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缚》枕月飞飞

1、清河公主 春日载阳，

　　春日载阳，福履齐长。

　　乱世初定，元朝武德十一年。

　　京都头一份华丽的郡主府，已然换了牌匾，武德帝亲赐：清河公主府。

　　一众婆子抬着流水般的金银首饰、药材补品，簇着身着华贵、头戴凤冠的美妇人进了内室。

　　侍女撩开帷帐，榻上比花娇的绝色女子面色苍白，眉目如蹙，正含糊不清地在叫：“母亲，伯娘……”

　　薛皇后捏着帕子双眼噙泪，忍不住哭咽了声：“我可怜的珠儿……”

　　女官青衣放下帐子，默默向外一步。自古红颜命苦，哪儿来清河公主这般可怜的美人呢？自小爹娘殒命，体弱多病，如今又死了未婚夫婿，还落水得了癔症。

　　青衣扫视众人，闲杂的丫头婆子立刻低着头作聋状退出去。室内只剩下薛皇后，青衣，贴身女使环儿、静嬷嬷。还有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清河公主，萧韫珠。

　　静嬷嬷是燕王妃崔瑶的陪嫁，终生不嫁在萧韫珠身边侍奉。她低垂着头，隐隐看见薛皇后金光缕缕、丝线飞舞的凤袍，死水一般的老眼闪过一丝猩红。

　　若不是小姐姑爷为了这对夫妻去死，还有郡主那可怜的同胞妹妹替太子死在了敌军刀下，这天下谁为帝后还不一定呢！郡主何至于如此可怜？又何必在这等人面前迂回做戏？

　　静嬷嬷不动声色地收回怨怼，侧身去给萧韫珠倒茶。

　　薛皇后哭声渐弱时萧韫珠眼角落泪，好似弱弱回应了声：“伯娘……娘……”

　　室内哭声又起，愈大，薛皇后为萧韫珠拭泪，握住她的手温柔道：“伯娘在，伯娘在……”

　　伯娘在，娘不在。看见孟韫珠国色天香的容颜与死去的燕王妃、清河崔氏之女崔瑶那张划烂的脸重合，薛皇后又止不住地发抖。

　　十六年前武德帝与胞弟萧堰起兵于兰陵，她与燕王妃崔瑶在乡下庄子中避难的消息被敌军知晓，强攻之下她抱着刚满月的一双儿女与崔瑶从密道逃出。

　　逃难途中，女儿萧含雁多病，她就将她丢弃在寺院门口，和崔瑶继续往邳州寻武德帝兄弟二人。

　　七月之后，崔瑶诞下双胎，恰逢敌军攻城，下令若萧氏妯娌二人再不现身，就杀光一城妇孺。

　　她至今忘不了崔瑶离开时看向她的那双眼睛。鼓励，疑惑，失望，坦然……如同一潭寂静冰寒的秋水……

　　从前她看不起崔瑶，即使她生于清河崔氏，可不过一个旁支的庶女。若不是生的一副好容貌，如何会让萧堰对她死心塌地、非她不娶？

　　崔瑶离开时只是轻微地叹了口气，朝她行了大礼：“请嫂嫂垂怜，护着珠儿。”随后，便抱起瘦弱的小女儿，毅然用银钗划烂了脸，走向敌军。

　　崔瑶至死未曾出卖她，说：“大嫂与侄子早死于荒野，只留下一女。”敌军自是不信，但见襁褓中确实是一女婴，想必萧氏二兄弟也不会为了一女婴出兵，所以未曾纠结身形大小，径直用刀往婴孩身上捅了个对穿，只留了崔瑶一命。

　　翌日，敌军将奄奄一息的崔瑶和婴孩的尸体挂在墙头逼她现身，她不敢，带着孩子躲在了枯井中。

　　直到十日后萧堰带兵赶来，她才抱着孩子从枯井中逃出，去求萧堰庇护。

　　崔瑶已死，萧堰从俘虏中知道了因果，看她的眼神几近疯狂，恨不得将她与敌军一同坑杀。

　　她不敢再看萧堰，将怀中的孩子交给他，告诉他崔瑶生的是双胎，希望能看在她庇佑了这个孩子十日的份上，饶她一命。她自然心虚，若她能现身，再与敌军周旋几日诱萧氏出兵，说不定崔瑶母女就不会死。

　　可是她不敢，她没有崔瑶那份气节，她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又如何敢为她人豁出性命去赌一线生机？萧堰愿意为崔瑶出生入死，可是武德帝愿意为她出兵、弃一番功业于不顾吗？

　　一年后，萧堰为护武德帝突围，亦死于敌军刀下。四年后，天下初定，开国承家，武德帝追封萧堰为燕王，将年幼的萧韫珠带到王侯林立的太极宫，封为清河郡主。她亦下旨往寺庙去寻丢下的女儿。

　　薛皇后想到往事，哭的身形不稳，几近晕厥。

　　察觉指尖传来的微微颤动感，萧韫珠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笑，终于睁开双眼，如初生幼鹿般湿漉漉地望向薛皇后，好半晌才哑声道：“你…你是伯娘？您怎么哭了？”

　　薛皇后无声落泪，立刻宣召太医。

　　太医诊断，清河公主情志受挫，忧思悲苦，又落水伤及脑窍，淤血堵塞……简而言之，确实是失忆了。

　　薛皇后摆摆手，脑仁生疼。三日前的春日宴是她奉旨大办，意在为萧韫珠重选夫婿，可谁知那几家的纨绔崽子在席上出言讥讽：“萧韫珠天生邪命，克死父母血亲，又克死未婚夫婿，谁敢娶她？”

　　萧韫珠虽无双亲，却是武德帝唯一的亲侄女，平日里比公主还受宠，哪儿能受得了这委屈，立刻策马跑出京城，一头投入了护城河，落得如今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也给她带来不少麻烦。

　　先是太后骂她与皇帝不把萧韫珠当亲女儿看，想到早死的小儿子和小儿媳直接哭晕了过去。又有燕王旧属、兰陵一派的旧臣等早就看不惯其他派系的王侯，上书要求严惩几位纨绔世子。

　　清河崔氏也胡闹，崔老夫人传信进宫说要将萧韫珠带回清河教养。燕王妃崔瑶不过是旁支一位庶女，与这位崔老夫人不知隔了多少辈的亲。更别说萧韫珠是萧家人，关她清河崔氏何事？

　　更得寸进尺的还有那陇西李氏，三代外的旁支才趁嫡系死完了，破例承袭了陇西郡王，就敢上书要求娶萧韫珠、说什么“兄死弟继”。

　　薛皇后叹了口气，若是她薛氏一族有适龄的儿郎，哪会轮到这些人来争萧韫珠这个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