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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从黑夜到白昼,只有短短四个时辰。
      天亮时分,天若宫刑鼓响起。
      这面鼓,据说是长风真人当年,于东海碧波山,入海七千里,斩杀一只名唤作夔的妖兽,取其皮制成。
      鼓声敲响时,整个昆仑山巅为之震撼。
      紫渊褪下道袍,一身素衣,一步一步走上天刑台。
      他脚步很稳,仿佛每一步走向的都是他的救赎,而不是生死之间。
      唐翳站在台下,每一下鼓响,都震得他心头颤栗。
      这本应是天若宫内部肃清门户的事宜,只因唐翳曾是紫渊的授业弟子,故而破例得以进来观刑。
      天刑台前,两旁侧立的,均是清一色穿着入门弟子服的弟子。
      长阶之上,端坐着掌教真人与清月长老。
      紫渊走至刑台上方,面前是十二把刑刀。
      按天若宫宫规,每触犯一条禁例,均须以四柄刑刀加身。
      每一条禁例,都足以逐出山门。
      这些刑刀,寒光凛凛,萦绕着摄人的蓝焰。
      每一柄,都经过了天若宫历代掌门人亲自注灵,可以挫伤经脉,撕裂灵体。
      过往接受天刑的弟子,往往不是因为身受刑刀伤重而亡,而是因为无法忍受刑刀挫伤灵体的痛楚,选择自断经脉。
      紫渊双手解下自己的发冠,满头黑发垂肩,吹散在昆仑山带着雪花,微湿的空气中。
      他的目光似乎在寻找着一个人,越过大片的人群,最后落在唐翳身上,朝着他微微一笑。
      “紫渊——”掌教真人的声音于昆仑山上方低沉响起,“你身为我天若宫入室弟子,勾结妖邪,动用禁术,戕害同门,知法犯法,公然违背我天若宫禁例,今日,依照本门律例,对你处以天刑,你可曾后悔?”
      紫渊举目,望向长阶之上,满脸威严的人,轻道:“不悔。”他语声很低,却恰恰能让座上之人听得到。
      “天若宫试炼过程中所生一切事端,均是我一人所为。违反禁例,明知故犯,所有后果,弟子一力承当。只是……不悔。”他说完,默然张开双臂。
      掌教真人不作声,一手按在座椅的扶手上,满头银发蓦地飞扬而起,隔了有会,才沉声道:“很好!”
      他长袖卷起,半空中一股无形之力催发。
      天刑台上四柄刑刀凌空而起,朝着紫渊的双肩、两肋直飞过去。
      蓝焰在空中划出一道浅色轨迹。
      刑刀没体,顿时化为透明,穿透紫渊的身体,迅速穿出。
      紫渊的白衣上顿时晕染出大片殷红,血花飞溅,横飞在他温润有如玉石般的脸上,红与白交映得异常凄艳。
      紫渊浑身一震,浅紫色的真气自他伤口处丝丝缕缕的散出。
      唐翳用力的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清月长老皱了皱眉,背过身去。
      对她门下唯一的弟子,她终究存了恻隐之心。
      四柄染血的刑刀归位。紧接着,又是四柄刑刀飞起,齐刷刷穿过紫渊的双臂、掌心。
      紫渊瞳中映出刑刀的流光,无声张了张嘴,手心无意识的握紧了,双臂无力垂下,颤抖不已。
      唐翳泪光闪烁,捏住拳头。他忽然没有了再看下去的勇气,步步后退,对着紫渊轻摇了摇头。
      紫渊染血的面容始终朝着他的方向,无声做了个“别走”的口型,目中大有哀求之意。
      唐翳不敢再看这双眸子,侧过头去,双足定在原地。
      最后四柄刑刀,挟昆仑山汹涌逆流的劲风袭来,打入紫渊双腿、双膝。
      紫渊面容一惨,跪倒在刑台上。
      掌教真人浑身的衣袍涌动,长袖收回:“天刑已执行完毕,此后,你不再是我天宫弟子,待伤好后便自行离去,永生不允许再踏足我天若宫领地!”说毕,转身御剑遁走。
      清月长老身形微顿,却始终没有回头,迟疑片刻,追随着掌教真人而去。
