了那棵歪脖子树。
许是舟车劳顿,在外面颠簸了一天,林天莱一接触地面就睡着了。
而陈乐道不得不赶去北山一趟,向上面简单汇报了一部分此行的见闻,最后只上交了木盒内一半的东西。
翌日,林天莱就催促着陈乐道履行承诺,该帮他变人了。
其实很简单,只需服用一段时间化形丹,但林天莱现在只能靠根系摄取东西,得把丹药碾成粉后再化水才能吸收。
弊端是这样操作致使药力减了半,所以只好循序渐进,化形周期被迫拉长——
离化形的日子越近,林天莱反倒紧张了起来,破烂大叔最后几天才告诉他幻化的模样会是本人内心的一种投射。
而林天莱把它理解成是心中所想,每天绞尽脑汁幻想自己身高185,起码六块腹肌,脸就借鉴一下前世比较权威的几张男明星脸。
期间修修改改,时不时垫个鼻子,搞个发际线什么的,完全沉浸在脑补捏脸带来的爽感里了……
林天莱有些喜欢在睡前望着天上的悬河发呆,白天它就够夺目了,到了夜晚只会更加绚烂。
难免也会勾起他的回忆,就好像前世自己房间里的那些星星灯也陪着他到了这个世界,继续陪他熬过无声黑夜。
这时的他总会忍不住伸出双手,摊开手心,缓缓接近它们,透过指缝的光会不断变化,就好像它们也在奔向自己。
这夜,困意来得很快,半梦半醒间,林天莱仿佛失去了重力,一瞬间脱离地面。
似有漫天灵光挽着他的手,邀他去那浮光悬河里游上一游,失重感很是奇妙,让他兴奋又忐忑。
怕这不是一场梦而惊醒,又后悔没有继续把这个梦给做下去。
直到他的脚底没入了灵河...然后是嘴巴、鼻子,最后轮到了眼睛。
畅快感席卷全身,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融进了灵河的身体。
不断下沉...下沉...
“喂!谁允许你在这里睡觉的!”
一道骄横女声突兀地在灵河内回响起来。
林天莱蹙着眉头,有些不悦,没空搭理这位,只享受着被灵河包裹的滋味,似是跌入了云端,软和得不像话。
“只给你十秒钟哦...十...九...一!”
一时间天旋地转,灵河翻涌,林天莱被卷上了岸。
一道冰冷触感正中眉心,林天莱这才惊醒了过来,睁眼便瞧见这样一位梳着双环鬓的娇俏女童,端着粉扑扑的包子脸蛋,还眨巴着双灵动大眼睛。
女童身着翠绿罗裙,腰间别有青铜玉牌 ,双手负胸,嘟囔着嘴,一副趾高气昂不好惹的模样,实则可爱过了头。
“你可知这是本座的地盘?小小毛头怕是活腻歪了!”
这一板一眼的还挺有种小大人的风范,只是配合形象有些让人忍俊不禁。
“你...你你!居然还敢笑!看姑奶奶今天不把你皮给扒喽!”说着这小妮子真摆出了收拾人的架势,转头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把剑。
那剑身通体白净如雪,剑刃隐约透露出一抹桃红,剑柄上覆有古朴花纹。
也顾不得把剑穗理顺,就直直的朝林天莱面门砍了出去,这一剑当真是下了死手的。
林天莱这边直接被吓傻了,双手还撑在河岸上,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双方都怔住了,林天莱率先缓过神来,把自己的脸揉搓了个遍,又照着灵河检查仔细一番,竟是毫发无伤。
脸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清秀标致,黑眼圈倒是没了,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单从唇色就能看出来,以前总是起皮发乌。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化的形?这跟他定的稿没有一毛钱关系,这不还是那老样吗?
“不!还我定制脸...对!我现在一定是还没睡醒!”
林天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结果发现是真的很痛,还是不愿相信这一切。
“为什么...不该是这样...怎么会...”
桃花剑从女童手中滑落,还未接触地面便消散成了灵光。
她抱着膝盖小声抽泣了起来,失去了刚刚的架势。
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发现她自己其实并没有实体,或者说早就不存在了。
“喂...你哭什么!该哭的不该是我吗?”林天莱搞不懂被拿剑砍的明明是自己,拿剑的倒先哭上了。
只是不知道怎么个情况,那剑刚刚分明已经砍到脸上了,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女童哭得厉害,抬头却找不见泪痕。
见女童无害,又哭得心碎,林天莱难免心生怜意,有些动容。
“我...才来长生门没多久,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上来的。”
“长生门么...也对...自己走后是得...”女童喃喃自语,眉眼间闪过片刻哀伤,而后是看透一切的决绝和坚毅。
“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模样...”女童的声音不再发颤,反倒沉稳了起来。
“挺可爱一...小女孩?”林天莱也不怕继续得罪人了,实话实说而已。
女童只“噗嗤”一声,笑声清脆。
“只要不是老太婆就好,下面如今光景如何...真想亲自看看呐...”
