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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装嗲 翌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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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九点,裴今准时背着他的Adios书包出现在餐桌前。
燕序南仍是坐在主位,精美的餐盘里摆着牛油果蟹柳麦芬,冷熏火腿配英式红茶;宿醉后精神不佳的林程坐他左手边,吃蟹黄汤包、红米肠和一大杯浓缩美式;燕思尔带着通宵游戏后的黑眼圈正往嘴里塞培根吐司和煎番茄,见裴今下楼怏怏地问了声:“早上好啊。”
燕序南抬眼,扫过裴今紧张抓着书包带子的双手,淡淡开口道:“站着干嘛,过来吃早餐。”
裴今这才慢吞吞挪过去,坐在燕思尔旁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燕序南的方向,扬着下巴说了句:“我已经退烧了!”
他脸上的神情颇有些骄傲自得,不像退烧更像中奖。
燕序南垂下眼,悠悠擦了擦手指道:“所以呢?”见他不再用餐,林程便会意递上今天的日程表由他过目并修改。
裴今刚张了张嘴,燕序南翻看着日程,不由分说道:“先吃早点,吃完再讨论。”
燕序南今天要去集团开会,白衬衫扣到顶,搭配一条简洁的深灰领带和金属胸针,笔挺的衬衣将肩线撑得平直,整个人显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和禁欲之感。
尤其是当他发出指令之时,哪怕那双狭长冷静的双眼没有看过来,但也自带某种令人不自觉去服从的镇定和从容。
燕思尔早已习惯他的说一不二,冲裴今隐秘地眨眨眼,裴今只好闷声看着面前的餐盘——他的早餐和其他人的也不一样。
方姨温声和他讲:“这个是桃胶红枣炖奶,补气血很好的;主食是杂粮小馒头还有南瓜蒸蛋,燕董说早上不要给你吃太油腻了,我就弄了这些,你吃吃看,喜欢我下次就按这个口味弄。”
裴今在方姨殷切的目光中一样样试过,甜滋滋的炖奶和小馒头简直是绝配,炖蛋又绵密软滑,裴今吃得弯起唇角连连点头:“好吃,谢谢方姨。”
或许是为了最大幅度地表达感谢,他头点得尤其卖力,头上蓬松的小卷毛跟着晃了晃,惹方姨笑得更加慈爱:“不该谢我的呀,是燕董比较关心你。”
燕序南手指在屏幕上排列删改着日程,头也不抬道:“是怕他吃太油腻真的吐我车上。”
裴今撇撇嘴,嘀咕了句:“说了我可以自己去,没叫你送我。”
燕序南:“你还想步行下山的话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裴今一想也是,顿时泄气,该死的有钱人,就不能把共享单车的站点修到山脚吗?
他把希望寄托在昨天邀请他一起出去玩的燕思尔身上,却见男生困得直打哈欠,吃完最后一片吐司后站起身道:“哥我吃完了,先上去补觉。”
燕序南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又问了句:“这次多久返校?”
“参加竞赛累死了,我请了一周假,反正这学期的课程我都上得差不多了。”燕思尔顿了顿,笑着凑到他身旁,“哥,那辆川崎H2……”
“不行。”燕序南掀起眼皮,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样子说,“我记得我说过,在你没有自立之前,禁止任何极限运动。”
燕思尔瞬间臭脸,不高兴地说:“凭什么啊?再说了骑摩托算什么极限运动?”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冯二的表弟带着你跑了几次山。”燕序南的嗓音平缓低沉,暗含警告意味地说,“就算要赛车,也请少爷你玩点铁包肉的项目吧。你迟早要接手集团的部分产业,我不希望到时候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断手缺脚的,知道吗?”
燕思尔没法儿说“不”,事实上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大哥的独裁,但每次起义均以燕序南耐心告罄最终暴力镇压为结束,燕思尔小时候还好些,可能越长大越皮实,被当成陀螺抽的次数也越多,而且燕序南练过柔术,下手也狠,抽一顿能让人痛上一星期,燕思尔纵是再多不满,也不敢当面顶嘴了。
他对新摩托的满心憧憬登时粉碎成了泡沫,黑着脸一推凳子就要上楼。
“站住。”燕序南沉声呵责道,“教你的礼貌都被狗吃了?”
于是裴今便看见燕思尔深呼吸了几口气,转过身扶好凳子,将桌面上的碗筷拾掇整齐,又对准备了一桌早餐的方姨点头致谢,这才离开。
他走后,餐桌上就只剩除了汇报工作便不再开口的林程,和脸色平静但微敛着眉头明显有些不悦的男人。
裴今埋下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吸溜吸溜。
他用勺子喝着炖奶,因太专心,不免发出些轻微声响,燕序南扫了眼,莫名觉得他鼓动的腮帮子很像某种啮齿类动物,让人很想揉圆搓扁。
裴今察觉到那束冷然的视线,咬着勺子看过去:“干嘛?”
