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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世面 林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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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月如今已经转进了爱康的VIP特护病房,她是开放性颅脑损伤,刚度过了术后水肿期,医生说幸亏她年轻,身体底子好,但多久清醒仍是个未知数,让家属不要放弃,耐心等待。
裴今听着主治医生说话,只有点头的份儿。
等医生走了,他才放下书包,洗干净手小心翼翼地往病床那儿靠,坐在林秋月没有心电监护的那一边,用棉签蘸水慢慢抹到她干裂的唇上。
过了会儿护工来了,裴今便跟着她学习怎么帮病人拍背、翻身、活动手脚。
特护病房是套间设置,包含独立客厅和陪护房,中间隔着扇小门,此刻燕序南从敞开的门缝间望去,只见裴今正低垂着脑袋,细胳膊吃力且笨拙地做着护工指点的动作,没一会儿,鼻尖就冒出密密的汗珠。
季临顺着燕序南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门道:“怎么回事啊你,前一阵还让我下通牒赶人来着,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燕序南说:“开门做生意,有钱赚你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我纯好奇呗,这小孩是谁啊?虽然好看但也不像你的种啊……”季临摸着下巴思索。
“你和燕思尔是不是共用一个狗脑子?”燕序南伸腿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这是裴蕴清的孙子,暂时放我家养一阵儿。”
都是一个圈子的,季临对裴家的事也略有耳闻:“哟,那个遗腹子啊?不是都没在裴家长大吗,快忘了还有这号人了。”
燕序南嗯了声,让林程将门合拢后点了支烟,递一支给季临:“一会儿有手术吗?”
季临没穿白大褂,一身西装革履端得跟个律师似的,摇了摇头:“不抽了,一会儿有批高级器械运到,要陪我爸去验收,被他闻到烟味又训我满头包。”
燕序南叼着烟靠在沙发上,戏谑道:“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被当成小子管。”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独揽大权。”季临翻他白眼,又半试探地问,“哎,你二叔三叔最近没作什么妖吧?”
燕序南平静地抖掉烟灰:“还翻不起什么浪。”
“行,总之你自己小心。”
“知道。”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个杯,燕序南又道:“对了,你熟悉医疗系统,拜托你查一件事。”
季临附耳过去,听完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门外,倒也没问什么,点头应下来。
刚说完,抬头一看,便用手肘撞了撞燕序南:“你家小朋友来了。”
裴今轻手轻脚带上门进来,脸上没了在车上被他戏弄时的别扭,大概是林秋月的病情稳定下来,他心情松快了点的,乖乖站在门口喊了声:“小叔叔。”
他身上是方姨搭的一套衬衫仔裤,人瘦就不怎么显个子,背着一个旧旧的双肩包,黑曜石般的眼纯净剔透,看人时不懂收敛,透亮得心惊。
季临先是被这张稚白的正脸惊艳了下,待听见他是如何唤燕序南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想笑又碍于燕序南淫威,憋得脸通红:“咳咳,咳,小叔叔……?”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带着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暧昧冲燕序南挑眉:你辈份有这么高?还是你会玩啊……
燕序南熄了烟,回敬他一个眼神:玩你X。
季临瞪眼:怎么还骂人呢。
他惹不起这位,转而去逗裴今:“我是你小叔叔的朋友,也是爱康的副院长,你叫我——”
“你叫他季医生。”燕序南眯起眼警告地看他,打断道。
裴今便懵懵懂懂地跟着喊:“季医生。”
季临笑眯眯地应了。
燕序南起身走到裴今身边问:“看完了?”
