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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装 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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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咣啷的声响把沈白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低头一看,原来是箱子搭扣摔开了。
盖子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什么都有,特别是那个三角音叉,摔在瓷砖上“嗡嗡嗡“地颤个不停,简直余音绕梁。
沈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脸上热得好像有火在烧。
他赶忙走下楼梯,根本没注意到一旁的男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往后退了好几步。
沈白蹲下身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有的东西滚地远了,他就像只螃蟹一样横移着过去够。
林岚从楼上下来,电梯门一打开就看见这个场景,先是一愣,然后拖长了语调:“我的大少爷——您不能搭把手么。”
他声音好听,此刻即使故意夹着嗓子,也并不惹人厌烦。
不过他口中的大少爷此刻并没有将注意力分给他。
徐政年西装笔挺,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人,没有动作。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沈白突出的肩胛骨和不算整齐的黑发。
他可能有一段时间没理发了,头发长得有点长,扎在洗得发黄的衬衫立领上,显得很不利落。
这与徐政年印象中的沈白不一样,准确地来说,是很不一样。
印象里,沈白总是一副刻板守旧,一丝不苟的样子。
衬衫要经过反复熨烫,不能有褶,扣子必须扣到最上面一颗。
领带一定要打,而且要抵在领子下面,不能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下摆需得规规矩矩全部扎进裤腰里,有的时候会用西装夹固定,总之,一点都不能乱。
林岚捡起一个“咕噜咕噜”滚到脚下的工具,往前两步,俯身放到沈白的工具箱里,沈白连声道谢。
“嘶——”
林岚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他摸了摸下巴,直起腰,看着他若有所思:“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啊,好像是在,是在——”
沈白僵在原地,像个被钉住的虾米。
他死死盯着地面,恨不能把大理石瓷砖看出个洞来。
他心里哀叹,今天出门前就该翻翻黄历,什么“诸事不宜”,什么“忌出门”,他以前还不信邪,这下好了,撞枪口上了。
可现在,除了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祈祷别再多一个人认出他来之外,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中午吃什么?”
一言不发的徐政年突然开口,打断了林岚的思路。
“啊?对哦!刘叔!饿死啦饿死啦!中午吃什么呀?”
林岚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半,此刻被徐政年这么一问方才觉出肚中饥饿,转眼就把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夹着胳膊,甩着袖子,像只大鹅一样“啪嗒啪嗒”飞走了。
脚步声远去,沈白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不料蹲地太久,眼前一黑,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倾倒,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他晃了晃稳住身形,猛然意识到胳膊上的力道来自哪里,顿时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触电似的一把甩开。
徐政年摩挲了一下手指,气氛陷入尴尬。
沈白深吸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饿了吗?”徐政年低头转了一下腕表。
“嗯。”
他僵住了,恨不得当场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其实他在看见徐政年的一瞬间脑子里就闪过八百种他可能会说的话,嘲讽,挖苦,甚至可能是威胁。
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饿了吗”。
饿是真的很饿。
早饭只喝了一碗黑芝麻糊,骑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又在别墅区里顶着烈日走了快两个小时的山路。
他用了两下力,发现自己现在连最简单的握拳都做不到。
但他知道,这就是一句客套话而已。
主人假惺惺地问要不要留下吃个便饭,客人识相地说不用而且一会儿还有事,然后顺理成章走人——他怎么能真说饿呢。
沈白在心里又骂了自己几句。
徐政年微微颔首,随手将脱下的西装外套递给佣人,白衬衫下鼓胀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他扯松领带:“那就一起吃吧。”
他微微低头,两人再一次对上视线。
徐政年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眼角弯的很不明显。
那一瞬间,沈白的呼吸都停住了,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回忆。
徐政年身量极高,宽肩窄腰,自带一股冷峻气场,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他身材五官无可挑剔,如雕塑一般完美无瑕,面无表情时眉目沉冷,压得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一旦眉眼稍缓,唇角微扬,恰如千年寒冰乍裂,透出一线微光,一瞬间变得又性感又迷人,让人心神荡漾。
即便那笑意不达眼底,也算不上真诚,但已经足以让人生出错觉,明知是假象,也甘愿沉溺,如同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炽热的焰火。
沈白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这个笑容。
在无人的角落里,沈白看过无数次他的笑,恶劣的,凶狠的,不怀好意的,说爱他的。
无数个汗湿的深夜,他被粗暴地压制,猛烈地征伐,将最脆弱的地方拱手让人。
在每一个颤抖崩溃的边缘,意识模糊的瞬间,这个笑如影随形。
笑容的主人还会在他耳边性感地低喘,咬他的耳垂,喊他老师,问他爽不爽。
沈白浑身一抖,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有多难看。
他未来得及开口,徐政年已经转身迈步往餐厅的方向走了,只给他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好像并不担心他会拒绝,也有可能是不在意。
“等等,我......”
手上突然一重,沈白回头一看,正对上佣人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
原来是佣人想帮他拿走工具箱,他连忙说:“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就走了......”
佣人却一直没撒手,眼巴巴地看着他,沈白使劲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突然发现,他们这样的姿势好像是在争夺什么宝贝一样。
他不爱与人起争执,只好先一步尴尬地松开手——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家抢起来吧。
沈白眼睁睁看着那个蓝黄配色的工具箱像个被押解的犯人一样,被佣人拎着消失在转角处的阴影里。
沈白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朝着刚才徐政年离开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餐厅门口,就听到林岚的笑声。
餐厅一如既往的气派,长条形餐桌上铺着红色丝绒和白色蕾丝拼接的桌布,一团团沈白叫不上名字的艳丽花朵在餐桌中央怒放。
“诶?”林岚的声音突然卡在半空,他看着门口:“你还在这儿呢?”
