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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 时间的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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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像一场无声的审判,从摩尔洛斯破碎的天空倾泻下来。这里就像是布拉格,但又不完全是。
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场无形的洪水淹没了。
巷子深处的雾气越发浓重,脚下的青石板早已湿滑得像镜面,映出斑驳的光影。
岑澜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李恪。
“还要继续走吗?”她声音很轻,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走。”李恪简单地回答,目光越过她,盯着远方那个若隐若现的光点。
岑澜轻轻点头,重新低头看着手机。导航界面已经变成了模糊的乱码,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
李恪收回目光,走上前说:“收起来吧,这里没信号了。”
她愣了愣,收起手机,动作有些迟缓。
李恪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路过老城区时随手拿的地图。
雨水打在地图上,墨迹微微晕开,但勉强还能看清。
“你什么时候拿的?”岑澜疑惑的抬眼看李恪,嘴角微微动了动。
“刚才路上顺手捡的。”李恪笑着摊了摊手,视线仍锁定在地图上,“走小路,估计比大路安全。”
岑澜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跟上李恪。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墙几乎能让人擦着肩膀前行。
墙上挂着几面破旧的铁质铭牌,用捷克语写着什么,字迹斑驳得几乎无法辨认。
雨水顺着墙缝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铁锈腥气。
李恪拿着手机看向前方。他们站在走廊尽头,裂缝前,雨水沿着断裂的墙面汇成小瀑布,打在脚边溅起水花。
手机手电筒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扫过,映出一道腐烂横梁勉强搭在两侧之间,摇摇欲坠。
“我的手机要没电了,你把亮度调低点。”岑澜在李恪身旁说道。
“好的,那咱们要走过去么?”李恪担心的指了指眼前的路,“感觉不太稳啊,可能会掉下去。而且你没听见什么声音么?”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是,盔甲的声音?”岑澜撩开被水打湿的发丝。
“在我们身后。”李恪看着身后逐渐变大的声音,践踏声像是地震。
岑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静又短促。
“来不及了。”她低声说。
身后,沉重而迟缓的铁靴声越来越近。
李恪回头,透过迷雾,看见那些穿着残破铠甲的亡灵,一步步走近。他们的脸藏在生锈的头盔里,只有空洞的眼眶里燃着幽红色的火光,像一堆不肯熄灭的篝火。
“跳吗?”李恪声音发哑。
岑澜点了点头,风雨打在她侧脸上,擦出一道细微的水痕。
没有时间犹豫。
李恪第一个踩上横梁。脚下的木头吱嘎作响,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岑澜紧跟着上来,风吹乱了她湿透的风衣和碎发,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和横梁的呻吟。
脚下是万丈深渊。
风从下方卷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血液、霉变、还有金属锈蚀味道
快到对岸时,岑澜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倾斜。
李恪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她,手抓紧她冰冷的手腕,拼尽全力一拽。
她重重跌在他怀里,脸颊擦过他的围巾,带着雨水和微凉的气息。
横梁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爆响,连同无数碎片一起坠入黑暗。
他们滚落在对岸,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没事吧?有伤到么?”李恪把她搀扶了起来,顺便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事,好险。”她在一旁大喘气,似乎还是惊魂未定。
身后的亡灵军队停在裂缝那边,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们没有跳过来,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仿佛在等待他们自己走向毁灭。
李恪喘着气,抬头看向前方。
穿过一片半倒塌的砖墙,是布拉格旧城的残骸。
高耸的哥特式尖塔断裂成残片,藤蔓攀爬在风蚀的雕塑上,石像的脸被雨水腐蚀得模糊不清。
天文钟倒在泥水中,巨大的金属齿轮裸露在外,时间的指针停在一个永远不会动弹的时刻——午夜零点。
旧城广场残破的地砖上,倒映着天空。
远处,一座炼金术士的塔楼歪斜着插入浓雾,塔尖的风向标疯狂旋转,像一只失控的黑色乌鸦。
这里早就不是布拉格…
这里只剩下废墟、鬼魂和无尽的雨夜。
岑澜站起身,抖了抖肩膀上的雨水。
“走吧。”她轻声说。
他们穿过广场,踩过一地积水和断裂的雕塑。
每一步,水面都荡起一圈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等待着下一次风雨带来的猎物。
天文钟旁边,一具石像倒塌在地。
那是一个被折断翅膀的天使,脸部模糊,只剩下一张仿佛哭泣的轮廓。
李恪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盯着它。
忽然,耳边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像是石头在蠕动。
他心里一凛,猛地拉住岑澜:“快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下一秒,倒塌的雕像堆里,有什么东西缓缓站了起来。
是一个穿着破碎黑袍的身影,皮肤苍白透明,眼眶空洞,嘴唇轻轻颤抖着,吐出低哑的呢喃。
那声音,像是布拉格河畔冬夜里被冻裂的冰块相互摩擦的声音。
他们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废墟中回荡,像是一场追逐没有尽头的噩梦。
雨水顺着断裂的拱门倾泻而下,浓雾下的两人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小。
脚步声慢慢远去,他们也停了下来,雨水打在两人的脸上。
他们绕过一座倾斜的拱门,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一片残破的十字路口出现在眼前——四周是倒塌的建筑废墟,中央竖着一座破损的雕像,只剩下半截,模模糊糊像是一个骑士。
岑澜停下来,肩膀微微一震。
李恪也停住,警觉地扫视四周。
“听到了吗?”岑澜低声问。
“听到了。”李恪点头。