“怎么了?你不能下去吗?”林天莱心生疑惑,难道这人被下了什么禁制之类的,小说设定里经常会出现什么守禁人之类的。
女童也不说话了,只摆摆头,无悲无喜地望着眼前这片灵河。
月光下的灵河泛着银光,格外美丽,优雅又静谧,女童闭上眼,张开了手臂,摇曳了起来。
满河银光又璀璨了几分,但她的身影却开始变得忽明忽暗,她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灵河,抓住一把灵光,幻化为剑,舞动起来。
在月光下起舞,转过身,眨眼间又变成了一位少女,眉眼透着温柔和悲悯,满头银丝,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天莱。
“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去...”少女轻唤道,音色空灵。
不知怎的,林天莱看出了神,迈出步子,跟上前去,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特别特别温暖,自己忍不住想亲近她,想拉住她的手跟她一起走。
那感觉,就好像是被妈妈牵着手...
又是失重的感觉,只是这一次很安心,最后有双手托举着他的身体,温柔地将他搁置在了地上。
“晚安...孩子,祝你有个好梦...”
梦里的女子,或者说最开始那个女童,最后还和他分享了一些故事,有关她的故事。
她说人们都喜欢叫她绿萝,她曾是长生宗的一份子,这里有她热爱的人和事物,她希望有人能将这份热爱和美好替她继续传递下去——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顶上悬河明媚依旧,老树秋千下趴着一赤身少年,黑发如瀑,肌白如雪,腰间一枚红痣点缀格外惹眼。
只露半侧脸,乌黑浓密的睫毛有些颤动,眼尾带红,似有泪滑过。睁开眼是一妖冶绿瞳,仿佛能摄人心魄。
林天莱只觉得心好痛好痛,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回想起那名叫“绿萝”的少女还是会忍不住落泪。
他知道为什么长生宗如今改名叫做长生门了。
尘寰大陆有七大宗门,分别有:
“四宗”,北斗宗、天衍宗、万兽宗、长生宗(前)和“三门”,天音门、合欢门、幻海门。
而如今“宗”和“门”的区别只在有无分神修士,百年前天罚后此界战力巅峰便降格为分神期,至此成了划分宗门的门槛。
绿萝仙子作为经历了那一时期的修士,有着两千岁的阅历,曾见过宗门辉煌,也替宗门出战抵抗妖族入侵。
她曾有着许多敬重的前辈和师长,但都无一例外在那场天罚下被抹杀了,一度使她的道心濒临破碎。
她成了宗门内挑起担子的那个人,不再有师兄师姐包容她的出格淘气,也没有前辈无微不至的照拂,她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此后一切的不幸和痛苦。
眼见尘寰一日不如一日,灵气枯竭,宗门内的灵花灵草整片整片地灭绝,门内弟子苦不堪言,而新上任的长老难当大任,甚至监守自盗,卷走仅剩的宝贵资源后逃之夭夭,最后堪堪守住低阶灵花灵草的幼苗。
门内弟子每天无心修炼,忧心忡忡,身陷绝望,看不到未来,纷纷出逃,一时间偌大的宗门已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绿萝不忍也不愿再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于是自剜丹田,刨出灵根,炼化金丹,自散婴元,将两千年来的修为和灵力一并灌注于长生河中。
也就是如今天上的这条悬河,曾经还不在天上,绿萝最后连元神也一并炼化于其中,倾尽所有来护住长生门。
河内的澎湃灵力无时无刻滋润着门内的每一片土地和每一方空气,这才留住了部分珍贵的灵草灵花。
不错,长生门内不是只能种植低阶灵花灵草,还有部分外界早已灭绝或寥寥无几的存在。
而这些东西不会被拿出去交易,只留给本门弟子使用,数量也极其有限,珍贵之处不言而喻。
这也是门内如今还能运作下去的原因,长生门不若其他大宗大门,本身还有点底蕴,背靠灵脉。而是得靠天吃饭,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一鲸落,万物生。
再一想想,又多了分悲怆之意,前人的伟大远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大概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位分神修士情愿做如此“傻事”,绿萝仙子也不希望如此。
她希望的从来都是明天会更好——
“晚安,明天见”
“即使明天我们再难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