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剧场草稿集》舞时休

62、三十四、晚晚

　　村子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个儿子，她过来投奔亲戚，还在车站里找了份工作。
　　“啧啧啧，真不容易。多好的一个女人怎么就成了寡妇呢？你看她儿子才多大啊。”
　　“听说是意外，我看那孩子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怎么不留在大城市里发展，跑乡下来干什么？”
　　“还小着呢，我听她家老的说了，还有一年才上学，到时候还是得回市里。这不是没了丈夫受打击了么，当做是找个地方散散心，就过来了。”
　　“哦，就是，还年轻呢，乡下没啥发展，大城市里机会多啊。孩子看着聪明又有礼貌，应该在好的学校里学习才是。”
　　“你们瞧过那孩子没？哎呦，可白净水灵啦，见面一口一个婆婆好奶奶好的，笑起来可亲人了！”
　　“对呀，就跟电视剧里那些漂亮孩子似的，我觉得比电视剧里的孩子还漂亮呢！”
　　一大早，村头儿情报组的阿姨大婶儿们就坐在树底下编着筐篓交流情报。
　　正说着，刚刚讨论的话题中心人物就踩着碎步从坡上走了下来。
　　“上班去啊。”
　　“是，你们这么早就忙上了？”
　　“年纪大了觉少，闲着也是闲着。”
　　“你们忙啊。对了，我家小宝儿麻烦你们帮我盯一盯，这孩子头一回到乡下，对什么都好奇，正在兴头儿上呢。我怕他乱跑出事儿……”
　　“哎呦，放心吧，村子里的孩子多，一起玩儿着好多双眼睛都盯着呢！”
　　女人道了谢就走了，情报组的话题忽然急转。
　　“她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昨晚儿刚听说的。村西头儿那山沟里的，有一个孩子贪玩儿爬高处摔下去了，听说现在还在大医院抢救呢。”
　　“这么严重……确实该好好盯着了。”

　　女人的儿子在女人上班走后才自己慢慢爬了起来，穿衣洗漱收拾自己，然后吃了早饭。
　　“小宝儿，你醒了吗？”窗户外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呼唤，然后他就看到有个小孩儿贴着窗户玻璃努力往屋里面看。
　　村里的小孩儿来找他玩儿了，后面接二连三又冒出了几颗小脑袋。
　　拧开门，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一群孩子很快就打成一片。
　　村中有一块空地，村里人举行各种活动时都在这里，平日大都是小孩子们在这里跑闹游戏。
　　玩着玩着，忽然有个晒得很黑的男孩儿急促大喊：“她来了！”，所有孩子暂停活动，一齐望了过去，远处静悄悄走过来一个小女孩儿。
　　那个喊话的黑皮肤小孩儿蹲下身子摸了块石子，等那个女孩儿靠近些就狠狠地丢了过去。
　　没有打到人，但落在脚边的石子让女孩儿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向了人群。
　　“滚开！我们不要和你玩儿！”晒黑的孩子大喊着，随后有几个孩子也跟着喊起来，继而纷纷弯腰捡起石子朝着那个女孩打了过去。
　　虽然有意避开，但还是有一两颗石子打到了女孩儿的身上，她瞪了瞪眼睛很愤怒，但最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她？”
　　“小宝儿，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她是个怪人，她害死了她亲妈！”那几个欺负人的小孩儿竟一脸为你好的神情提醒着他。
　　“害死她亲妈？”男孩儿笑了，“怎么会呢？”
　　“是真的！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她妈爬梯子挂灯笼，结果她去推了梯子给她妈摔死了。”
　　“啊？”男孩儿皱了皱眉，还压低了声音，“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谁知道呢？大人们虽然说她不是故意的，可却都不让我们和她玩儿，那不就是有鬼吗？她就是故意的，她危险！”
　　在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声讨声中，男孩儿望着远处那个孤零零离去的背影，心里反而好奇了

　　午饭后，村子里很多人都有午睡的习惯，大人们睡了也会要求孩子们一块儿。
　　但是男孩儿从来不午睡，所以在午睡的时间里，他只能一个人在家里或者在附近转悠。
　　因为好奇那个女孩儿，所以趁没人注意，他悄悄找到了那个女孩儿的家。
　　其他孩子们说过她家的位置，还说她现在和奶奶两个人一起生活。
　　自从出过那档子事儿之后，女孩儿基本没有什么朋友，除了一个从小就和他们家亲近的大了几岁的姐姐。
　　男孩儿找到她家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那个漂亮姐姐在，但他只是躲在一处观看着，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儿很喜欢和那个姐姐玩儿，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很开心。
　　一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他觉得很有趣，也忍不住笑得很开心。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男孩儿一点一点接近了她们的生活。
　　“他们都说是你害死了你妈妈，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男孩儿脸上的笑从来没有流露出任何恶意，哪怕是问出一些不太入耳的问题。
　　女孩儿没吭声，有点没太明白，但看起来有点内疚。
　　“我还听人说了，你妈妈不是好人，你要是故意的，我反而会支持你了。”
　　女孩儿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我爸爸不久前也是意外死了，但其实不是意外。那天我在场，只有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爸爸他也打你和家里人吗？”
　　“不，我爸爸是个特别好的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很喜欢他，但是越这样我越不喜欢。”
　　“为什么？”女孩儿很不解。
　　“因为他和我妈生了我……”男孩儿的眼神此时变得十分冰冷怨毒。
　　女孩儿沉默了，觉得有些不舒服。
　　“苏晚晚，你和我有那么一点像，但是比我笨太多了！你明明也可以像我一样，被很多人喜欢的同时也能让讨厌你的人滚得远远的。”
　　“怎么做？”“演啊！你是个小孩子，怎么做小孩子都不会吗？小孩子最脆弱无助了，但也是最容易获得同情和原谅的。”

