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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章 夏末航站楼(2) 在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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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别岑澜的一周之后,夜晚的首都机场,带着城市边缘未曾散去的寒意。顾言泽站在机场门口,肩膀微缩,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中各拉着一只大箱子。
“快点走!”前面的母亲催促着他。
“好好好。”他疲惫地应了一声,脚步却并不快。他不是不舍,而是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签证下来的邮件在邮箱里躺了几天,直到大使馆打来电话,他才想起去查看。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不愿意让他踏出这一步,或者是他还是害怕出去。
前一晚,他搜了各种“第一次坐飞机的注意事项”:起飞时嚼口香糖、张嘴巴防止耳鸣、机上饮水之类的,每一个都看得很认真,但那些信息并没有真正安慰到他,反而更像是在提醒他将要面对什么。
飞机出事的概率很小。他清楚这一点,就像他知道人在飞机失事后大概率什么也不会留下,就像人间蒸发。
排队值机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是懵的。柜台前,值机员问他想要哪个座位时,他整整愣了三秒,嘴唇干涩地动了动:
“额,那个,都行,靠窗吧。”?女孩笑了一下,轻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登机牌递给他。
那一刻,他的手心都是汗。他拿着登机牌走回母亲身边,然后不由自主地抱了她一下。
“哎哟,我这大儿子一去就是好几年,可别忘了给妈发消息。”母亲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顾言泽点点头,像是在承诺什么。他知道这一走可能不会太快回来。
穿过登机口那道闸门时,他回头挥了挥手。那一刻,他像是在和什么告别,不仅是家人、城市,还有那个曾经的自己。
但他没有想到,他人生中的第一趟飞机居然延误了。
“不是吧……”他坐在候机室椅子上,听着广播通知中的“延误十分钟”,低声咕哝着,“还真是不走运。”
外面的玻璃窗上映着细细的雨丝,乌云已经压了下来。
广播再次响起,提示登机开始。他背上包,跟着人群缓慢移动,没注意到窗外雨线已变得更密,像是谁在空中慢慢拉紧了一道看不见的帷幕。
登机。落座。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发动机与湿漉漉的跑道。他放下包,系好安全带,发现旁边的座位竟然空着。算是幸运。
他把头靠在舷窗边,看着玻璃上滑落的水珠,忽然生出一种与世界隔绝的感觉。飞机启动、滑行、起飞,在短暂的失重感里,即便并不可怕,但他的手悄悄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光线黯淡下来。机舱里的灯光切换成柔和的橙黄色,仿佛连时间都变得沉静。身边是低语和耳机声,远处偶尔传来空姐推车的轮声。
他靠着窗,再次望了一眼外面,意外地看见两点红光,在厚厚的云层下闪烁着,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他并没有多想只觉得是机翼的指示灯。
他拉下了遮光板,闭上眼,但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飞机外的云层深处,贴着窗户的,是一只亡灵。
它静静地伏在舷窗外,那对猩红的眼睛穿透玻璃,注视着舱内熟睡的人群,如同冬夜森林中的野兽,悄无声息地等待猎物露出破绽。它的脸仿佛被雾气浸透,轮廓模糊不清,只能分辨出一张泛着青灰的皮肤与狰狞如裂缝的嘴角。
更高的天空深处,在滚动的雷云之上,还有更多的亡灵栖居。他们隐匿在风暴中密密麻麻,如同来自地狱的军队,在天空之城中沉眠。
在那片亡灵中央,站着一道人影。
他比所有亡灵都高,影子被云雾扯得漫长,像是用诗歌和魔法编织出来的。他手中持着一本古老的书,书页翻动之间,仿佛连世界的法则都轻轻颤动。他的双眼如同两颗紫色水晶,冷冽,深邃,却没有情绪。
他的脸被一层深色斗篷遮住,看不见神情,只在目光掠过的一瞬间,那些亡灵如潮水般归于虚无,连同那道身影,也一并被云层吞没。
只有那一只亡灵,依旧伏在顾言泽的窗外,没有离开。
它静静地等待着,像是某种来自梦境深处的契约,尚未被唤醒的倒影。
而顾言泽则是进入了一个无人预告的梦。
梦开始于耳鸣。
他站在废墟之中,脚下是沙砾与骨灰,头顶是苍白的天色。风声像是从遥远的历史深处吹来,拂过断裂的宫殿、倒塌的雕像,仿佛古老的低语。
“这是哪里?”顾言泽环顾四周自言自语着,但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清澈、年轻,却又像是从古老世界的尽头传来
