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散童话集》windtree

8、寻钥的白色飞鸟 蓝色的湖水

　　蓝色的湖水，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树，长长的弯曲的河道，一大片的草坪，吹过来的带着青草芳香的风，这是下午六点，距离夜晚还有两个小时。
　　我看见骑着自行车从高坡上面滑下来，一切就这样闯进我的眼帘。我大吃一惊。
　　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平静和美丽。
　　有一只白色的鸟，叫寻钥，她生长在湖水边。湖边的岸上有一个房子，很小的一个木屋，里面有她的母亲、兄弟姐妹、不常回家的父亲。在她小的时候，这个木屋是她的全部，她爱着这个木屋、湖水、她的母亲、兄弟姐妹以及偶尔回家来的父亲。
　　在她长大的过程中，她渐渐发现这个木屋对她来说越来越小，住不下、张不开翅膀。
　　她的母亲把她推出了木屋。母亲把她交给一片湖水，她将在那里学习如何成为一只出色的白鸟，每到钟声响起，她才可以回家。
　　她第一次触碰到湖水，那是一片很冰冷的湖水。冷静地、刺鼻的桂花香。陌生的、嘈杂的远方的声音。她见到围城一团的鸭子在湖水的中央喋喋不休，她感觉到害怕与孤单。
　　但是在钟声响起之前她不能回家，所以她只好忍受。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她是如此想念自己的家、自己的小木屋、亲切的话语和关怀的行动。
　　她看着湖面，一尘不染的湖面、碧绿的像是镜面一般的湖面。随时会碎掉，湖底下是什么，是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她看到黄色的桂花，几乎要从湖水里面探出头来，她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花香中，她讨厌这种感觉。
　　喋喋不休还没有结束，而钟声迟迟不曾响起。她只好安慰自己，只需要再多待一段时间，很快就可以回去。
　　这时候有一只天鹅飞过她的身边，天鹅很美丽，高傲、漂亮。她没有注意到天鹅的眼神，只是看着天鹅露出了微笑，她扑腾着翅膀来到天鹅身边，天鹅没有察觉。
　　时间过得快了起来，她像喝醉酒一般向天鹅扑过去，她展示自己的尚不丰满的羽毛和可爱的脆弱，试图获得天鹅的关心。但这里毕竟不是她的那一间木屋，天鹅也不是爱着她的母亲，所以结局并不如她所料想的一样美好。天鹅无情地转过了身，只留下湖水的碧绿的涟漪。
　　一直到许多年后，当寻钥试图回想起自己幼稚可笑的曾经，都依旧没有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何会沉醉在天鹅的美丽，而天鹅又为何会不屑一顾。
　　也许，她当时还太稚嫩，并没有发现。世界不是一个变大了的木屋，世上的每一个美丽的生物也并不是自己的白色鸟儿母亲。
　　这是一次测试，湖水被大风刮了起来，席卷了整片大湖，只有湖外的一切还安然无恙。
　　寻钥想回到木屋里去，母亲只是轻柔地看着她微笑，冲她摆了摆手。“你需要去湖面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痛苦还可以忍受，所以她转身回到了湖水上。
　　当大风刮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冰冷湖水划过羽毛、皮肉，冰冷的感觉传递到心脏的滋味。但她做得很好，面对大风和海浪，她没有后退一步。而她的身后，那群喋喋不休的鸭子早就跑的七零八落。她获得了母亲的夸奖、天鹅的青睐、湖水的承认。这是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被这片湖所接受。
　　哪怕是喋喋不休的鸭子，现在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她只是一只白色的飞鸟，而现在她再次迎来了风浪。风浪虽然并不算可怕，但是日复一日又一日，她开始感觉到厌倦。每当她站在湖水上，看着大风袭来，她就知道自己必须开始准备下一轮的风暴。
　　挑战似乎总是需要竭尽全力，而她的体力却在一点一点消耗。
　　鸭子们总是在偷懒，天鹅站在她的旁边。
　　白鸟喜欢天鹅，讨厌鸭子。当下一次大风袭来的时候，她筋疲力尽，终于被风吹倒。她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从来就这么弱小，她是不够有勇气还是不够勤奋地练习，当所有时间都给予了抵抗风暴的准备活动，她只能得出一个残忍的事实，那就是她并不是一只天鹅，而她似乎想成为一只天鹅。她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一只鸭子，她确实不是。
