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颗任意球[足球]》天竺葵女士

40、Ch. 40 你不打算关心一下我吗？

　　齐清佳醒得很早，醉酒后的清晨总是如此。

　　天还只是微亮，卧室里静得出奇，艾托似乎整夜都没回来。

　　她起身下床，拖鞋却不见了踪影，无奈只能赤脚踏在地板上，凉意传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走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大口灌下。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她如同一棵濒死的植物，终于在最后一刻得到了拯救。

　　这时，门锁响了起来——外面有人正在输入密码。

　　齐清佳下意识一惊，手指攥紧杯身。

　　房门开启，来人是艾托。

　　他穿着深色运动背心和短裤，肩膀和手臂的皮肤闪烁着汗水的光泽，头发湿湿地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红，显然是刚跑步回来。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蔓延着微妙而尴尬的气息。

　　齐清佳突然想起，昨晚她似乎不小心在花园的躺椅上睡着了。

　　恐怕是艾托回家后，将她抱回了卧室。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齐清佳先开口，声音里夹杂着浓重的睡意。

　　艾托低头换鞋，专心致志地和鞋带较着劲，“差不多凌晨两点。”

　　他的语气淡淡的，丁点目光也没有看向她。

　　齐清佳抱起手臂，眯着眼睛看他，“还在闹脾气？”

　　闹脾气……

　　她总是能精准点燃艾托的怒气。

　　他抬眼扫了她一眼，表情比刚刚还要难看几分。

　　齐清佳无奈，换了个问题：“昨天你睡在客卧？”

　　他点点头，依旧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客厅。

　　茶几上散落着她昨晚留下的一堆东西：发夹、纸巾、没喝完的水杯，像此刻他的心情一样糟乱。

　　他低头一件一件收拾着，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怨气。

　　齐清佳盯着他的背影，非常确认他还在生气。

　　可她脑袋昏昏沉沉，眼皮水肿好像有千斤重，现在比起哄人，她更强烈的愿望是躺回床上再补二十分钟觉。

　　“我这几天回家住，正好家里也该打扫了。”她一边说，一边走回卧室。

　　艾托闻言动作一滞，嘴上却依旧丝毫不做回应，像只锯嘴葫芦。

　　她明白她说的“回家”只是为了说明是她自己家，可这偏偏让他听得很不舒服，就好像是在提醒他，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宿，这里只是过夜的地方。

　　“对了。”齐清佳顺口补了一句：“我最近需要和马修聊一下，你记得把他的WhatsApp名片发我。”

　　艾托置若罔闻，只是沉着脸，拿起窗边的水壶，径直走进花园。

　　花园里的绣球花前几天开得正好，可才过了几天，就开过了头，花瓣皱皱巴巴，花茎也垂了下来。

　　艾托低头认认真真地浇着水，即使知道自己再怎么悉心照顾也留不住它原先的盛景。

　　*

　　齐清佳刚坐到办公桌前，邮箱便弹出一封来自赫罗纳的邮件。

　　发件人名是塞尔西奥·埃斯特韦斯——米歇尔先前提过的赫罗纳的转会经理。

　　她虽然与这位转会经理素未谋面，仅从这封邮件的文字也不难能判断出，他绝不是那种会浪费时间的人。

　　邮件开头的寒暄堪称吝啬，正文更是直截了当地写明了目前俱乐部的初次报价、附带条款，甚至是可以供双方商讨的空间，以及期望的后续交易推进节奏。

　　行文风格干干净净，毫无赘余。

　　齐清佳一边读，一边暗自点头。

　　工作多年，她确信自己喜欢这种风格，简单直接、干脆利落。

　　可惜，她没办法第一时间跟进交易。

　　因为谈判桌上，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尚未落座——马修·德拉图尔。

　　先前马修对她的态度多少有些冷淡，甚至多少还带着点敌意。

　　齐清佳不愿深究这点敌意到底源于两人对艾托转会的立场不同，还是单纯因为她和艾托的私人关系。

　　她只清楚一件事，想顺利完成这笔交易，他们就必须站在同一阵线上，哪怕是暂时的、哪怕有谁不情不愿。

　　齐清佳点开和艾托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早晨六点多发，内容是她要求的马修的 WhatsApp 名片，仅此而已。
　　她抿了抿唇，想随便发点什么给艾托，打破僵局。

　　可又想到今天他要去体检中心做第二次运动功能评估，她还是忍住了。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分心。

　　齐清佳无奈地叹了口气，添加马修的号码在聊天列表里，点开对话框，发去一条信息：“嗨马修，我是齐清佳。最近什么时候方便开一个视频会议？我需要和你同步一下赫罗纳那边的计划。”

　　她刚放下手机，马修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

　　“不用视频了，我正在登机，一小时后转飞西班牙。下午四点左右到塞缇亚，我们可以直接在俱乐部见面。”

　　齐清佳愣了愣，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不过面对面的谈话总比隔着屏幕拉扯要好得多，尤其是和马修这种“老油条”。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下午四点之前，她必须准备好一切应对方案。

　　*

　　艾托坐在体测室的长椅上，右膝上缠着轻薄的弹力绷带，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距离他的膝盖重建手术已过去了将近三个月，这次复查无疑是一次关键评估，医疗团队将通过一系列数据判断他的康复是否按计划推进，能否从初级功能训练逐步过渡到更高强度的运动阶段。