顾言泽猛地转身,看到一个少年,他穿一件深墨蓝色的长风衣,布料仿佛夜色织成,翻动时像云层在身后跟随。风衣内衬金色的暗纹无声游走,像古老图腾,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他的衬衣是无领的白色款式,扣子扣到最顶,干净到近乎神圣,却总让人觉得他不是来救赎谁,而是来告别什么。
他脚下是一双黑色短靴,没有尘土,仿佛从未踏足人间。他的耳骨戴着一枚银质链坠,坠端悬着一滴银色液体,在他微微偏头时轻轻晃动,像是流动的星光。
整个人就像梦里的旅人,不属于这里,也未必属于任何地方。
但少年却有一张让人无法直视的脸。不是因为丑陋,而是因为它太模糊,模糊得像是被谁从时间的画布上撕下,只剩下一团难以聚焦的光影。你越想看清楚他,他的脸就越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联合起来隐瞒他是谁。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对方。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那人笑了笑,“我亲爱的朋友,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在说什么啊?我我可告诉你,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就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即使如此近的距离,他还是无法看清那张脸,只觉得那手的温度,像是冰。
“看来有烦人的不速之客打扰了我们的对话。”那人忽然抬头,声音低沉下来,“真是讨厌,让我来处理。”
少年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气中,就在同一时间,飞机外亡灵的手指穿过窗户,几乎碰到还在睡梦中的顾言泽的喉咙。
一道绿色的光猛地从天而降,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一瞬间斩断了它的脖颈。黑气四散。
顾言泽还站在梦的废墟里,看着少年消失的地方。
“不是?你人呢?”他环顾四周,只听见风声卷起沙粒,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嘿,没等太久吧?”那声音再次响起,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那个“无脸”的少年重新出现,人畜无害的笑着。
和他的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柄泛着青铜冷光的长剑,剑柄上缠绕着淡绿的藤纹。
“我靠,你哪来的剑?别吓我啊!”顾言泽吓得一个激灵,甩开他的手往后退去。
“哎呀,我刚才可是救了你。不但不感谢,还躲得跟什么似的。”他摊手,剑忽然像被风吹散般消失无形。
顾言泽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谁?我嘛?”少年扬了扬眉,“说了你也记不住的。但我可是这世界上最关心你的人了。”
“我可没看出来。”顾言泽半眯着眼,抬手指了指他,“你要是真关心我,我这几年过得像狗一样,你怎么从来没露过面?”
少年笑了,像是听见一个天真的玩笑。他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可我一直在看你啊,在暗处。看你那天拎着一束花站在餐厅前的样子,也看你怎么悄悄在角落里望着冯玥。”
顾言泽愣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你还知道什么?”
“关于你的一切。”少年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温柔,“你的梦、你的伤、你不说出口的欲望,你想征服世界的内心!”
“你说我没帮你。”他顿了一下,抬头继续说道,“那我就补偿你一点吧。”
少年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废墟忽然转化为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天穹之下书架林立,一本泛着光的书飞到顾言泽手中。
“这是什么?”
他刚要翻开,少年的手按住了书页。
“是给你考上新学校的贺礼,但别看。至少不是现在。”他笑了笑,“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可不要随意使用哦,况且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再次从空气中消失,连带那座恢弘的图书馆一起溃散在沙尘中。
顾言泽猛地睁眼。
耳边传来发动机低鸣。他坐在飞机上,舱内灯光微弱,身旁空无一人。他猛地低头,手里还握着那本书,封面冰冷坚硬,不像梦里的幻象。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告诉自己这只是场梦。但他知道,不是。那不是梦。
那个少年是谁?而他手中的这份贺礼,又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