“嗯,是你重新给姐姐请的护工吗?这个大姨比之前的叔叔专业多了。”裴今傻兮兮地笑起来,真心实意道,“谢谢你。”
燕序南不置可否,单手搭上裴今的书包,半推着人往外走。
“走了,改天再聚。”
裴今被他的力道推着走了两步,不自在地扭脖子:“你别把手放我书包上,重死了……”
“娇气,能有多重。”燕序南充耳不闻。
“本来就不高,越压越矮了。”裴今嘟嘟嚷嚷地抱怨。
燕序南丈量对方才堪堪到自己胸口的身高,沉吟:“嗯,确实不高。”
“喂你好烦啊…… ”
“又喂,礼貌呢?”燕序南有几分懒散地吓唬他。
裴今便不说话了,撅着嘴巴翻他白眼,惹人的娇。
季临跟在他们身后听了几耳朵,直到林程按住电梯,两人走进,这番对话渐行渐远再也听不见了,季临神色才莫测地挑了挑眉。
这裴家的小孩,挺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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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前,随着BOSS的到来,整个公司都开始忙碌起来。
燕序南一下车,递到他手里的就是一大堆线上没办法处理的文件,林程捡着紧要的拿给他签字,一路走一路签,出了专人电梯,财务部、融资部、事业部的负责人闻讯而来,没一会儿他身后就坠了一串人。
燕序南都快走进会议室了,才看见裴今还呆呆地背着书包站在人群外,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
他俯身对林程说了句什么,须臾,生活助理Vicky便接到指令来把裴今领走。
裴今是第一次进燕序南的办公室。
相比起五楼的书房,这里的装潢更能体现他的个人风格——深灰色冰裂纹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全景落地窗,核心区是一张巨大的黑钢办公桌,后方有一整面橡木书柜,三十五楼的视野好到足以俯瞰整个CBD的繁华景色。
空调开得不算高,Vicky拿起遥控器按了下,落地窗便开启遮光模式。
智能温控系统打开后,Vicky领着裴今走进旁边配套的休息室:“我是董事长的生活助理,叫Vicky。董事长让你暂时在这儿休息。”
裴今打量着四周,左右看了看,最终坐到了沙发上,对Vicky笑了下,“谢谢,我知道了。”
他一笑,两个卧蚕弯弯的,听话礼貌的样子。
Vicky又问:“我看你脸色好差呀,是低血糖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今摇头:“不用,我睡会儿就好了。”
“那如果有其他需要你就在控制面板上按内呼铃。”Vicky说。
裴今点点头,在她阖上门后动作很慢地脱了外套和鞋子,平躺上沙发缓缓喘了两口气,才用毛毯把自己裹起来侧躺着,轻轻蹙着眉头忍耐不适,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心脏问题使他容易疲惫,但多数情况下,只要心率稳定,沉沉睡上一觉就好了。
高强度的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所有部门的负责人一一进行汇报,整个会议除了商讨集团转型的战略方向和战略目标,又议定了接下来投资的重点领域。
燕序南大部分时候只是倾听,有的项目他听到一半就点头首肯,负责人知道这是可以继续推进的意思,便欢天喜地撤了PPT换下一个。
而他开口说“不要浪费时间”的时候,提起议案的负责人只能擦着冷汗,面色怏怏地坐下。
三小时后,所有高层与员工具都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样子,直到燕序南说结束那刻,偌大的会议室同时响起呼出一口气的声音。
离开会议室后,林程前往财务部核对两份报表,而Vicky则端着一杯高浓度的黑咖无缝衔接林程的位置。
燕序南问:“人呢?”
Vicky马上反应过来:“还在睡觉,没喊过我。”
“没吃饭吗?”燕序南抬手松领带,接过咖啡抿了口。
“没吃,中午我进去问过一次,他说要等你一起。”Vicky边说边打量着boss的脸色,斟酌道,“我叫人订了回春阁的菜,现在送进去吗?”
燕序南看了眼时间,微微蹙眉——饭点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他步履未停,走进休息室,第一眼没看见床上有人,再一扫,才发觉裴今是睡在墙边的沙发上,侧躺着,两手合拢垫在脸底下,睡得脸发红,乌黑的睫羽歇在眼下。
燕序南走到他身边站定,随后屈起单膝,蹲在沙发前。
离得近了,能看清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嘴巴被挤得微嘟,没流口水,睡相倒是安静。
年轻高大的男人以蹲姿停在那儿,凝视半晌,然后伸手用掌心贴了下他睡梦中的额头。
Vicky一时不知是留是走,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数着地毯上的花纹。
大概是他端过冰咖啡的手很凉,裴今被弄醒了,哼了两声,脸贴着他的手无意识地蹭了蹭,燕序南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侧头对Vicky说:“拿个体温计,再让人订一盅药膳汤,直接送进来。”
房间里亮度被适当地调高了些,裴今揉着眼睛有点起床气地坐起来,嘴里咕哝着:“你手好冰,烦不烦啊……”
Vicky不在,休息室里也没别人,燕序南不知为何已经有些习惯这样撒娇的裴今,暗暗觉得自己忍耐粘人精的阈值有所提高,况且裴今看上去咋咋呼呼的,其实进了休息室既没睡他床也没乱动东西,自己的书包鞋子摆得整整齐齐,倒是懂事,所以这点黏糊仍在燕序南的许可范围内。
裴今困极,又闭着眼往下倒,燕序南拉了他一把:“不能睡,小心晚上失眠。”
他本来就睡得浑身没力气,被这么一拉,就软软地靠过去了,脑袋抵在燕序南的胸口,嘟嚷:“不会的,我又不像你,觉多着呢……”
或许是嫌弃屋子太亮,裴今一直闭着眼往他怀里拱,软绵绵黏糊糊,像刚融化的一小块黄油,散发着好闻的味道,燕序南鼻尖嗅着,恍了下神,半晌才把浑身发软的人拎起来好好坐着,两根手指捏着他脸晃了晃。
燕序南问:“讽刺我觉少是吧?”