　　“演？”苏晚晚似懂非懂，“你是让我撒谎、假装，变成大人嘴里面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的样子对吗？”
　　男孩儿笑了，眼睛变得亮晶晶：“对！看来你也不是特别笨嘛。你可以看着我跟着我学，但是不能让其他人看到你和我在一块儿玩儿。”
　　“我懂，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不能拖累你。”苏晚晚整个人很低沉，但说话时底气倒是挺足。
　　这个答案，男孩儿听了很满意，从那天起，苏晚晚就偶尔会跟踪似地跟在孩子群后面。
　　男孩儿的言行举止在别人眼里果然十分讨喜，完全没有面对自己时的偶尔冒出的阴险狡诈。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先是一个孩子误食了耗子药毒死了。
　　“是你干的？”苏晚晚躲在围观的人群外的一个角落悄声问着男孩儿。
　　男孩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留下一句“下次我带你去玩儿。”然后就离开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男孩儿特意把苏晚晚叫了出来。这一次，有个孩子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死了。
　　“不会也是你干的吧？”苏晚晚有些害怕。
　　“说什么呢？你不是看到了吗？他是运气太糟了，被山上掉下的石头意外砸死的。”
　　“他们……他！他做了什么？”苏晚晚很小心谨慎。
　　男孩儿笑眯眯地说：“他看到我去你家了，虽然我说了个很好的理由。但是他这个人大嘴巴，可不让人省心了。”
　　苏晚晚开始有点发抖了，她一言不发，心中的想法开始动摇。
　　“苏晚晚，我下次带你看看更有意思的。你要是再学不会，那就不只是我骂你一句笨蛋这么简单了，你都知道这么多事情了……”
　　“……知道、知道了。我还要帮奶奶干活儿，我就先走了！”苏晚晚心惊肉跳地快速走远。
　　再次目睹意外发生时，苏晚晚几乎被那个从树上掉下来摔死的孩子吓破了胆。但是没过几天，当时在场的另一个孩子却疯了，被送进医院关了起来。
　　苏晚晚反倒是被这件事提了个醒，因为她想明白了那孩子疯得不正常，是男孩儿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放过他。
　　直到最后一次意外，苏晚晚跟着他们两个一路到了山顶……

　　在草丛里瑟瑟发抖的苏晚晚几乎要崩溃掉了。
　　“都看到了吧？这次是我亲自动手了，这个学会了别乱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轻易自己动手。”男孩儿神色很轻松，甚至很愉悦。
　　苏晚晚好不容易憋住了眼泪颤巍巍地问出口：“理由呢？”
　　男孩儿微叹着，似是有些愧疚：“说起来有点儿勉强。他没有招惹我，也不知道咱们的任何秘密。非要说一个理由，那就是他过得太好了，他一双鞋的价格够我的好几双……”
　　苏晚晚再也忍受不了了，她爬起来几乎落荒而逃。
　　男孩儿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笑着。
　　苏晚晚被吓坏了，回去之后就生了病，在家里躺了快一个星期。
　　这一周左右的时间对她来说反而是放松，直到一周过后她恢复过来，男孩儿却像算好了时间似地上门探望她来了。
　　“晚晚，小宝儿来看你啦。”奶奶开心地喊着她，然后就在外面招呼着男孩儿，“你等着啊，我给你拿好吃的去。”
　　“不用了奶奶，我和晚晚说说话就行。”男孩儿总是那么温和有礼貌，晚晚的奶奶很是喜欢，转身坚持去找水果零食。
　　男孩儿趁机直接找到了晚晚：“身体好些了吗胆小鬼？别怕了，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我要走了，你暂时安全了。”
　　晚晚没说话，直直盯着男孩儿。
　　“你也不要总想着我，我教给你的东西你也别觉得我离开了你就能慢慢忘掉。那可是几条人命，你就在场看着，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
　　说完，男孩儿就转身往外走。一出卧室就碰到了晚晚的奶奶，“小宝儿这就走了？多玩一会儿嘛，要不这些好吃的你都拿走！”
　　“谢谢奶奶。”男孩儿只拿走了一颗苹果，“其他的你给晚晚吃吧，她生病刚好，需要多吃点。”