      天刑台下的弟子纷纷散开,一时间,竟无人再向刑台之上多看一眼。
      唐翳转头看着周围四散的人影,紫渊平素为人亲和,不想此刻天若宫人竟如此凉薄。他心头有气,快步跑上天刑台,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师叔——”
      紫渊缓缓睁眼,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满头黑发和着血色与汗水,狼狈的粘在上面,一袭白袍已染成了血衣,浅紫色的真气空中流窜飞散。
      看到唐翳,他嘴角露出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伸手将他往侧轻轻一推:“天刑台非身负重罪的弟子不可踏足……你下去,我自己能走下去。”
      他单手撑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鲜血斑斑点点,自他身上滴落,击碎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迅速积成一小汪刺目的鲜红。
      他一步一步朝台阶下走,在身后拖出一道血路。走到一半,他脚下忽然脱力,自台阶上滚落。
      唐翳一惊,忙疾步冲过去将他扶起。
      他摇摇晃晃的将紫渊背回自己房中,途中竟无一人过来搭把手。
      唐翳吃力的抬着紫渊,把他一点一点挪自己的床上。
      他浑身都是凉的,伤口处涌出的血液又黏又湿,没有半点温度。
      唐翳拉过一床被子将他整个人盖好,从柜子里翻出沈缨给的紫极膏,转身去解紫渊的外裳。
      他的衣衫被血湿透,血肉粘连在伤口上,轻轻一动,就连皮带肉撕下来。
      唐翳伸了几次手,才将他一身素衣尽数褪下,拿了几块干净的布巾去压他身上的伤口,涂抹药膏。
      他身上伤口足有十二道之多,每一道均透体而过,紫极膏纵然抹了厚厚一层,不消片刻,仍是被新涌出的血冲刷干净。
      唐翳手上一盒紫极膏很快见底。
      他不住用手去堵他的伤口,反反复复将药膏涂上去。
      血腥气充斥了整个房间。
      唐翳满手鲜血,无措的看着他胸前的起伏越来越不明显,宛若玉石般的侧脸渐而发青,唇色褪得同与白纸无异,不觉大汗淋漓。
      汗水流到他眼睛里,唐翳不舒服的甩了下头,几滴汗珠溅到紫渊的脸颊上。
      紫渊眼睫轻颤了几下,眼底闪出一丝亮色,吃力的睁眼。
      他散乱的眸子渐渐聚起了一点光,落在唐翳脸上,无力的笑了笑。
      “师叔……”唐翳鼻头一酸,忙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紫极膏,用手指挖出一大块,继续朝着他伤口上抹去。
      紫渊手臂微动了动:“你姐姐炼药不容易,不要浪费了。”
      唐翳低头,委屈道:“我试过用天若宫的治愈术,不管用。”
      紫渊笑容苍白:“天若宫的治愈术只能祛除妖气,刑刀是历代掌门注灵而成,自然不会有用。”他轻轻摇头,“你放心,我死不了。”慢慢抬肘支撑起身体,“我先前教你炼的太极混元丹可还有?给我一丸罢。”
      唐翳忙点头:“有!”往衣柜中翻找出个小瓶,将药丸全数倒在手上,喂到紫渊嘴里。
      紫渊摇头:“一丸就够了。”
      唐翳听说,仍是就着水,连塞给他三四个药丸,直到紫渊抬手制止,这才罢了。想了想,又找出沈缨给他配的补气药丸,化了一丸给他送去。
      紫渊被他接连喂了三四种药丸,哑然失笑道:“九华玉露丸是增进修为的药物,服用后行气打坐方可增进功力,我浑身经脉受损,服了也是无用,浪费你姐姐的药丸了。”
      唐翳无声摇了摇头。
      紫渊唇角扬起:“你可知道,你姐姐的这些药丸,是多少学道之人求而不得的至宝?”
