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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兄 “那你和师 ...

  •   辰时正刻,已经散朝有一会儿了。

      本该是上朝的时辰,居然全程不见自己的爱徒的身影,杨守信纳闷之余,还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据大理寺守卫所言,杨时昨日自从进门就没从大理寺离开过。

      而杨守信把大理寺翻了个遍,又去杨时平时休憩的小院寻了个便,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昨晚在大理寺内守夜的人并不多,杨守信上下打听了一遍,发现除了杨时,竟还少了个人——

      仵作房值守的老李头也不见了。

      ……

      时间回到卯时。

      杨时眼睁睁看着同僚两年的老李头,脸皮褪尽,身形骤变,在他面前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这人脸上还带着他几个时辰前才见过的浅笑。

      笑意盈盈仿佛永远不会压下的唇角,光滑锋利的下颚。

      杨时瞳孔骤缩,正是昨晚想杀他那人!

      佩剑随即出鞘,对方眼疾手快,两指凝聚内力,捏住剑锋,抵住剑刃划过来的趋势。

      “小杨大人,小老头都交了底了,怎么还是这么气势汹汹呢?”眼前这人顶着一张清秀俊雅的青年脸,嘴里却发出七旬老人的声音,好生怪异。

      “你是谁?老李人呢?”

      那人干笑两声,变回了自己的声音:“目前没死,大人放心。”

      “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啧,小杨大人,你搞清楚,现在有危险的是——”

      杨时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持剑的力道一拧,那人两指内力挡不住这力道,侧头躲过,脖颈上留下了一条血痕。

      见了血,那人一转刚才轻佻的模样:“——唉唉唉!有危险的是我、是我!大人先把剑收回去,想听什么慢慢跟您说。”

      杨时没有动,保持着进攻的姿势,他警惕着提防眼前这人的变动,冷笑道:“几个时辰前你还想杀我,如今披了层皮跟我道一些含沙射影的东西就敢威胁我?我凭什么信你?”

      “别急嘛,不过是计划有变,我都当着大人您的面儿袒露身份了,怎不能信呢?只不过是主人改主意了,让我来知会小杨大人一声,顺便——”

      话说一半,杨时捕捉到他不安分的眼珠,似乎时不时瞟向自己的身后。

      想诈我?杨时心道这骗术他早见过八百回了。

      下一瞬,脖子掠过一阵寒意。

      来不及做反应,后颈一阵剧痛,几乎瞬息之间之间杨时已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杨时听见那人在他耳边补完了下半句话——

      “顺便——请小杨大人回去做客。”

      ……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日光的霉潮味,耳边有节奏落着滴水声,不知是漏刻的滴水声,还是失修房顶的漏水声。

      杨时只着一身单薄的青衣,被这周遭的气温冷醒,第一次觉得六月夏日还可以这么凉,这反时节的温度,不是在洞里就是在地底。

      耳边时不时传来远处叮叮当当铁链声,这种环境听起来并不陌生,毕竟大理寺掌刑狱案件,杨时一听这动静便知是在牢里。

      只是不知是哪座地牢,总不能是熟知的那几间,杨时猜测,这里应该是某个宅院地下挖的私牢。

      他已经醒来有一会了,睁眼依旧一片漆黑,喘起气来还有些不顺畅,如今自己应是被人拿布袋给套住了头。

      如此滴水不漏的作法,更肯定了杨时的猜测。

      他手脚被绑的紧实,绳结不似平常捆人的绑法,杨时尝试过几次,哪种方式都解不开,也挣不开。这种绳结应该是牢狱专门用来捆绑特殊犯人,即便被绑的人会缩骨功,也照样解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杨时躺在床上,耳朵贴着床板,这脚步声,来人不止一个。

      会是那个鬼影刺客和他嘴里的主人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待到听见开锁的声音,所有动静在他床前戛然而止。

      身后窸窸窣窣响起布料磨蹭声,手腕一松,绳子被解开,杨时的头套也被取了下来。

      牢里燃着几盏灯火,被黑暗笼罩许久,初见烛光的杨时有些不适应,他重新闭上眼缓了片刻,才缓缓睁开。

      来人似乎很有耐心,等到杨时的目光朝他投射过来才不紧不慢开口道——

      “阿时,好久不见。”

      说话的人一身墨绿长袍,朴素的白色内衬束地紧实合贴,连脖子也遮掩得规矩。

      衣着如此一丝不苟的人多难以接触,此人却带着一股仙人不染尘的气息,出现在这与其格格不入的牢里,端正坐在残破不堪的草席上,前边放着一张矮桌,摆齐了茶盏,好不雅致,如水柔情的双眸看着杨时,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你是……杨竹师兄?!”