“嗯。”
沈白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尴尬地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岚用叉子抵着下唇,看向徐政年:“年哥?你们认识呀?”
“不是你朋友么?“徐政年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我就让他留下吃饭了。“说着,他将切好的肉块轻轻推到林岚面前。
林岚很夸张地“哟”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呀?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徐大少吗?”
“不是你朋友?那让他走吧。”
徐政年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哎你这人,喊人家来的是你,赶人家走的也是你,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呀?”
林岚努嘴皱眉做了个颇可爱的厌恶表情,转头用刀尖指了指自己侧面的位置,对沈白说:“别站那儿了呀,来了就坐吧。“
沈白机械地迈开步子,昂贵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游荡在人间无处可去的幽灵。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置于桌面,然后定住。
——他的胸膛和桌边之间可以再放下一个他。
选择一:撅着腚往前挪两下。
选择二:伸着脖子够餐盘。
沈白咬着后槽牙,决定就当自己是个长颈鹿。
“怎么?不合你胃口?”林岚看他坐下之后就开始对着牛排发呆,问道。
沈白回神:“没,抱歉……我不吃肉。”
徐政年看了他一眼。
“嗯?素食主义?”
林岚有点惊讶,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沈白,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物种。
这年头除了卖人造肉和搞环保主义的那群有钱人,还真有人来这套啊,他还以为那些人都是演的呢。
不过他并没有评价别人习惯的爱好,转头冲外面喊:“刘叔!这儿来了只羊!上盘草料来!”
厨房里传来爽朗的应答声。
不多时,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师傅端着水晶碗健步走来。
碗中生菜叶片被精心叠成莲座,樱桃番茄雕成的小兔子蹲在莲心,淋着酸奶酱的鳄梨片像绽放的花瓣一样摆开。
“羊”看着这盘艺术品被摆到自己面前,知道又给别人添了麻烦,心里叹气,不住地道谢。
吃到一半,林岚想起什么:“我说少了点什么呢。”
他将额前金色碎发往后一撩:“难得有客人,等着,我去拿出我的珍藏来!”
这里唯一一个长了声带的人离开了,餐厅里顿时寂静无声。
“哗——”
随着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的闷响,徐政年也起身离开。
沈白悄悄吐出一口浊气,垂眸盯着面前锃亮的银制餐具发呆。
突然,一道阴影带着淡淡的沉水香笼罩下来。
徐政年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男人低沉带着命令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屁股抬。”
沈白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抬起。
下一秒,椅子被向前一推,不轻不重地撞在他的膝窝处。
这个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够不着餐桌,又不至于让他感到憋屈。
“谢......“道谢的话刚到嘴边,突然哽住。
徐政年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根本没有看他,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他的幻觉。
林岚兴冲冲地捧着一瓶红酒回来。
“尝尝,82年的拉菲,是不是听着挺套路的?不过真是82年的。“林岚给每人斟上小半杯。
沈白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其实他根本尝不出来跟超市里188两瓶还送高脚杯的红酒有什么区别,但还是很捧场地露出惊艳的表情:“好酒。“
“哟?“林岚眼睛一亮,“没想到你还懂红酒啊!“他突然拍了下额头,“等等,我是不是忘了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了?“
在场另外两人皆是一顿。
“这位是今天过来给楼上那架老施坦威调音的师傅。”
林岚没有察觉到异样,自顾自地介绍起来:“技术很不错,叫……哎,你怎么称呼来着?”
“柏笙。”
“哦哦。”林岚听了个音儿,也没管是哪两个字,转头拍了拍徐政年,对着他笑道:“这位是徐总,你的顶顶顶头上司,现在机会难得,有什么委屈尽管告状吧!”
“告什么状?”徐政年抿了一口红酒,嫌恶地放下,他真的非常讨厌这种苦涩的东西。
林岚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句:“你得好好管管!“
沈白艰难咽下一团绿叶菜,慌忙摆手:“别别,不用麻烦了。“
他对徐政年的了解还停留在五年前,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高中生,如今看样子已经当了老板。
他所在予年琴业是全国连锁的行业龙头,顶顶顶头上司……也不知道有多顶。
林岚叫他“徐总”,可能是什么总监?总裁?
反正不管怎样,沈白都不希望自己的事情和他扯上关系。
“好。”徐政年放下擦嘴的手帕:“我过两天去看看。”
“别过两天呀,就明天。”
“好。”
林岚立刻朝沈白扬起下巴,眼角眉梢都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他脸蛋圆圆,本就长得很可爱,此刻做出得意洋洋的样子,还真像他粉丝口中的“小王子”。
沈白抿着唇,笑了一下,手在桌子下面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徐政年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来:“我回公司了。”
“走吧走吧。”林岚挥挥手。
走到餐厅门口时,徐政年突然停了下来,身子微侧。
“门口没有停车,柏师傅怎么过来的?”
听见这个称呼,沈白觉得臊得慌,他老实回答:“走过来的。”
林岚:“走过来?这山路开车还要十来分钟呢!保安没送你过来吗?”
沈白摇摇头,徐政年边整理衣袖边往外走,不容置疑:“走吧,送你到山下。”
沈白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垂着头站起身跟着徐政年往外走——今天已经推拒太多次了,再推辞倒显得矫情。
徐政年的步伐稳健有力,一边走一边接过旁边佣人手中尚带热气的外套,随意挂在小臂上。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柏油路。
沈白走下门口台阶的时候望了一下远处蒸腾的热浪。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其实是个路痴。
他看着七拐十八弯的岔路,悲哀地发现压根记不起来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