      唐翳不说话,似乎怕他会冷,又抱了一条被子过来,替他盖在身上。
      紫渊默然看着他的举动,忍不住问道:“你不恨我了?”
      唐翳低头,替他整理着身下的被子:“我自幼没了父母,只有一个朋友,后来为了救我,被藤妖害死了……幸而姐姐收留了我,后来她将我送上了天若宫,就认识师兄,华清师姐,还有你……你们都对我很好。我是个自私的人,只想着要留住那些对我好的人。我不知道能用什么方式……也没有人教过我这些,所以,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些最简单的,物质的方式。我希望大家都好……这样,就好了。”他静静的说着,抬眼望着紫渊,“即便这样……我仍是留不住任何人。师兄走了,我希望你不要死……”
      紫渊默然听完他的话,隔了许久才道:“昀昔,当日教你医术,我就知道,日后能救我的人,必然是你。”
      唐翳抬手,用力擦了把脸:“我没想到……天若宫的人竟会如此……”他考虑了下措辞,说出句,“让人心寒。”
      紫渊淡淡摇头:“不怪他们。”他轻叹口气,“你当初未听我解释,不知我行事初衷,不也觉得我是十恶不赦之人?”
      唐翳抿了抿嘴,默然拿起手边的紫极膏,往他伤口处抹。
      紫渊虚弱的笑道:“放心,我不会死的。”他慢慢的伸手,在掌心托出一枚血红色的珠子,“这枚龙血珠,是你姐姐给我的,刚才,在掌教真人催动刑刀之时,我也……暗中催动了它。”
      唐翳抬手,将龙血珠放到他胸口的位置。
      龙血珠散发出绛红色的流光,缓缓沁入体内。
      紫渊脸上有了丝血色,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唐翳等了有会,轻道:“师叔,你什么时候下山,我送你。”
      紫渊略垂下眼睑,倚在床的靠背上:“我暂时不会走。”微阖起眼,“她仍在后山里等我……我感觉得到。”
      唐翳一怔:“她?毕方?”
      紫渊点头。
      唐翳诧异道:“她不是已经被你放出来……”
      紫渊脸上现出一抹柔情:“可是她还没走,她想等我一同下山……很傻是不是?”他唇角挑起丝温暖的笑意,随即又皱了皱眉,轻轻摇头,“后山戒严,又加强了封印,她出不去了,唯有我去破开封印,她才能走。”
      唐翳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可是你……”
      紫渊淡淡道:“我可以。”他目光坚定而决绝,“我昨晚已将一半修为,存入一枚碧玉符中,为的就是带她一起走。”
      唐翳迟疑片刻:“万一失败了呢?你……”
      “万一失败了……”紫渊无所谓的笑了笑,“我就可以和她死在一起,也很好。”
      唐翳咬唇不语,隔了半晌才道:“师叔,她……曾经也对你很好,是吗?”
      “我已不是天若宫弟子,你不必再叫我师叔。”紫渊垂首,看着床前的一缕流光,轻道,“若有人讥我,讽我,轻我,贱我,又当如何?”
      唐翳先前曾听他问过一遍类似的话,正不知如何答话。
      紫渊眸中光华闪动,唇边笑意如春风散开的涟漪:“你答不上来。可是,有人回答我了。”缓声说道,“我本姓萧,萧子郁。家父是前朝重臣。二十年前,江山易主,帝室更换……我萧家受到牵连而被诛杀。父亲遣了亲信,冒死将我送到天若宫来……为的就是保住我萧家最后一脉。当年,我不过五岁,生活一瞬间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适从。山上纵然有师尊……却并不是每个人都很和善,总有流言和打压。那时候,我时常觉得很苦闷,一个人躲到后山去练剑,越练心中却反而越躁进,恨不得让欺负我的人全部都死。直到有一天,她现身出来问我,为何每次练剑都戾气十足。那时我满腹委屈,问她,若有人讥我,讽我,轻我,贱我,又当如何。然后她告诉我,那便忍他,让他,以宽容之心待他,专心在修道上,且等他日艺成,你再看他如何。自那以后,我每次都会去她身边练剑,她在言语上宽慰我,偶尔也会指点我的剑法……”
      他说到这里,唐翳忍不住打断:“她……指点你?”
