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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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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年初一,照例是要祭神。
乌兰县上,一大早就开始了各色舞龙舞狮,踩高跷的表演。这些表演队伍在长街上一路游走,闹哄哄的进行着。
绝尘子焚化了三色纸钱,点上香烛,将祭神的案桌搬出来,又摆上供果等祭祀之物。
他与沈缨同为清修之人,所谓祭神,便是只拜三清而已。
唐翳酒醒了,被街上的锣鼓声闹得睡不着,在被子里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回想起昨晚酒醉时说过的话,顿觉脸上一阵发烧,生恐这些混话亵渎了沈缨,拉起被子蒙过头,赖在被窝里不敢起来。
直至沈缨过来敲门,方才忙忙的爬起来洗漱了,整理好衣服出去祭神。
盥了三遍手,上过香,又念了祷词,沈缨便遣了他去用早饭。
唐翳捧了碗新炸的年糕,一路偷看沈缨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并无愠怒之色,才松了口气。
早饭过后,沈缨掐了新开的桃花蕊,泡茶分给二人。
绝尘子惬意的呷了几口茶,又跟她讨了好些花蕊,开了坛女儿红,将花蕊洗净全数倒进去,用泥封好。
然后,他在桃花树下挖了个坑,将一坛子酒埋了进去,重新掩上土。
唐翳在一旁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师伯,你这是做什么?”
“你这就不懂了吧。”绝尘子得意的扬了扬眉毛,“我这个藏酒的方式,是有典故的。我先前四处游历,曾见过一个村子,家家户户但凡是生了女儿,便会在女儿出生当天,在桃花树下埋下一坛女儿红,等到十八年后,女儿出嫁之时,再挖出来陪嫁。这样的酒,在当地唤作‘十八春’。”
唐翳细品了下这个名字:“十八春,故事美,名字也好听。”
绝尘子笑了笑,将最后一捧土推到洞口掩住酒坛,又用手将地面重新打得平整些,捡了个光滑的石子拍入土里作为记号。
“其实这酒,我很久之前也埋过一坛,不过只藏了三年,就忍不住挖出来喝了。希望这次能成功熬过十八年。”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晚上咱们吃点啥?你去做饭,我们去烧鲤鱼好不好?”
“师伯……我以前有位师叔说过,五谷杂粮均是浊气,荤腥更甚……”
“那是胡说。”绝尘子随口说道,“你不曾看,那些仙家的贡品均是鸡鸭鱼肉。神仙尚且喝酒吃肉,你还怕什么?”
唐翳无奈,又觉得奇怪:为何同是修道,绝尘子对荤腥饭食之类却从不忌口。
乌兰县的年风俗比之中土要简单得多,每日均是换着不同的神来供奉祭祀,白日里舞龙舞狮,晚上则是一众围着篝火歌舞送神。
被当地热情奔放的民风闹得头疼,唐翳索性躲在家中,陪着沈缨修剪花草,偶尔与绝尘子下棋作戏。
绝尘子棋艺算是顶好的。
唐翳走棋十分谨慎,又不忍弃子,越下到后面,要思索的时间越长,往往半天下不去一子。
绝尘子则恰恰相反,走棋十分随性,想到如何便是如何下,且从不纠结边角之争,对于棋子亦是当弃则弃,经常是不按常规,突发奇招,将唐翳杀得措手不及。
他不耐烦等唐翳思索半天,不住催促他落子。
唐翳经不得催,心烦意乱,又错了几着,大片白子顿时被杀了出去。
绝尘子胜券在握,气焰十分嚣张:“你不行。下棋讲究天赋,十五岁之前成不了国手就没希望了。你这局,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不若转而拜我为师,我来教你好了。”
唐翳虽无争胜之心,却不愿就此弃子投降:“我还没输……”被绝尘子的笑声扰得心神不宁,愈发看不清局势。
沈缨本是在一旁品茗赏花,听到绝尘子的话,便走过去细看了几眼那棋局,拿起颗白子,往棋盘中落下。
绝尘子指着棋盘右下方角下的大块黑子:“这半壁江山几乎都已是我的了,纵然你们师徒联手也无力回天。”
