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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蝉鸣在 ...


  •   蝉鸣在玻璃窗上撞出裂纹。

      周砚第三次用橡皮擦去草稿纸上的墨渍时,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漾正用圆规在课桌上刻字,金属尖刮过木纹的声响像刀片划在神经上。

      "周同学,这道题..."数学老师王秃头的声音突然卡住。粉笔头破空而来的瞬间,周砚条件反射般抬手,却在半空中触到温热的皮肤——林漾抢在他前面抓住了粉笔,指腹蹭过他的腕骨。

      "王老师,"林漾转着那截断成两半的粉笔,校服领口敞着第三颗纽扣,"您这抛物线算得比食堂大妈打菜的手还抖啊。"

      哄笑声里,周砚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粉笔灰。空调冷气裹着消毒水味钻进鼻腔,他突然想起今早护士站飘来的对话:"3床欠费了,再不交钱就要停药......"

      "都闭嘴!"王秃头拍着三角板,地中海在吊扇下泛着油光,"林漾,上来解这道题!"他在黑板上画出扭曲的抛物线,"解不出来就去走廊站着!"

      林漾踢开椅子时带翻了周砚的墨水瓶。蓝黑色液体漫过草稿纸上未完成的积分公式,将"葡萄糖注射液"的字样泡得发胀。周砚攥着钢笔的手指节发白,镜片上蒙了层薄雾。

      "简单。"林漾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坐标系,"当x趋近于无穷大时..."粉笔突然折断,在抛物线顶端留下个尖锐的豁口。王秃头的脸色随着他的解题步骤越来越青,最后竟透出诡异的红光。

      周砚盯着那道错误的三阶导数。墨渍在草稿纸上晕开,像母亲化疗后掉在枕套上的发丝。他忽然站起身,校服衣摆扫过林漾的后腰:"老师,他第四步的代换错了。"

      教室陷入死寂。林漾转头时,发梢擦过周砚的眼镜框:"装什么逼?"

      "系数应该是√3而不是3。"周砚的笔尖戳破草稿纸,"你连拉格朗日定理都没搞懂。"

      粉笔灰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王秃头的秃顶开始冒汗,他当然知道周砚是对的——这个拿遍竞赛金奖的少年曾在凌晨三点给他发邮件讨论黎曼猜想。但现在林氏集团的捐款正在修缮实验楼,玻璃幕墙的反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都、都回座位!"王秃头掏出手帕擦汗,"周砚课后给林漾补补课,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嘛......"

      下课铃撕裂凝固的空气。林漾踹开椅子往外走,金属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鸣叫。周砚沉默地擦拭眼镜,听见前排女生压低声音说:"听说周砚妈妈在二院肿瘤科......"

      "装清高呗。"林漾的声音从后门飘进来,"穷鬼还来重点班,怕是连校服钱都......"

      钢笔尖扎进掌心,周砚摸到校服内袋里的缴费单。催款通知单上的红章像未愈合的伤口,他想起昨夜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冰柜冷光照亮的那行小字:晚班补贴每小时多五毛。

      走廊传来教导主任的怒吼:"林漾!染发还敢这么嚣张?"然后是少年懒洋洋的回应:"袁大头,这是阳光晒的,不信你问梧桐树啊——"

      周砚突然很想笑。他看向窗外,蝉正在烈日下焚烧自己的翅膀,而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林漾空荡荡的课桌上,像一张挣不脱的网。

      生物课代表抱着解剖模型撞进门时,林漾正趴在桌上睡觉。周砚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发现对方后颈粘着片枯黄的梧桐叶。

      "同学们看这里!"生物老师郑青蛙推了推瓶底厚的眼镜——他总喜欢鼓着腮帮子讲课,故而得此诨名,"今天我们学习神经传导......"

      林漾突然抽搐似的直起身。周砚看着他在睡梦中无意识抓挠左手腕的银链,金属扣在皮肤上勒出淡红痕迹。当郑青蛙说到"突触传递需要递质"时,少年腕间的链子突然断开,砸在周砚的习题册上。

      "赔钱。"周砚把变形的银链推过去。链扣内侧刻着极小的"LY",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赔你妈。"林漾眼底还泛着血丝,"知道这链子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周砚的钢笔尖正抵在催缴单的"周淑兰"三个字上,墨水滴在母亲的名字上,像一记温柔的亲吻。

      郑青蛙的惊呼打破僵局:"林漾!你抽屉里什么东西在动?"