“吃东西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燕序南道。
裴今哦了声,放下勺子,干脆端起整个碗牛饮起来,咕咚咕咚的,大概是害怕剩太多又被训,他今天勉强将餐盘上的馒头和蒸蛋都吃掉了。
最后揉着肚子,一脸苦兮兮地问:“这下你满意了吧?”
燕序南垂眸掩去眼中的笑意:“……按养猪的标准来说,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么?”裴今问。
“差不多可以出栏了。”燕序南慢条斯理地说。
裴今恨恨地磨着牙齿,心道你才是猪。
燕序南站起身,简直像有读心术般道:“没礼貌,不许在心里骂人。”
随后低头睨他一眼,又补充:“用眼神骂也不行。”
裴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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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上了那辆迈巴赫。裴今上车后左摸摸右抠抠的,车开到山脚终于憋不住问了句:“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燕序南正在回复邮件,闻言道:“先去医院。”
说完,身边那道视线猛地变得灼热起来,亮晶晶眼巴巴,带着一些不确定地问:“真的吗?你这么好心,居然先送我去医院?”
裴今早上瞥到一眼林程递给他的日程安排,上面密密麻麻有很多标红的时间段,燕序南绝对没有太多空余时间,因为他才这么难以相信对方肯大发善心。
燕序南沉默了几秒,凉凉瞥他一眼:“假的,我没那么好心,钟伯,直接开去公司。”
“不要!”裴今自知说错话,着急地拽住了他的外套,“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燕序南侧目盯着他,那张骤然靠近的脸蛋上写着心慌两个字,红嘴唇紧张地咬着,似乎怕他不答应,又忐忑地叫了声:“喂……”
明明没有喷香水,燕序南却闻到裴今身上某种清新带着一丝丝甜味的甘香,他猜测应该是方姨洗衣时常用的香氛。
裴今整个人就像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动物似的,神情专注天真,偶尔瞪着眼睛装凶,露出并不算利的尖牙,让人看了只想把手伸进去逗逗他。
这或许是他前科累累的罪证之一。
燕序南抽回被小孩攥在手里的衣角,缓缓道:“谁是喂?”
裴今反应了一会儿,抿抿唇,试探地喊了声:“……小叔叔?”他观察着燕序南面无表情的侧脸,手指又悄悄勾到他的衣袖,晃了晃,“好不好嘛?”
燕序南罕见地微微走神。
裴今从前也是这样的吗?在有关他的资料里,多是些逃课打架劣迹斑斑的事迹,但仔细翻阅,似乎也有些边角料值得留意。
顾霜去世后并未留下太多遗产,更别提其中绝大部分钱被裴今用来购买墓地。云港终年多雨潮湿,好的公墓选址讲究,雨季也有专人维护。林程去查过,顾霜长眠的那片墓园在云港已经算得上是二级公墓了,价格不菲。
裴今为了多挣一点钱,确实常出入工地、赌场之类三教九流的地方,有因一两百块和人起争执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送到急诊脑袋缠了两圈绷带也死捏着钱不放的时候;也有因被同学撞到在夜场打工后传出难听谣言他气不过动手打人的情况...…
还有很多类似的事情。
燕序南见过太多被苦难和贫穷摧毁心志的人,但在裴今身上却见不到多深刻的痕迹,他顶多是撒点无伤大雅的小谎,用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小聪明谨小慎微地在成人世界中摸索。
那些负面、尖锐的流言在他挥出拳头后便被他抛在身后,剩下的部分,则像艰难咽下的落齿被他悄然消化。
资料上短短的几行字,让燕序南不免对眼前的人产生些许的想象和好奇——这张漂亮的脸下,究竟是藏着什么样的一副面孔。
燕序南不喜欢未知,所以他决定在全部查清裴今的过往之前,要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管。
就算是头小狼,獠牙也该被拔掉。
“裴今。”燕序南侧头,深眼窝中一对琥珀色的眼轻眯起来,混血感很足,被他喊了全名的小孩瑟缩了下,应道:“啊?”
迈巴赫停在住院楼下,两个安保上前来打开车门,明亮的日光瞬间涌入车厢,冷风和微尘交错的瞬间,燕序南用一只手轻轻捏住裴今的脸颊,迫使他轻轻张开了嘴,指腹不经意擦过那尖尖的虎牙磨了磨,随后一个滚圆光滑的东西被细长手指塞进了他嘴里。
“到了,别装嗲。”扔下这么一句后,燕序南迈腿下了车。
裴今还有些愣愣的,舌尖动了动,裹住那颗东西。
是薄荷糖。
浓郁、辛辣的,吮开后带着淡淡的柠檬甜香。
裴今看着泊车处“爱康住院部”几个字,才发觉已经到了医院。
什么嘛,又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