      紫渊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奇怪?认为她是妖,所以不应当懂得我道家的剑法,是不是?”
      唐翳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紫渊伸指,在空中虚抚一下,像是触摸情人的脸庞:“毕方本是修仙的灵兽。当年长风真人为了重修天柱,斩七大灵兽之首,修补天柱裂痕。毕方的先祖,便在其中之一。此后,天柱虽修补完成,却惹怒了七大灵兽家族。积怨一深,便生妖孽。于是,七大灵兽家族分别遣出族中精英,夜袭昆仑山。毕方,便在那夜袭队伍之中。长风真人虽早有准备,在后山布下阵法,将它们同时封印住,却也因此伤重,不久便坐化于天若宫中。此事,我身在天若宫时,不敢妄评祖师功过,现在看来,修补天柱,免使苍生罹难纵然无错,然则,谁也没有权利要求他人代替别人去牺牲。纵然是为了天下苍生,对无辜送命的人而言,仍是不公平的。至于毕方,站在她的角度,不过是为先祖复仇,并没有错。”
      唐翳听完他的故事,虽没有回应,心中对他那句“谁也没有权利要求他人代替别人去牺牲。”却是认可的。
      紫渊歇息了阵,缓了下气息,继续说道:“后来,我道法渐成,剑术也愈发精进,又得师尊的青眼,将我收入她门下作为关门弟子。那时候,那些曾经瞧不起我,讥诮讽刺过我的人,为了讨好我,也均变得恭谦有礼起来。只是,随着修为增进,我的心也逐渐平静下去,不似从前那般浮躁。对于过往种种,已觉云淡风轻。再后来,我愈发专注在道术的研究上,便极少再去后山。直到有一日,我入山采矿,才又见到了她。她还如从前那般微笑看着我,为我的道法精进由衷欢喜。那时候,我才忽然明白,她从来都只有一个人。而我身边还会有朋友,有师弟和师妹……此后,我便开始与她相约,每夜子时在后山见面。你问我,她对我是不是很好,我也不知道她对我算不算好,我只知道,她不能失去我,而我……也渐渐的不愿失去她。”
      他缓缓说着,手指轻摩挲着床沿:“后山封印的妖兽,随着年岁,均已被封印消磨尽了精血而亡,唯有毕方修为最高,存活至今。然而……天长日久,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死。我不忍见她耗尽修为困死后山,所以向掌教真人提出解缚地灵的建议,希望藉此,让封印松动,让她得以缓出一口气。这个建议,被掌教真人一口回绝。那时,毕方的修为将尽,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阵中,唯有借这次试炼的机会,借用天罡宝印的神力,将她放出来。然则,当年长风真人的阵法太过强硬,阵法一破,被封印其中的毕方同样会受到波及。我不得已,才催动了禁术,以赵桓的命,换了毕方的命。”
      他说完,看着唐翳满脸怔忪的模样,眼里带出丝笑痕:“你还小,不会懂得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是会让你朝思暮想,心甘情愿付出一切,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一旦分开,便会觉得肝肠寸断的。”
      唐翳从他的故事中回过神来,轻晃了晃脑袋:“我懂的。”他垂下头,“当初,师……姐姐要把我送到天若宫时,我也觉得很难受,非常难受……不愿与她分开……”
      紫渊笑起来:“你果然还是个孩子。”
      唐翳不作声,心里却暗道:我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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