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歌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吟唱,却又像是风声中夹杂的错觉。
“走快点。”李恪压低声音对着岑澜说道
她咬了咬牙,加快步伐,风衣被雨水打得贴在身上,脚步在石板上踏出脆响。
穿过路口时,李恪瞥见雕像的基座上,刻着几个模糊的拉丁字母。
“MORLOTHUS”
心里一沉。
确认了。
他们真的走到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
岑澜突然回头看李恪,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
李恪沉声道:“别看,走。”
风在废墟中呼啸,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空气里,有一种古老而腐烂的气味。
“这地方……”岑澜低声说,“就算是布拉格的老城区,也不会这样。”
“不敢信,我们居然会走到这里。”李恪摸了摸湿透的头发。
走到十字路口的尽头时,又一条狭窄的台阶小巷出现在他们面前。
巷子又深又黑,只有尽头处一盏破旧的煤油灯,发出微弱而摇摆的光。
李恪犹豫了一瞬。
岑澜却抢先一步踏了进去。
“等等——你忘了咱们上回走进小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么?”李恪伸手拉住她,声音压低。
她回头,眼里有些倔强。
“你怕了?”她半开玩笑似的问。
“不是怕。”李恪盯着那条巷子,缓缓地说,“是提醒你要小心。这回我可没有地图了。”他随手扔掉了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地图,像扔烟头一样随手扔在一旁。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像雨水里绽放的一朵昙花,很快就收敛。
“那就注意点咯。”她说道。
他们一前一后走入那条台阶巷子。
每走一步,木质台阶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仿佛在警告着入侵者。
李恪注意到墙壁上有斑驳的壁画,内容奇怪,像是中世纪的炼金术仪式,又像是某种失落的仪式场景。
画中的人物表情诡异,嘴角上扬,眼神却空洞无神。
“这些画……”岑澜低声说,“看着像是在笑。”
“不是笑。”李恪说,“是在诅咒。”
她没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拉紧了风衣。
台阶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门后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李恪上前,伸手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是关得死死的门扉,门上都钉着生锈的锁链。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书页、废弃的家具,还有断裂的人偶肢体,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古董市场。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每一声都像是敲打着什么看不见的存在。
岑澜走在李恪身侧,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忽然,岑澜拉了拉李恪的袖子。
李恪侧头,她轻声说道:“后面?好像有人。”
李恪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道:“继续走,别回头。”
岑澜点了点头,咬着下唇,脸色苍白。
他们快步穿过走廊,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穹顶高高在上,吊着破碎的枝形吊灯。四周是断裂的石柱和倾斜的楼梯,地上到处是残破的骑士铠甲和枯萎的藤蔓。
大厅中央,有一座金色的圆盘,半嵌在地面中。圆盘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雨水滴落时,微微泛起暗红的光。
岑澜盯着那个圆盘,低声问道:“那是什么?”
那些符文像是用血液和灰烬混合涂抹出来的,字迹扭曲,仿佛在诅咒每一个靠近的人。
李恪认出其中几个单词:“Zlato,kletba,.smrt”黄金,诅咒,死亡。
岑澜抬头看着李恪,眼里有一丝慌乱。李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按了按,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她还活着。
“信我。”李恪低声说道。
岑澜点了点头,轻轻吸了口气。
就在他们准备靠近圆盘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恪猛地转身,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掠过。那影子像是穿着破碎盔甲的人形,但步伐极不自然,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快走!”李恪低喝一声,拉着岑澜冲向大厅另一侧的石门。
影子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速度越来越快。李恪能听到它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一把锈刀刮擦着地面。
岑澜气喘吁吁地跑着,声音颤抖地问:“它……它是什么?”
“不知道。”李恪咬牙说道,“但最好别让它碰到。”
快到石门时,李恪一把拉住岑澜,将她拽进怀里,然后反手推开石门,带着她钻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
短暂的黑暗中,李恪听到岑澜的喘息声,还有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松开她,摸索着找到墙上的铁制门闩,咔哒一声扣上。
短暂的静默后,岑澜低声说道:“为什么我们老是能碰见怪东西?”
李恪摇头“不知道,可能我这几天运气不好吧。”
岑澜被他认真说这句话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嘛,确实是运气不好,要不然怎么进的这种鬼地方。”李恪在一旁解释道。
“好好好,那我就不该和你出来,要不是你叫我出来,我还在屋里躺着呢。”岑澜在一旁回击着,生气的把手插在腰间。语气就像在北京地铁站帮助楚子航的夏弥一样。
眼前逐渐适应了黑暗。
这是一条古老的密道,石砖墙壁上滴着水,空气中满是潮湿与霉变的味道。
他们沿着密道继续前行,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空间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裂开的石缝,缝隙后隐隐透出微弱的光。
李恪停下脚步,警觉地观察。岑澜也停下,戳了戳他的腰低声问:“走吗?”
李恪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牵住她的手指,轻轻一握。
岑澜明白了,轻轻点头。
他们一起钻进石缝。
那是一间废弃的地窖,墙上挂着数不清的旧报纸,全是几十年前的布拉格头条新闻。有关于战争的,有关于消失的城镇的,还有一些根本不存在于历史中的事件。
“这是什么地方?”岑澜问道。
“时间的废墟。”李恪低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