　　和上一次测试一样，第一项依旧是静态稳定性测试。

　　凯尔让艾托先做单腿平衡测试。

　　他用右腿支撑在软垫上，双臂自然伸开，左腿可以轻松维持平衡，但右腿支撑时，膝盖微微颤抖，踝关节不断调整。

　　“还行，但核心还是紧张。”一旁的埃尔莫索博士做了记录。

　　接下来是等速肌力测试。

　　艾托的右腿固定在器械上，他需要用力伸屈膝，测试股四头肌和腘绳肌的力量。

　　数字很诚实：右腿的股四头肌力量比左腿低了大约 25%，这意味着他的肌肉力量还远未达到安全标准。

　　凯尔却给出了鼓励：“比上次提高了 6%，非常不错的进展。”

　　然而，再之后的跳跃与落地测试、关节活动度和步态分析却并不顺利。

　　艾托尝试双脚和单脚跳跃，动作略显僵硬。

　　落地时，他的右膝会下意识内扣，髋部反复代偿发力。

　　凯尔拿着摄像机从侧面拍摄，皱了皱眉头，“落地动作还是有点保护性过度。”

　　之后，凯尔要求艾托慢跑几步，用以检查他膝关节的伸展幅度、步态对称性。

　　结果显示伸展已经接近正常范围，但速度稍一提上去，右腿仍有明显的犹豫。

　　漫长的测试终于结束，凯尔和埃尔莫索博士凑在屏幕前交换看法。

　　“整体不错，比我预想的恢复得快一些。”埃尔莫索博士犹豫地点了点头，“特别是稳定性，他的本体感觉也改善了很多。”

　　“不过他对右腿完全不敢发力，代偿太明显了。”凯尔补充，“髋部和左腿承受了大部分负荷。我觉得这是心理因素。”

　　艾托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讨论，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丝毫轻松不起来。

　　“如果一切顺利，” 他皱着眉头，低声问，“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膝盖里面像被塞了一块什么东西，稍微跑起来就会一直卡顿、还偶尔有刺痛感呢？”

　　凯尔愣了一下，与博士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时语塞。

　　埃尔莫索博士沉吟片刻，开口安慰道：“那是正常的，艾托。手术后关节内会有纤维化和瘢痕组织。而且你的大脑还没完全信任这条腿，再给它点时间。你和你的身体不需要互相战斗，相反，你要重新学会和它建立合作。”

　　艾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回应。

　　他跟随体检助理走进里间，做心电图和血氧测试。

　　埃尔莫索博士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凯尔说：“我认为他需要更积极的心理干预。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他很害怕。”

　　“是的。”凯尔点头，也压低了声音，“他右膝完全不敢发力，连核心的稳定性都被带偏了。这和肌肉力量关系不大，就是心理障碍。”

　　停顿了一下，凯尔又补充：“何况这是他右膝的二次损伤，心理负担只会更重。”

　　埃尔莫索博士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皱眉，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听说他赛季末要转会？”

　　凯尔耸耸肩，含糊其辞道：“可能吧，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卖伤员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见。”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艾托躺在检查床上，胸前贴着电极片，心电图机屏幕上波纹缓慢滚动。

　　他盯着那些不明所以的波纹出神，它们如同他的思绪一样随机。

　　受伤以来，他的夜晚几乎没有真正安宁过。

　　即使身体再疲惫，大脑也像一台无法关闭的机器。

　　有时他满怀信心，觉得自己会像无数优秀的球员一样，战胜伤病，回到顶级赛场，他会随队征战欧冠、会应召进入国家队，然后去踢欧洲杯、世界杯，他的梦想依旧清晰可鉴；而有时候，兴许只是刚刚那个念头过后的几分钟后，他又会陷入绝望。

　　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在一家中游俱乐部混迹七年，重伤、即将面临转会西乙的窘境，兴许他的故事到此就已经结束了，也未可知。

　　这样的念头反复将他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像在坐过山车一样。

　　他非常清楚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过多的思考非但于事无补，甚至让他更加辛苦。

　　体检助理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检查完成。

　　艾托默默起身，把电极片一片片揭掉，穿上运动服。

　　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

　　下午，马修就会到塞缇亚，他必须去见他一面。

　　*

　　齐清佳早早在俱乐部的小会议室等候马修，却没想到艾托竟然也跟着来了。

　　她心里先是一惊，随即又为自己这一丝“惊讶”感到愧疚。

　　艾托出现在这里再合情合理不过，他们要讨论的不止是一场交易，更是他作为球员的职业生命。

　　而她却本能地想将他排除在外，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是她太自以为是。

　　不知在此之前两人聊了什么，艾托和马修之间的气氛竟然格外轻松。

　　齐清佳莫名感到心头微微收紧。

　　说来惭愧，她对艾托与马修之间的关系知之甚少，只知道自从八百万替拉玛西亚做账的那件事后，艾托一直对他心存芥蒂，最近转会的分歧更是让两人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几乎在分手边缘徘徊。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艾托，就像他未曾真正走近她一样，然而他们似乎都没有打算努力拉近彼此间的距离，甚至刻意维护着那些看不到的隐墙。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涌上她心头，好在丝毫没有流露在脸上。

　　她站起身，迎了上去，礼貌地与马修握手，微笑寒暄：“马修，好久不见。旅途还顺利吗？”

　　马修有些疲惫地点头：“还行，只是飞了十几个小时，确实挺累的。”

　　“那我们就尽快把事情谈妥，早点下班。”齐清佳微笑。

　　她一边说一边准备坐下，却被艾托打断。

　　艾托眼疾手快握住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目光带着几分挑衅，“你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齐清佳一愣，随意敷衍道：“还不错。”说着就要抽回手去。

　　艾托却不依不饶，“你不打算关心一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