沈缨淡淡的:“那也未必。” 在唐翳身侧坐下。
绝尘子连下数子,又杀灭了唐翳的一片白子,心中更加得意。
沈缨并不急着征子,只不慌不忙的布局做活。
绝尘子一路点杀白子,长驱直入。
又下得数子,沈缨布局已成,白子反扳形成转换,在中腹展开角力,将黑子围住。随后,沈缨再次落子,将黑棋分成两块。
绝尘子蓦然惊觉沈缨的白子已连成一片,想再去做眼也来不及了。
他两块黑棋被白子隔断,自身联系受阻。
沈缨一路征子过去,局部形成劫争。
绝尘子拧紧了眉,顿时纠结起来。
沈缨淡淡而言:“与人下棋,能在有危机时看穿局势,及时化解已经不算高手,待得兵临城下还不自知,便是庸人。”她掷了手中棋子,“点目吧,你败局已定。”回头对唐翳说道,“他的棋路虽险,却无布局,你切莫被他一开始攻势吓倒,沉着应对,日后输棋的必然是他。”
唐翳看到白子反攻成功,欣喜万分点数了棋盘上的目数报道:“盘面上白子领先七目。”
绝尘子嘀咕道:“我先前落子时让了你六目半,输了半目也不算输。”伸了个懒腰,“你们师徒二人联手对付我,以众敌寡,非江湖人所为。不好。”
沈缨挑眉:“这么说,你想与我一对一的来?”
绝尘子明知在棋艺上不如沈缨,双手一摊:“比下棋,那是不比了。要比点其他的么,倒还可以,咱俩好好开个局试试。”
沈缨长袖轻拢:“比什么?”
绝尘子摸着下巴,认真想了半晌:“比轻功如何?我们来玩采青的游戏,把花球放在这屋顶之上,谁先拿到便算赢。”
沈缨轻“嗯”了声:“以己之长,搏人之短,便是江湖人所为了?”
绝尘子大手一挥,笑得满脸无赖:“沈道长的轻功怎么能算短呢?大不了这样,把你徒儿也叫上,你们师徒仍是二对一的对我。”他打定主意,唐翳是不会轻功的,“你徒儿既然能御剑,轻功自然也学得会,大不了我先教会了他。”
沈缨想了想:“你要赌什么?”
绝尘子显然已盘算许久,听到她问,马上说道:“如果你输了,就亲我一下。”
沈缨皱眉,反问:“若你输了呢?”
绝尘子笑嘻嘻道:“我若输了,随便你怎么罚。”
沈缨点头:“好,若你输了,便去天池与我挑十桶水回来浇花。”
绝尘子无所谓的耸耸肩:“没问题,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沈缨便道:“还有一件事。既然是采青,除了不斗法,其他的方法均可以用。”
绝尘子剑眉挑起,寻思道:不斗法便只能切磋武艺,横竖都是比武,想来你是想用自己的功夫缠住我,然后让你徒弟去拿花球。
只要不动用法术,沈缨的武功再高,轻功终归还是逊了他一成,至于唐翳……那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当即拊掌,应下来:“好!”他一把将唐翳拉到身边,“来来来,小家伙,师伯现在先教你轻功,一会记得放水,师伯接下来的艳福可就靠你了啊。”
唐翳忙摇头,正色道:“既是比赛,自然是全力以赴。”他刚听到赌局,心里对绝尘子提出的赌资便十分不满,心想着决计不能让沈缨去输。
绝尘子脸色沉下去,啧啧两声:“真不讨喜,不教了。教会徒弟,没的饿死了师父。”话虽如此,却仍是将他拉了过去,详细讲解了如何提气运气的道理,又道,“施展轻功其实比你平日以气御剑要简单得多,你心中只要想着在行动或是纵跃时提一口气即可。你在天若宫学剑的时候,他们必然有教过你的。”抬手指着身旁假山,“现在,跳上去让我看看。”
唐翳仰头,看着那高出人头许多的山石,心里没底。
沈缨朝他点头道:“试试也无妨。”
唐翳得到鼓励,闭目定了定神,提气朝上纵跃。
只觉得脚下一轻,宛若被一股力量托举,身形迅速拔高。他着实惊讶这一纵之力,正要持续运力,丹田气息却陡然一滞。
唐翳长期打坐练气,知道那是一口真气即将用尽之故,忙抬手在假山上一按,急换口气,借力朝上跃起,终于踩在了假山上头。
假山底盘并不太稳,他一脚踩偏了。
假山受力不均,摇晃起来。
唐翳身形侧倒,朝后摔落。
沈缨掌心真力送出,在他腰间轻推一把。
唐翳重新站直了身子,紧张得直冒冷汗,下意识用力踩住脚下的山石。
假山顿时被他踩塌了一角。
碎石尘土自上面滚落,掉了绝尘子满头满身都是。
绝尘子错开两步,抖了抖身上灰:“你这是打算施展轻功还是要开山裂石啊?!”
