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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百里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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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竹叶上。
是清明。
穆天时提着一袋供果,撑着伞蹑手蹑脚地往一片坟地走。竹林深处,男子穿着一身素衣,下摆沾着稀稀拉拉的泥点子,却清幽朴雅,跟这森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皱起眉,有些不满这潮湿的雨天,张口抱怨道:“脏死了,可惜了我刚裁的衣裳啊……”忽的想起昨夜打更人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张好看的脸上,又浮出一抹笑。
竹林里大大小小三十几座坟,全是他的师兄,以及,他的师父。这一切都源于五年前的一场大屠杀,就连势力最大的拾家也没有躲过。道观里火光冲天,弥漫着血腥味,鲜血如红绫笼罩着整个庭院。十五岁的穆天时被老道长塞到供桌下,桌布垂落,盖住了他全部的视野。惨叫声连天,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直到“噗通——”一声,他看见师父未瞑目的双眼正看着他,里面复杂的情绪,他看不清。
火燃尽的那天,是清明。穆天时是道观里最小的孩子,却也刚好把三十几号人全部安葬稳妥。五年以来,亦是他在清明为这群已被世人忘却的孤魂供点香火了。
“师父,师兄们,阿时又来看你们了。”
刚才回溯的时间,雨已经渐渐停了,供果全部摆好后,穆天时跪在老师父的墓前,聊了很久——那是唯一一座有碑的坟。
穆天时站起身,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衣裳,有些欲哭无泪。他拿起伞准备离开,却听见了一阵啃食食物的声音,他随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小孩披散着头发,脸颊和双手上全是污垢,正狼吞虎咽地啃着手里的苹果。
穆天时蹙起眉,他这种洁癖可见不得这种画面,开口道:“喂,小孩儿,那个不能吃。”小孩儿闻声扔下苹果想跑,却发现自己被定住,这道士还真是爱管闲事。他转过头,神情有些凶狠,怨恨地瞪着穆天时。穆天时在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还算温热的烧饼递给他,“吃这个,干净。”出乎意料,小孩张开嘴,咬向他的手腕。
手腕传来尖锐的刺痛,穆天时“嘶”地一声,差点把烧饼甩出去。他看着腕上迅速渗出血珠的牙印,又看看眼前像只炸毛小狼崽般、眼神凶狠又带着恐惧的孩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小兔崽子!”穆天时磨着后槽牙,声音压着火,“属狗的啊你?!”
他真想把这不知好歹的小东西扔在这儿,任他自生自灭。可那双瞪着他的眼睛,虽然凶狠,深处却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饥饿,像极了五年前火光里映出的某些东西。再加上那脏污的小脸和单薄得能被风吹跑的身子……
穆天时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点怒气压了下去。他手腕还被咬着,另一只手却动作极快地捏了个诀,点在小孩儿后颈某个穴位。
小孩儿浑身一僵,咬合的力道瞬间松了,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来。穆天时眼疾手快地扶住,没让他摔在泥地里。
“小混蛋,把我衣裳弄脏了等着赔吧你。”穆天时一边嫌弃地嘀咕,一边认命地把这昏迷的小狼崽抱了起来。少年身体轻得吓人,骨头硌得慌,沾满泥污的头发蹭在他刚换的素衣上,留下明显的污痕。穆天时看着衣襟上的泥印,再看看怀里昏睡过去、显得异常安静脆弱的小脸,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我倒霉,捡了你这么个麻烦精。”
雨后的山路更加泥泞难行。穆天时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个半大孩子,走得颇为艰难。回到他那座位于半山腰、同样在五年前那场大火中残存下来、被他简单修缮后勉强栖身的破败小道观时,天已经擦黑。
道观很小,几间屋子塌了大半,只有穆天时自己住的那间厢房还算完整。他把小孩儿放在自己那张唯一的硬板床上,看着对方一身泥泞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裳,以及脸上手上厚厚的污垢,洁癖发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行,太脏了,绝对不能就这么放这儿。”他喃喃自语,转身出去,费劲地从院子里提进来一桶还算干净的雨水,又去灶房把仅剩的一点柴火烧上,烧了点热水。
兑好温水,穆天时卷起袖子,准备给这脏兮兮的小孩儿擦洗。昏迷中的孩子毫无反抗能力,但穆天时解开那身破烂衣裳时,还是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震住了。
瘦,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地凸出来,身上几乎没什么肉,皮肤是长期饥饿和不健康的苍白。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伤痕:深深浅浅的擦伤、淤青遍布在手臂和腿上,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鲜的。最显眼的是肩头和锁骨附近几个圆形的、颜色较深的陈旧疤痕,像是……烫伤?还有一道狰狞的、已经愈合但留下扭曲印记的长伤疤,斜斜地横在左肋下,看位置极其凶险。
穆天时的手指顿在那道长疤上,眼神复杂。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压下心头的疑问,动作放轻了许多,用布巾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拭着小孩身上的污垢。水换了好几桶,才勉强把那层厚厚的泥垢洗掉,露出少年本来的肤色。洗干净的小脸意外地清秀,只是长期营养不良显得过分瘦削,颧骨微凸。紧闭的双眼下是浓密的睫毛,在昏暗的油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换上穆天时自己的一套还算干净的旧中衣(穿在小孩身上空空荡荡像套了个麻袋),把他塞进自己唯一的薄被里。做完这一切,穆天时也累得够呛,坐在床边小凳上,看着床上沉睡的孩子,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小孩儿还没醒,呼吸平稳了许多。穆天时想了想,揣上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下了山,直奔镇上唯一的成衣铺子。
“哟,穆道长!”陈碧春是个爽利人,认得这位寡言但相貌极好的年轻道士,“今儿怎么有空来?”