“……不是。”裴今睁开一只眼,心虚又可爱地看他。
燕序南觉得他就像那种质量很次的发条小玩具,经常玩着玩着就没电了,上一秒还喋喋不休地吵闹,下一秒就缩在角落没什么动静了。
不烦人的时候虽然安静,但总让人觉得小玩具还是闹一点才好。
裴今打了两个哈欠,眼里蒙上一层薄润水光,仍有些精神不济地揉着眼。
在体温计送来之前,燕序南又试了遍他的额温:“不舒服吗?”
裴今愣了下,垂下眼有些扭捏地答:“没有,就是困。”
幸好量完确实没有烧,燕序南便让人在休息室布好菜,盯着裴今吃了点菜又喝完大半“苦得要命”的药膳汤,正想让林程备车送他回家,就接到了燕思尔的电话。
他接起听了两句便皱起眉头道:“你自己去玩就行了。”
燕思尔缠人的功夫一流,被挂断后又接连不断地打了两个,燕序南只好把电话递给裴今:“问你要不要出去玩,如果累就直接拒绝。”
“不要拒绝我啊小今!昨天不是说好的吗?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小今小今……”燕思尔在电话那边毫无形象地嚎着。
燕序南听着弟弟拖长语气小今小今的叫,疑惑他才回家不到两天,就和裴今变这么熟吗?
裴今把脑袋凑到听筒边问他:“你不是要补觉吗?我以为你忘了。”
“我起床啦,怎么可能忘!你们现在在哪,我直接过来接你好了!”燕思尔的声音听起来精神饱满,燕序南手腕一翻,懒得当他俩的传话支架,手机便直直往下掉,裴今手忙脚乱地接住:“哦……”
他捧着那支手机,茫然地抬头看向燕序南不辨喜怒的俊脸,一时有些卡壳。
燕序南面无表情道:“你让他直接来公司楼下。”
“知道啦!”燕思尔欢快地挂掉了电话。
燕序南这才睨他一眼:“不是说困吗。”
“一个人待着没事干就困啊,出去玩就不困。”裴今一本正经地回答。
燕序南轻哼了声,说他:“薛定谔的困。”
不多时,燕思尔招摇地被林程领进他的办公室。
他头上带了条Dior的经典发带,染成栗色的头发抓了个造型,一整套印花的帽衫和阔腿裤,帅气地冲裴今一吹口哨:“哥,人我带走了啊?”
燕序南表情颇为嫌弃地打量着穿得跟花蝴蝶似的亲弟弟,锐评道:“给你报的服装搭配课简直是在浪费钱。”
燕思尔一走近,那致死量的香水味熏得裴今微微后仰。
但他本人丝毫没有察觉,不服道:“这是潮流好吗!哥你不懂。”说着就去勾裴今的肩膀,“走了走了,一会儿不赶趟了。”
“去玩可以,但要带上老五。”燕序南微抬下巴,不容置喙地说。
裴今看着那个按晕自己的络腮胡推门进来,胸牌上写着安保部三个字,心想,原来他叫老五。
老五双手叠放在身前,微微躬身道:“燕董。”
他的吨位像是中量级相扑选手,偏偏穿了身快要被撑爆的西装,让人不敢小觑。燕思尔为了能去玩,只得咬牙妥协。
直到上了车,燕思尔还在为燕序南评价他的穿搭而拉着裴今不停地抱怨。
“代沟!赤裸裸的代沟!”
“他一个每天穿定制西装的人怎么会懂我们的时尚感!”
“古板!他还没到三十呢,品味已经下滑了!”
“裴今你倒是说句话啊!”
裴今冷不丁被点名,诚恳地说:“其实我也不是很能欣赏。”
燕思尔瞪他一眼:“那你也是个土包子!”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十分钟就把自己哄好,笑眯眯去捏裴今的脸,无视他的怒气道,“算了,带你去见见世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