唐翳满脸通红不敢应声。
沈缨出声言道:“下来时候同样提着一口气,倘若需要借力,落足轻些反而弹跳的力度会更大,飞得更远。”
唐翳轻点了点头,依言纵身跃下。
绝尘子心知轻功与内力挂钩,而内力又须得靠练气积累,急也无用,只道:“好了,你学会了,咱们来比赛。”
他将一个花球掷到房顶,在地上画出界线:“以此为起点,谁先拿到花球,便算是胜了。”
唐翳觉得他教授轻功的过程颇为草草,他对习武之事本就没有多大信心,忍不住向沈缨道:“师父,真的要比吗?”
他明知绝尘子只是嘴上说得无赖,实则对沈缨并无越轨行为,即便沈缨输了,他也不会真如赌局所说去亲她。然而,心里就是有个十分强烈的念头,不希望沈缨会输。
沈缨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怕输?”
唐翳迟疑:“有点……”
沈缨背对着绝尘子,忽俯身下去,在他耳边轻道:“我与他定下的规矩只是不能斗法,可没说不能借用金雕。”她呼出在热气吹到耳边,几缕毛茸茸的发丝在他脸上轻擦而过,带出一阵酥麻的触感。
唐翳心跳莫名加快了些,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沈缨翩然转身,对绝尘子道:“开始。”
绝尘子听到她发号施令,率先纵身跃起,如箭一般朝着屋顶冲去。
沈缨凌空纵跃,在棵梅树旁稍稍借力,身形只慢了他半拍。
两人立在屋顶之上,沈缨一掌挥出,拦了绝尘子的去路。
绝尘子弯腰避过,暗想:你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想要缠着我,让你徒弟去取花球,这可想得美了,可惜唐翳并不是什么习武的料,他纵然有心赢我,也未必上得来。
他刚见过唐翳施展轻功的模样,便料定自己绝对能在他上来之时将他拦住。
沈缨快攻出几掌,封住他的去路,对着唐翳使了个眼色。
唐翳会意,长啸一声。
金雕听到主人的召唤,扑着翅膀自天上飞下来。
唐翳跨坐在金雕之上,飞过屋顶,轻轻松松的拾起花球:“我拿到了。”
沈缨敛去所有招式:“道长,承让了。”
绝尘子看着那金雕,呆愣了半晌:“你使诈。”
沈缨眼角轻扬,睨了他一眼:“兵不厌诈。”她舒展长袖,跃回地面,“所谓轻功便是轻身的功夫,至于是否借用外力,这个没有说明。”
绝尘子静了片刻,拊掌笑道:“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输给你,我心悦诚服。这么多年,我一直输你,都输习惯了。”他甩了甩宽大的袖袍,“愿赌服输,我这就去替你挑水养花。”
沈缨微微一点头:“那就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