      杨时想过一万个可能,没想到来人居然是背离师门多年的杨竹。

      谁也不会想到师兄弟再次重逢居然是在这种地方。

      杨竹点点头,含笑道:“是我,没想到,之前那位破了姚六郎失踪案,被圣上钦点任命大理寺少卿的杨时,并非同名同姓,竟然真就是我的师弟杨时。”

      杨时的心当即软了下来,多年不见,师兄看他的眼神还是如当初那般温柔。

      师兄当初离开师门的时候,他心里积攒了千万个不明白,时隔多年,杨时以为自己都快把这些疑问忘得一干二净。

      不曾想,相见的那一刻,回忆的潮汐翻涌而来,他一直想过,若见到师兄,一定要问出个为什么,然而眼下此处除了他们师兄弟二人,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杨时盯着杨竹的身后一片黑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系着红围巾男子。

      此人面覆阎罗面具,看得出和之前刺杀自己那人的鬼影面具是一个风格,但明显并非同一个,眼前的这个人一身煞气,由内而外散发着危险的味道。

      眼前两人一站一坐尽显突兀。

      令杨时有些介意的是,这一站一坐两人并非威胁与被威胁的关系,更像是一主一仆,他目光转向脸上笑意温和的师兄。

      师兄就是那鬼影口中的主人吗?难道……师兄本想灭口,知道是我才……

      往事与当前事牵扯在一起,杨时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这是我的护卫——林秋,自己人,你不必介意,师兄知道你想问很多事情,想知道什么,直言便是。”

      直言吗?杨时看了看杨竹,又看了看他身后像一样煞神的家伙,他倒不是因为后者才说不出口。

      而是如今面对师兄,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师兄对他自称还是师兄,也许是惦念着过往的情谊?是不是证明当初师兄离开师门时虽闹过一些不愉快,却并没有真正影响他们师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些,杨时良久才巴巴说出一句前后不搭的话:“师兄,师父他很想你。”

      公事私事都有许多疑问,而杨时最在意也是最想知道的,还是有关师兄和师父的事情。

      或许多年的时间足以磨平隔阂,淡忘曾经的不快。

      正欲拿起杯喝茶的手顿住,杨竹含笑的眼睛有一瞬失了神。

      他放下杯子,淡淡道:“想了半天就说这个?你不用骗我,师徒情分已断,师父怎会挂念一个孽徒。”

      蹩脚的谎言分明带着善意的安慰而来,却狠狠戳穿杨竹的胸口,将昔日旧疤无情挑开。

      “师兄,也许你可以再找个时间,和师父再好好谈谈,至少把话说开……”

      “不必了,当年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给他听过,不认我的是他,将我逐出师门的是他。我不稀罕当他徒弟,有你在他身边就够了……我不出现在他面前,他反而更舒心。”杨竹捧起茶盏一饮而尽,半垂眼帘,眼里的笑意淡了些许:“阿时,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会最先问为何来人是我。”

      杨时轻笑,说出了此时的心里话:“哪怕多年不见,我对师兄的信任依然如旧,何必多问。”

      信任依旧,是吗?杨竹垂下眼帘,看着已经见底的茶盏。

      眼前人笑得容光焕发,譬如当年,杨竹总认为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也不该一成不变。

      而如今时隔多年再见到他的师弟,今夕依旧似往昔,他竟有些羡慕这似乎永远都一成不变的师弟。

      杨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低落:“你的话最是实诚。”

      “不过师兄,我的事不提,有些问题毕竟事关案件,曹大人的案子如果师兄方便,我还是想知道更多,若不方便,我另寻他法,不会为难师兄。”

      杨竹摇头,道:“不妨事,既说了让你直言我便自有分寸。说来此事还差点伤到你,是我失察,抱歉。”

      杨时道:“没事的师兄,那人似乎学艺不精,未伤我分毫。”

      “没事便好,幸好你剑法卓然,出了事能护着自己,我也放心许多。”杨竹浅笑两声,又正色道,“不过,我虽信得过你的身手,但你还是要时刻记住,长安的争端不比江湖那种直来直去的恩怨,这里表面繁华,暗地里多的是无形的毒箭,真假难辨的人情,凡是还是要小心为上。”

      杨时“嗯”了一声:“师父同我讲过。”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不经意间又提及杨守信,杨竹眸色黯了些许,继续道:“那你们可曾察觉,大理寺里头那个叫老李的仵作,是个暗桩?”

