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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一 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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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二十年,李锦铭为寻蓬莱仙境召各地仙道进京。
熙熙攘攘的汴京,霎时多了许多牛鼻子老道,有人坑蒙拐骗,有人拿着标榜着自己正经身份的证书,还有人站在告示前发呆。
身旁少年敲了她脑袋一下,“师傅说了,发呆的时候敲一下,告诫你别想离开我身边一步。呆子医,你面纱带好咯,咱们买完东西就回山上,没个七八十年应该下不来。”
戚肆元拉着她挨着店铺逛,买了吃食种子,药材种子,还有七七八八的一大堆东西。
少年为了讲价撒泼打滚时,姑娘就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少年还在跟店家讨价还价时,没注意到进门的两人,大着肚子的女人和一袭红衣的男人。
隔着面纱,像是被吸引住了目光,姑娘看着他笑容满面的脸颊,听他闲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姑娘拽着少年的手,转身要走。
被拉出店铺的少年不明所以,只是弯腰看了看她的脸,提醒,“眼睛还敷着药,可不能哭!”
姑娘点点头,面纱下的脸皲裂成木偶的形状,伤疤上是淡淡的紫黑色,喉咙有块浅浅划伤的疤痕。
少年展开布帛,看了看内容,觉得买得差不多了就拉着她买了些稀奇玩意儿,打算回去送给小辈们。
渐渐的,少年拉着带面纱的姑娘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大街上,徒留站在店铺外怅然若失的红衣。
大着肚子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温柔道谢,“多谢将军替阿毓照顾我,他不日便回京述职,妾在家中陪毓鑫等将军小酌。”
尉迟符鹤如今已三十有余,前几年为大齐与乌萳打了一仗后,便请辞回了束熙。
前不久,在他手下成长起来的楚毓写信托他照顾到汴京待产的发妻,他本不想去的,但信里还有那块令牌。
想着这是阿雅的缘,他便去还了。
不然等阿雅回来,他肯定会被骂的。
夜里,楚毓便到了汴京,从宫中述职回来,来酒馆寻喝得酩酊大醉的尉迟符鹤。
尉迟见到他,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大捷!这杯,我敬你!
喝着喝着,两人便爬上屋檐,看漆黑夜晚的月牙,楚毓早已不似当年那般酒量差,他笑着抬头,“当年阿雅姐的酒量,说是千杯不醉都不为过,不知如今酒量如何。”
尉迟摇头,“她只是不会醉,但也会难受。以前她一不开心就学人借酒消愁,我每次劝她,她都惯会撒娇打滚,难受时又一个人趴在床上。”
楚毓叹了口气,“当年你为了给我阿爹和尉迟一个交代,忙前忙后三个月,期间阿雅姐的书信都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我楚毓这辈子,是还不清你们两人的恩情了。”
尉迟没说话,又喝了一大口酒。
楚毓接着说,“近来圣上又在找蓬莱仙境,听说这次还和祈国师闹僵了,日日接待道士,每日被拖出去的人也多如星子。唉,当年阿雅姐病的太突然了,要不然……”
尉迟突然跳下屋檐,拿着酒摇摇晃晃往前走,身后楚毓喊他,他也只摆摆手,脚步不停。
阿雅生病,他早该发现的。
十三岁时,阿雅有段时间经常梦魇,惊醒后就红着眼一个劲儿的咳嗽,他心疼地直打转,最后也只是抱着迷迷糊糊说没事的她去了药铺。
有次,他在烧火做饭,她在看医书,漫不经心问他,“你以后应该不会丢下我吧?尉迟笨蛋……”
他被烟呛得抬不起头,良久才哑着嗓子回,“那你不得把我骂哭啊,况且你这么厉害,我才怕你移情别恋,不要我了呢……”
阿雅笑得很开怀,噔噔噔跑过来,坐在他身边要和他一起做饭,那时候刚登基的李锦铭削尖了脑袋往这个小院里钻。
要不是他给阿雅找了先生和太傅,他尉迟符鹤早把他赶出去了。
这十一年,他一直在想,若是知道了阿雅的病,他还会走得那么决然吗?
答案每一次都在犹豫中给出……
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分别,他以为阿雅还会来找他,他以为他的阿雅只是闹脾气。
给他写的信,他这些年翻来覆去的读,仿佛能回到当年,仿佛能看见她裹着毯子,病着擦眼强忍不哭的模样。
辞去将军事务,他要找蓬莱。
李锦铭并不阻拦他,他是那时候最称手的刀,不代表是现在最好的剑。
漂泊中,他逢人就问,但无人给他答复。
这期间还见到了留在乌萳的费蓝和耶律释亓,费蓝一见到他就劈头盖脸地骂,红着眼叉腰。
“我乖崽连生重病都不敢和你说,耶律说她吐了好多血,最后五感全失,还好她最后回了束熙。尉迟符鹤当年我就不看好你,李锦铭能给的真心不比你少,就连耶律也是,你到底哪一点值得乖崽一个人跋山涉水去千里外找你?她掏心窝子对你,就算你不告诉她,你也不该推给李锦铭。乖崽肯定是气急了,她那般好的人……”
耶律释亓也没给他好脸色,一句话都没再说便策马离开。
前几年乌萳的内战过于激烈,分为仇夫人和耶律释亓,哦,费蓝是耶律释亓的得力谋士之一。
权斗的结果便是耶律释亓软禁仇夫人,坐上掌权人的位子。
近些年,耶律释亓听费蓝的建议,厉兵秣马,还与邻国护互通贸易,吸引了不少人来乌萳定居。
长此以往,乌萳今后势必会成为大齐的心腹大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骂到最后,费蓝瞧着他苍白的面容,叹了口气,“虽然这般说,但说句不争气的话,你不仅仅是阿雅喜欢之人,还是她唯一的亲人。我和她从小就是孤儿,所以我懂她在想什么。你寻回了阿姐,阿雅觉得你有了牵挂,她又算不得你真正的亲人,便生了逃避的心理。她害怕十几年的情分不似她所想的坚固,换句话来说,她怕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仍然抛弃她或者和她说对不起让她等等……尉迟,好好活着吧,她心软,舍不得你。”
话音未落,尉迟符鹤胡子拉碴的脸上布满泪痕,原来她是这般敏感,原来她一个人的时候在想这些,原来是他忽略了她的低落和踌躇的情绪……
恍如被费蓝骂醒了一样,他不再流浪,回了药铺,守着药铺生活。
阳光明媚的午后,戚肆元正在收拾行李,姑娘呆呆站在院里看落花。
收拾好以后,戚肆元盯着姑娘脸上的疤痕,思索地摸了摸下巴,“这些年好不容易解了余毒,脸上的疤痕才好了七七八八,师傅说你和他有缘,我看八成是师傅看你中的毒稀奇,把你当药人了。”
姑娘呆呆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一样,又移开视线,落在落花上,张了张嘴,沙哑着嗓子背医书。
戚肆元笑着看她如孩童一般咬字清晰,摸了摸她的头,“又背书,不开心了?好啦,我都是逗你的,高烧烧坏了脑子还忘不掉这些呢,你可真是个好医师。”
像是听见了他的话,姑娘顿了顿,背起了医训,“为人医者,不可心术不正,不可屈于权贵,不可……”
像是卡壳了般,姑娘歪了歪头,眼里闪过迷茫,“不可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