“给孩子裁几身衣裳。”穆天时言简意赅。
“孩子?”陈碧春惊讶地探头看了看他身后,“您收徒弟了?”
“……算是吧。”穆天时含糊道,挑了几匹结实耐穿的粗布,“按十四岁左右男孩的身量做,要快。再拿两套现成的里衣。”他想了想,目光扫过货架,落在一匹颜色稍亮些的朱红色棉布上,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这个也裁一身。”
陈碧春手脚麻利,很快量好尺寸,答应尽快做好。穆天时先拿了两套现成的里衣和一套半新不旧的成衣外套,“这是?”“我家崽子穿小了的衣裳,拿去。”穆天时又买了些米面粮油和简单的伤药,这才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回到道观,那孩子已经醒了,正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警惕又茫然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听到开门声,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着穆天时,身体绷紧,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或者逃跑。
穆天时把东西放下,拿起那套半新的外衣和一套里衣,走到床边:“醒了?换上这个,你那身破的没法穿了。”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
小孩儿盯着他手里的衣服,又看看穆天时,眼神里的凶狠褪去一些,但警惕依旧。他迟疑着,没有动。
穆天时也不勉强,把衣服放在床边:“自己换。我去弄点吃的。”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等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回来时,小孩儿已经换好了衣服。虽然还是瘦得撑不起衣服,但总算干净利落了些,清秀的面容也完全显露出来。他坐在床边,看着穆天时手里的粥,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飞快地低下头。
穆天时把粥递过去:“吃吧。”
小孩儿犹豫了一下,饥饿的本能最终战胜了警惕,他接过碗,狼吞虎咽起来,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慢一点。
穆天时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搬过凳子坐下,尽量放柔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还有亲人吗?”
小孩儿捧着空碗,低着头,沉默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关于名字,关于家,关于亲人,他一个字都不想说,或者……已经无从说起。
穆天时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洗干净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角,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这孩子就像一只被世界抛弃的幼兽,带着满身的伤和防备,沉默地抗拒着一切。
“没有名字……”穆天时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山峦。五年前,也是在这片山野,他埋葬了他的师门。“我在这乱葬岗捡到你,也算有缘。既然你不说,那我就给你起个名儿。”
他想起昨夜雨声淅沥,想起那片埋葬了太多孤魂的坟地,想起这无边无际的山野。
“百里风烟,终有一归。”他看着眼前沉默的少年,“就叫你‘百里’吧。”
少年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不再是单纯的凶狠或茫然,而是……一种极深的震动和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空碗,然后,又轻轻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穆天时挑眉:“怎么?不喜欢?”他以为少年嫌弃这名字。
少年依旧摇头,这次摇得更用力了些,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点倔强和固执,仿佛在守护一个重要的秘密。
穆天时看着他这模样,倒觉得比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生动多了。“摇头不算,”他故意板起脸,“摇头是没名字的意思。从今儿起,你就叫拾百里。”
“拾”是拾荒的拾,也是拾起的拾。在这荒坟野地拾到他,或许,也是命运拾起了这个被遗弃的生命。
少年——拾百里,听到“拾”这个字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抱着碗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有些发白。他最终没有再摇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道观染上了一层暖金色。屋内,一个刚埋葬了过去的道士,和一个刚刚被赋予了名字的孤儿,在沉默中达成了某种奇异的共识。属于“拾百里”的人生,在这样一个雨后初霁的黄昏,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