　　男孩儿蹦蹦跳跳地走了，奶奶去找晚晚说：“瞧瞧这孩子多懂事儿，看看你，人家走了你怎么不去送一送？”
　　苏晚晚还处在惊恐之中，她一言不发。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又白了几度，可是眼神儿不好的奶奶没有看出来。
　　在村子里住了几个月后，女人就带着儿子搬走了。
　　不知为何她辞去了工作坚持要带儿子走，虽然嘴上说是提前回去准备上学的事情，可村头儿情报组们却说女人应是被那几起意外吓到了。
　　“也真是撞上了，哪有过这种时候啊？怎么一连着死了好几个孩子呢……”
　　“别说她了，她丈夫刚没，这现在又跟地府跑咱们村儿来收童子似的，换我我也害怕。我这段时间也怪小心的，生怕我家那小子也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意外。”
　　“呸呸呸，别乱说出来！”
　　“对对对，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一切都平安顺遂！”
　　两人离开村子之后，村子里就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苏晚晚后面虽然没有把那些手段使出来，但说来也怪，从那之后村子里的孩子们都开始慢慢接受她了。
　　后面的成长里，虽然没有再发生过被欺凌的事，但苏晚晚因为沉默的性格到底还是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好在苏晚晚因为长得娇小，属于可爱的女孩儿，不少人也能因此照顾照顾她。
　　本以为这样平凡的生活可以一直保持着，可直到上了大学，那张漂亮却又十分令人害怕的面孔再次出现，所有的节奏就又被打乱了。

　　“这不是苏晚晚吗？好久不见了。”说话的这张脸实在太熟悉了，神情也极其正常。
　　“谁呀？”身旁的男同学们有点儿起哄的意味。
　　“你们别闹，这是我小时候认识的玩伴，与她做了几个月的邻居。”
　　那个善于伪装的男孩儿已经长大了，俊俏的脸加上得体的谈吐，很显然依旧十分受欢迎。
　　可苏晚晚并不觉得，她知道男孩儿的伪装技能只有更加娴熟，绝对不会变成正常人！
　　“你怎么还是不爱说话？倒是比过去长得好看些了。你奶奶还好吗？”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笑容也极其迷人，换做别的女孩儿十有八九就春心荡漾了。可苏晚晚只觉得心惊胆战，调整了一番才平静回答：“她很好。”
　　“那就好，以后有机会……”“对不起啊，我还赶时间去上课，下次再聊吧。”
　　身周传来了哄笑，那个温和的声音又在认真劝阻：“你们别这样，吓到她了。她性格柔软，女孩子家的……”
　　苏晚晚匆忙找了个理由逃了，她怕得很，从那天起神情就开始恍惚，整个人心事重重。
　　“晚晚你最近没什么事儿吧？”童素玲作为舍友，也是最细心最照顾她的那个，留意到她最近的状态，每天都陪着她。
　　“没事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足觉有点不精神。”
　　“你晚上很晚睡吗？现在就这么用功，你是想把自己累垮啊！”童素玲责怪着，实际上并没有信这番话，她打算私下偷偷观察。
　　所以，为了搞清楚状况，童素玲格外留心。因为是学生会的需要多走动，这才让她无意中发现了那个人。
　　“苏晚晚，我发现你跟我又更像了一些哎。”这天下课，苏晚晚一个人又撞见了他。
　　“你要说什么？”苏晚晚目光闪躲，脚步也加快了些。
　　“我那天看到你和你舍友们一起走了，你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啊。”他语气轻松，真如同一个十分相熟的好友，可说的话却句句有所暗指，“我觉得你有一个舍友特别像一个人哎，看她穿衣打扮就很有个性，我看得出来你很欣赏她。你是不是和我一样，觉得她很像那个小时候对你特别好的姐姐啊？”

　　苏晚晚不由得抖了一下，差点停下了脚步。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个姐姐性格和你相反，你是崇拜强者。长大一点儿后怀疑你那是恋母情结，可到底只是知道点儿皮毛胡乱猜测。但是这几天我确定了，你和我是一类人……”
　　“不是！”苏晚晚蓦地反驳了一声，终于敢直勾勾盯着他看了，“我和你绝不是一类人！”
　　他瞬间变得很开心，笑容十分灿烂：“苏晚晚，你变了！不对，你是成长了。可是你否认的内容不是我要说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居然会装傻了！”
　　“你想要什么？”苏晚晚问。
　　“我什么都不需要啊，我真得只是好久没见到你了，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趣事而已，我差点都忘记了……你也快忘记了吧？”
　　“那你能忘吗？”
　　“……是哦，那就记得吧。”他冲她好看地笑了笑，“改天再见吧。”
　　苏晚晚在他离开之后才敢把绷着的那口气松掉，那一瞬间的软弱无力刚好被悄悄跟在后面的童素玲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