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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叨叨了     几 ...

  •   几天相处下来,穆天时发现自己捡了个闷葫芦,还是那种油盐不进,浑身带刺的闷葫芦。拾百里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穆天时给他东西,他要么不接,接了也要反复嗅闻检查才肯入口;穆天时靠近他三步之内,他身体会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人心;穆天时说话,他要么低头沉默,要么就用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想干什么?”

      穆天时有些头疼,这小孩儿,似乎是个哑巴。

      无论穆天时说什么,问什么,他都像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毫无反应。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茫然、戒备、甚至是一闪而过的痛楚,但嘴巴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缝住了,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穆天时不是没怀疑过他是装的。他故意在给他端饭时“不小心”掉了筷子,碗也“失手”倾斜了一下——少年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筷子落地的瞬间就缩回了手,避开了洒落的汤汁,动作敏捷得不像话,但依旧一声不吭。

      确认了对方可能真的无法发声后,穆天时那点洁癖和被人“碰瓷”的不爽,终究还是败给了更深层的东西——一种面对被世界遗弃的生命的恻隐,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孤寂。道观太静了,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除了风声雨声,就是他自己偶尔的叹息。

      但这不足以让穆天时对唯一“室友”的分享欲停止。

      “喂,小百里,流浪饿肚子不知道找人家要吗?算了……像你这样整体凶巴巴的,谁愿意……”

      “喂,小兔崽子,吃饭了!今天有粥,加了点肉糜,你太瘦了,得补补……啧,别躲,烫不着你!”

      “看见没?这是止血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你身上那些伤,得勤换药,不然好得慢……瞪我干嘛?嫌我啰嗦?”

      “今天天气不错,把你这身破布……哦,是我的旧衣服,拿出去晒晒。你身上一股子霉味……好吧好吧,我不说了,你别龇牙!”

      “唉,这屋顶又漏雨了……得找个时间上去补补。你会爬树吗?……算了,当我没问。”

      “师父……嗯,就是你师公,以前总说修道之人要心静。我看他是没遇到像你这么不省心的……”

      “啧,这疤,跟条蜈蚣似的,丑死了。以后要是讨媳妇儿,人家准嫌弃……哦对,你是小哑巴,估计也讨不着。”

      穆天时也不管拾百里有没有在听,能不能回应,就自顾自地说着。从道观的琐事,到山下的见闻,甚至偶尔会提起几句模糊的、关于他师父师兄的回忆。他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像山涧的溪流,在这空旷寂静的道观里流淌,奇异地驱散了一些死寂和阴霾。

      拾百里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或者干脆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他,以示无声的抗议。但穆天时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紧绷的脊背似乎在他絮絮叨叨的声音里,会稍稍放松那么一丝丝。有时,当他讲到山下某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如何被一群顽童气得跳脚时,少年低垂的睫毛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仿佛在极力压制某种笑意。

      这让穆天时更加坚定了“自言自语”的决心。至少,这证明这孩子并非完全封闭,对外界还是有感知的。他像对待一株极度缺乏阳光雨露的小苗,笨拙又固执地用自己喋喋不休的“噪音”灌溉着,试图撬开那层坚硬的外壳。

      日子就这样在穆天时单方面的“语言轰炸”中过去了一周。拾百里身上的皮外伤在穆天时还算细致的照料下好了七七八八,气色也稍微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瘦得惊人。只是他依旧沉默,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又是下雨天,空气中的潮湿,让穆天时感觉身上黏腻得要死。又看见拾百里脸上和脖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沾上的污垢,终于忍无可忍了。

      “不行,太脏了。小百里,你过来,我今天必须彻底给你洗干净!”

      拾百里闻言猛地抬头,警惕地看着他,身体瞬间进入防御姿态。

      穆天时没理会他的戒备,自顾自地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又把他从镇上买回来的那个崭新的大木盆费力地搬进屋里——这是他前几天特意买来准备给拾百里洗澡的。

      兑好温水,热气在简陋的屋子里氤氲开。穆天时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了指木盆:“自己脱了进去,还是我帮你?”

      拾百里死死抱着自己的胳膊,缩在床角,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洗澡?在别人面前?这对他而言是极其陌生且充满威胁的事情。

      穆天时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动作,也懒得废话了。直接走过去,伸手就要帮他解开衣带。他动作不算粗鲁,但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坚定。心里想着刚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像个被占便宜的姑娘?

      “别碰我!”一声短促、沙哑,甚至有些变调的惊呼猛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穆天时的耳边,也劈在了寂静的道观里。

      穆天时的动作瞬间僵住,手指还停在拾百里的衣带上。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拾百里也愣了一下,似乎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到了。他下意识地捂住嘴,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纯粹的愕然和一丝慌乱。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穆天时缓缓放下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床角的少年,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惊讶、疑惑、一丝被欺骗的愠怒,还有……更多是“原来如此”的荒谬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会说话啊?”