      “啊?老李他?!”

      杨时站了起来:“师兄,我虽然到大理寺不久,但老李他和师父早已相识多年……”

      杨竹道:“你不是也怀疑过他?”

      杨时叹了口气:“起初是怀疑过,但……”

      “是,你是不是甚至想过他可能是凶手,却不曾想过是个暗桩?往往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有问题的,才最有可能。当初那些筛选去做暗桩的,最基本又是最厉害之处,就是有本事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正常,很普通,不可能是他们。能做暗桩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这个老李,若是他本来不出手,踪迹难寻,谁也发现不了。还好大理寺我最近时常派人盯着,否则他这次的动作我们也抓不到。”

      “师兄发现了什么?”

      “其实你也知道的,正是那验尸记录——他点名凶手用的武器。”

      杨时点了点头,心有疑虑:“那链刃是特别不假,我也怀疑过,所以才撞上了假老李,但为何因为这个就能推断出原本的老李是暗桩?”

      杨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吏部侍郎曹岩山的尸身,你可曾亲自验过?”

      杨时摇头:“没来得及。”

      杨竹淡笑道:“没关系,在我这,我带你去看看。”

      不是说送到刑部——

      杨时心道不对,送到刑部这事儿是假老李说的。

      但也不是不可能是真的……

      杨时纳闷道:“师兄……我们现在应该不是在刑部大牢吧?”

      “当然不是。”杨竹站起身,示意杨时跟他走。

      林秋与那张和他几乎融为一体的阎罗面具消失在黑暗里,杨时知道他其实就跟在最后面,只不过把自己的气息隐匿到了极致。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仵作房和鬼影刺客对峙时被人从身后悄无声息的劈晕,来不及做反应之前他察觉不到身后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就跟现在一样。

      杨时攥紧了拳头,绝对是这家伙干的!

      地牢阴冷,曹岩山的尸体又放在一间备了许多冰块降温的牢房里,不用需要杨竹下达指令,林秋已经走上前将遮盖尸体的麻布掀开,露出保存完好的尸身。

      杨时一眼就被尸体脖颈上一圈乱七八糟的致命伤痕吸引。

      杨竹道:“阿时,你闯荡江湖多年,可曾见过哪种武器能留下这种残破不堪的伤口?”

      杨时摇头:“从未见过。”

      “那便是了,你都不知道,一个仵作怎么会知道呢?”

      “我起初怀疑过这点,推测过老李见过凶手或者就是凶手,如今又觉得,致命伤这方面仵作接触的比我多得多,这点怕是不足以说明什么。”

      “是,但你也知道——他写的太清楚了,若非亲眼所见,常人思考过后下笔也不会写的这么明确。我问你,若你来调查,你会怎么写记录?”

      “我想想……在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之前,我大概只能以「尸体脖颈多处遭利刃划破致死,若说凶器也只能推测凶手所用可能并非常见种类,或是自制武器之类的……」”

      杨时明白杨竹的意思,这些他都想过,杨竹似乎在引导他,而不是直接说明。

      “但师兄,这不对,什么能当武器?就像我刚刚所说,我对这方面的了解可能真不如老李一个仵作,难道这武器是特制的武器?莫非标志着什么?为什么老李只是知道,就判定他有问题?”

      “一点就通。”杨竹淡笑道:“林秋,把你的双链给他看。”

      黑暗中迅速递出了一双链刃。

      杨时小心翼翼探头凑过去,虽然他与那鬼影刺客交手时候见过一回那链刃,但只是匆匆一瞥。

      他近距离仔细观察了一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这种样式,的确可以造成这样的致命伤,所以这就是链刃?”

      “是,而且你说中了,这种武器,的确算是特制武器,近可刺杀,远可取人首级于无形中。天底下能使这般武器的,除了凌雪阁没有第二,能制出这般武器的,除了凌雪阁也没有第二。而除了阁中人,见过且知晓此种武器的仅有两种人——”

      “死人,和敌人。”

      那我是死人还是敌人?

      这个问题在杨时心里一闪而过,当然这种没头没尾的多余话没必要问出来,他重点抓住一个师兄提了两遍的陌生名字追问道:“什么阁?”

      “凌雪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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