　　寻钥就这样地自卑且狭隘、焦虑又胆怯、勇敢又脆弱。而风浪却越来越大，天鹅看着她，没有言语，她等了寻钥一些时日，改变并没有发生。
　　寻钥开始更少地流露出沉醉的神情，她的眼神里只有不甘和愤怒，不仅仅来自她自身，还来自大风掀起风浪时她无法站立的无力。
　　天鹅走了。寻钥喘了口气。
　　天鹅不再是美丽的象征，她说：“天鹅美虽美，但却冰冷又遥远。”
　　寻钥也没有去找新的朋友，她在执着于克服大风，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去面对整个世界的风雨。她告诉自己，我得经受过磨炼，才能真正地飞翔。
　　有一天，寻钥受了非常重的伤，大风吹来时夹杂了石子，而她只顾着湖水波浪的眼睛并没有注意到，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无力抵抗。只能看着尖锐的石子刺穿她的羽毛、皮肉、血管，她当然没由死，她浑身都是血，湖水轻柔地卷起她，把她送回了小木屋。
　　她是小木屋里最强大的一只白鸟，这个木屋对她来说太小，曾经的她贪图木屋的温馨与安宁，现在的她也一样。
　　当她离开这里，她知道自己就是小木屋的尊严。
　　可是，谁来做她的尊严？
　　她在小木屋里养伤，母亲为她找来一些草药，她一看便知道，这些药没有多大的用处。她看着忙碌疲惫却派不上用场的母亲，和只会嬉戏打闹的兄弟姐妹不禁感到了绝望。
　　母亲问她：“你为什么不能再小心一点呢？你为什么不能抵抗住石子的侵袭呢？”
　　她只能说：“我很疲惫，我想回家。”
　　母亲告诉她：“我也很疲惫，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你要肩负起责任。”
　　她看着母亲，竟然乖乖的点头。
　　她养伤，敷着几乎没有效果的草药，看着忙碌的母亲，心疼地流下了眼泪。
　　她梦想，有一天她可以成为天鹅，然后拥有一个更大更好的木屋，和许许多多的物品，永远不再过这样的生活。
　　她不是一只天鹅。当风浪第二次将她吹倒，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一次次爬起来，然后再次被吹倒，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是否磨练了她的意志，但她的那颗鲜活的心脏早已经千疮百孔。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哪一次，她无比期待死亡的来临。
　　因为如果死亡，就可以躺下，不要忍受痛苦，不要忍受伤痛，不要忍受眼泪，不要忍受希望。
　　这是一只白鸟，她叫做寻钥。
　　当然，她没有选择死亡。
　　她再次回到了小木屋，那个永远匮乏、永远毫无帮助、永远给予信念和温情的地方。在一片湖的附近，有一个小屋，小木屋就在土地的上面，所以它很稳固，这里没有风雨没有挑战只有母亲和孩子。
　　像羊水一样安全。像荒地一般贫瘠。
　　寻钥疲惫地看着窗外，她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想要逃离这里离开，一半想要躲藏在这里不被大风发现。而现在的她浑身没有力气，只好躺在这张破旧的草席上，等待伤口结痂，即使她知道，伤口结痂后很快就会再次流血。
　　这是第一次，母亲问白鸟要不要回家？
　　白鸟回答：“不想回去。”母亲没有问为什么，白鸟没有说。她在那间屋子里，只有被囚禁的痛苦，翅膀，无法张开；伤口，泊泊流血；躺着，这么都不做并不会让她更好。木屋里的天空从来都是模糊的、狭小的。
　　她再一次飞了出去，奔向蓝色的湖水，这里平静、宏大，偶尔会有疾风大浪。这里不停地涌动，就像年轻的梦想。这里没有沉寂也就没有绝望，没有绝望之下迸发出的强烈的希望。
　　这里是一所会缓慢向前的帆船，它在海上沉浮，没有真正地安定，自然没有真正的不安。
　　如果她不是一只天鹅，她就没有成为天鹅的宿命，也不需要完成天鹅的使命。可她是一只飞鸟，她注定要飞上天，便无需在破旧的草席上等待。她不会是一只鸭子，但她不再看轻鸭子，她依旧厌恶喋喋不休的鸭子，但她看穿了对方的虚张声势和弱小。
　　寻钥的心被风浪冲击过很多次，不再如同初生般光滑。受过伤的心，总会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但没关系，下雨了还可以打伞；风浪来了，还可以抵抗。
　　生活是一浪又一浪的湖水，也可能是海。总有一天，她发现，她比母亲更像一个大鸟。
　　因为她经过了更多的风浪、更有力气、更有责任心、更有智慧、更懂得体谅。
　　如果有人在看这篇文章，我想讲，如果你流泪的话。不要渴望一个比你弱小的人的保护，不要等待“大人”变得更有智慧或者担当，反而是你，你需要成为一个大人，在恰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