      拾百里捂着嘴,眼神躲闪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倔强地梗着脖子,点了点头。那声惊呼像是打开了他喉咙的某个阀门,虽然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但确实能说话了。

      穆天时看着他点头,额角的青筋似乎都跳了一下。他这一周!整整一周!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个“哑巴”从早到晚地叨叨!担心他是不是受过创伤导致失语,还琢磨着要不要去山下找个郎中看看……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但看着少年瘦骨嶙峋的样子和那双终于不再只是冰冷戒备、而是带着点无措的眼睛,那点火气又奇异地被压了下去,化作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力感。

      他磨了磨后槽牙,弯下身子去捏拾百里的脸:“所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拾百里推开穆天时的手,抿了抿唇,似乎在做心理斗争。他看着穆天时那张好看但此刻明显写着“我很不爽”的脸,又看了看那盆热气腾腾的水,最终还是破罐子破摔般,用那沙哑的、带着点别扭的语调,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师父,别叨叨了,吵……”

      穆天时:“……”

      “???”不对。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定身符给定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先是“你果然会说话”的愤怒,然后是“嫌我吵?”的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

      “等等!你叫我什么?!”穆天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清冷的声线都破了音,“师父?!!!”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叫我师父?!我?穆天时?今年刚满二十岁!你几岁?十四!你管我叫师父?!我有这么老吗?!” 穆天时简直要抓狂了。他风华正茂,虽然气质清冷了点,但走出去谁不说一声年轻俊朗?怎么就被个半大孩子叫“师父”了?这辈分一下子拉得也太远了!

      拾百里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眼神里的倔强没变。他皱着眉头,似乎觉得穆天时的反应很莫名其妙,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装什么傻”的语气说道:

      “你带我来这,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还给我治伤……不就是想让我拜你为师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戏文里都这么演的。收留落魄小子,传他武功……不是师父是什么?”

      穆天时彻底无语了。

      这小孩莫不是在戏院里被虐待然后偷跑出来而非被抛弃流浪。

      他无奈地叹口气:“我就是看你可怜,看你这么小,捡回来把你当孩子养,没想到啊,小混蛋你还骗我!”

      看着对方眼里写满“不信”两个字,穆天时无奈的背过身去:“算了,快点洗吧,水都要凉了,你不洗我还要洗。”

      门外,穆天时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水声,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变幻不定。一会儿是恼火,一会儿是无奈,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这小混蛋洗干净穿上新衣服,尤其那身红衣,应该……会好看吧?他摸了摸下巴,二十岁被叫师父……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反正道观里就他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甩开了。呸!想什么呢!他才不要当什么劳什子师父!麻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复杂的问题。眼下更重要的,是让那根“豆芽菜”赶紧把肉长起来!不然看着太碍眼了!

      两人都洗完,穆天时就把人支去泡衣服了,自己转头去了灶房给拾百里熬药。

      穆天时回到房里,发现小孩儿还乖巧的坐着等他回来睡觉,心里莫名有些安心。他把药放在桌上,转头问:“你几岁了?”他上下打量着少年,那细胳膊细腿,穿着新衣裳还像套了个布袋子。

      “十四。”少年答得干脆。

      “真是十四?”穆天时狐疑地凑近一步,“你站起来我看看?”目光像尺子一样在他身上丈量。身高顶多到他胸口,肩膀窄得可怜,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颊虽然洗干净后显出清秀轮廓,但依旧带着明显的孩童稚气。

      “你这身板……”穆天时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少年单薄的肩膀,“十四的长相十一岁的身材,别骗我。”他严重怀疑这孩子为了少干活或者多口吃的谎报年龄。

      拾百里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他抿紧唇,眼神里那点病弱的迷糊彻底褪去,又浮起熟悉的倔强和防备。“就是十四。”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穆天时盯着他倔强的眼睛,忽然想起帮他洗澡时看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旧伤疤。一个念头闪过:这孩子,大概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没吃过几顿饱饭吧?长期的饥饿和漂泊,足以拖垮任何正在发育的身体。

      “九岁。”拾百里突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九岁开始,就一个人了。”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孤绝的侧影。

      九岁……

      穆天时心头一震,所有质疑和恼怒瞬间烟消云散。九岁,正是依偎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而眼前这个孩子,已经在荒野和人群中独自挣扎求生五年了。五年风霜雨雪,五年饥寒交迫,五年伤痕累累……能活下来,已是奇迹,还谈什么正常的身量?

      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喉咙,堵得他说不出话。看着少年烧得通红却依旧挺直的脖颈,看着他身上那件歪歪扭扭、空空荡荡的新里衣,世界为什么不公平一点?

      他长长叹了口气,认命般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妥协:“……行吧,十四就十四。不过,”他话锋一转,板起脸,带着点刻意的严肃,“既然都十四了,那就得分房睡。今晚开始,你睡隔壁那间厢房,我收拾出来。”

      “还有,”穆天时看着少年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转身去端桌上温着的药碗,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把这药喝了。以后……多吃点。”他把粗瓷碗塞进少年微凉的手中,指尖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背,感觉那骨头硌得人心头发紧。

      “把自己养壮实点,”穆天时转过身,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自己说,“别风一吹就倒……看着闹心。”

      拾百里捧着滚烫的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穆天时走向隔壁、开始收拾那间堆满杂物的厢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随着药汁滑入冰冷的胃里,悄然蔓延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叨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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