      整间教室的视线聚焦过来。林漾慢悠悠掏出个铁皮盒,蓝闪蝶的翅膀正从缝隙中溢出磷粉:"上周生物课不是要交标本?"他故意晃了晃盒子,"活着做标本才新鲜啊。"

      女生们的尖叫中,周砚看见蝴蝶撞在铁盒内壁的阴影。被囚禁的翅膀扑棱着,抖落的鳞粉让他想起母亲化疗后掉落的睫毛。

      "胡闹!"郑青蛙的脸涨成紫红色,"马上处理掉!"

      林漾笑着起身,银链在指间晃成一道弧光。当他经过周砚身边时,少年突然伸手扣住铁盒。冷白手指按在林漾的虎口处,体温差让两人同时颤了颤。

      "给我。"周砚的声音比解剖刀还冷。

      "凭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铁盒摔在地上的瞬间,蓝闪蝶冲向窗外的烈日。林漾看着周砚蹲下身去捡盒子的背影,突然发现对方的校服后襟有道裂口,线头像挣扎的蝴蝶触须。

      暮色浸透走廊时,周砚在荣誉墙前撞见林漾。少年正在往自己的三好学生照片上贴乌龟贴纸,指尖还沾着化学课的酚酞试剂。

      "幼稚。"周砚抱着竞赛题集往后退。

      "装什么大人?"林漾晃着试剂瓶,"你校服破了都没钱补吧?"

      周砚的指甲掐进掌心。消毒水味突然变得浓烈,他仿佛又看见缴费单在护士手中哗哗作响。黄昏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绞在一起,林漾突然伸手拽住他的书包带:"喂,实验室还缺试药的么?"

      "松手。"

      "听说你妈在二院?"林漾的声音轻得像片梧桐叶,"我后妈是那儿的副院长......"

      周砚猛地转身,题集哗啦啦散落一地。林漾被他按在荣誉墙上,三好学生的相框玻璃硌着后背。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燃烧的落日。

      "你们有钱人,"周砚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都喜欢拿别人的软肋当玩具?"

      林漾忽然笑起来。他抬手擦掉周砚镜片上的灰尘,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错了,我们喜欢把玩具变成软肋。"

      晚风穿过长廊,吹起周砚的刘海。那道藏在眉骨处的旧疤显露出来,像道被岁月风干的泪痕。林漾的指尖悬在半空,突然被广播声惊退——"请周砚同学速到教务处"。

      他们同时松手。题集的纸张在风中翻飞,林漾弯腰去捡时,看见某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止痛药""住院费"。而周砚抓起书包转身的刹那,瞥见林漾袖口里未愈合的烟疤,新旧伤痕叠成锁链的形状。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作响。周砚跑过走廊拐角时,听见林漾对着他的背影喊:"装好学生累不累啊?"那声音被暮色泡得发软,竟显出几分稚气。

      教务处的灯光冷得刺眼。袁主任正在擦汗:"周砚啊,林氏集团新捐的实验室需要学生代表......"

      "不去。"

      "有补贴。"袁主任推来一张表格,"每月五百。"

      周砚的笔尖在"申请人"处洇出墨点。他想起林漾腕间断裂的银链,想起少年说"后妈是副院长"时上翘的嘴角。窗外的蝉突然集体噤声,五百块钱在纸上渐渐晕染成母亲床头那支止疼泵的形状。

      路灯亮起时,周砚在车棚遇见抽烟的林漾。少年把打火机抛向空中,火苗在暮色里划出金线:"实验室小白鼠,合作愉快?"

      "不必。"周砚给自行车开锁,"离我远点。"

      "怕爱上我啊?"林漾吐着烟圈凑近,"你们好学生不是最喜欢......"

      他的尾音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切断。周砚看见来电显示是"父亲",而林漾的表情瞬间结冰。少年掐灭烟头大步离开,梧桐果在他脚下爆出青涩的汁液。

      周砚骑上车时,发现后座粘着片银色的链扣。LY两个字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把没有钥匙的锁。他想起黄昏时分林漾眼底转瞬即逝的水光,突然觉得夜风有些刺眼。

      实验楼的玻璃幕墙正在施工,脚手架在月光下投出牢笼般的影子。周砚摸出口袋里的实验室申请表,五百块补贴的墨迹未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签那个名字,就像不知道林漾为什么总在午休时对着窗外发呆。

      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围墙外交错而过。一只夜蝉突然坠落在周砚车筐里,透明的翅膀上沾着露水,像谁未来得及掉落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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