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与月光》折枝红豆

2、初遇 樊昭入学临

　　其实故事要讲完整，还要从樊昭刚进入高中说起。

　　高中临江市录取出结果那天，是一个很炎热的日子。樊昭全家快要晒化了，恹恹趴在外地景点的某处阴影里。

　　上午9:50分，樊昭点击查询界面，还查不了结果。
　　她干脆切屏，玩起了2048。

　　父亲樊毅凯见状，很是震惊，“你怎么能一点都不紧张的啊？”说罢摆出一副忧心的表情。
　　“考都考完了，报也报完了，听天由命呗。”她说罢手一摊，笑了一下，冲樊毅凯做了个鬼脸。

　　“况且不是爸爸你用心填的志愿嘛，肯定没问题啦。”她手刷刷又划了几下屏幕，随即一声哀嚎，屏幕上残忍跳出游戏结束。
　　志愿是樊毅凯精心填的，他听了不知道多少场升学讲座，几乎参观遍了临江的高中，甚至樊昭家中书房有一个书架专门堆放中考升学指导和各个学校招生宣传单。

　　樊毅凯仍旧踱步不停。
　　母亲姚霭岚倒气定神闲，她热到冒汗不止，摇着一把景区里买的折扇，笑笑的，“她考得不错的，不然能给她买新手机啊。”
　　“不过啊，樊昭你也不要一直看了，太阳底下玩手机对眼睛不好哦。”

　　时间缓缓流到10:00。
　　樊昭点进查询录取界面。
　　临江市第二中学。

　　临江二中是个老城区的学校，而樊昭家住在新城区，于是樊昭乐滋滋决定去住校，美其名曰，人生新体验。

　　学校的报到就在知道录取结果的第二天，但樊昭一家买不到录取当天返回临江的高铁票。
　　于是，匪夷所思的，堂哥樊即明代替她去报到了。
　　她不敢想象这是什么场景，简直笑到直不起腰。

　　高中生活就在轻松愉快中开始了。

　　樊昭终于站在临江二中校园里时，已经是录取完第三天。
　　老城区的校园比想象中小，独栋的仿古建筑，低低的教学楼，爬满各处的爬山虎，百年古树，千年紫藤花，倒也别有一番风雅。
　　校外的梧桐道很美，让樊昭想到好几本她看过的校园小说。

　　但是此刻的樊昭同学不顾周围好风光，正与周公亲切交流着。
　　燥热的午后，枯燥的物理课，即使老师尽力幽默，她还是睡死了过去。

　　“喂喂喂，醒醒啊。”同桌黎温拼命摇着她，可惜为时已晚。

　　物理老师刘新大步流星走下讲台，冲着樊昭开口，“起床喽起床喽！”
　　全班哄堂大笑。
　　她揉揉眼睛，还有点懵，问黎温，“下课了？”
　　全班又一阵大笑。
　　幸亏刘新人很宽容，没有让她“一站到底”。

　　终于下课了，樊昭还没睡饱，糊里糊涂跟着同学往外走，竟然一走走到了礼堂。
　　爬山虎墙前几十个穿着西服的人在合照，男男女女，言笑晏晏的样子。

　　礼堂坐定。
　　樊昭继续和周公交谈，又睡的不省人事。
　　直到舞台上麦克风的声音吵醒她。
　　德育主任宋佑民正激动的维持秩序，举着麦克风喊着“安静！安静！”，又指挥老师出动。
　　可是青春期的高中生最是不服管，最终宋佑民无奈叉腰，叹口气，把舞台交给今天主角。

　　估计又是讲座，睡！

　　“欢迎大家来到2020届临江二中新生辩论赛的表演赛现场。”温润的，悦耳的男音。

　　樊昭抬头望望，可是没戴眼镜，看不清晰。
　　只看见一个身材挺拔穿着白衬衫的男生站在礼堂舞台上，白色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万千偏爱就这样汇于他一身一般。
　　她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本场比赛的辩题是从未得到过和得到后失去哪个更痛苦。”
　　“我是本场正方周砚白，对面反方是这届社长江念安同学。”

　　她有点意外，居然是辩论啊？
　　可她猛地想起，是了，辩论社是这个学校很有名的社团，据说打出过很不错的成绩，而她的一个表姐，就是这个社团的某任社长。

　　回到辩题，她不假思索认为，如果是她，即使知道会失去，她也要拼倾尽全力去得到。

　　那当然是从未得到更遗憾。

　　台上两人争锋相对。

　　只听着江念安很认真说着，“失去是什么？是你曾经拥有过，但是现在不再拥有，甚至你深刻地知道未来再也不会拥有。”
　　“你们就像是平行线，再也不会相交，彼此的人生底色里也再没有对方的色彩。”
　　“你完整过，但破碎成了你之后全部的命运，你难道不痛苦吗？不遗憾吗？”
　　“我方觉得，这种刻舟求剑终不得的感受痛苦到像撕裂灵魂。”
　　他的话很牵动人的情绪，台下爆发一阵掌声。
　　他适时收住情绪，举着话筒望向对方，等着对面开口。

　　对面周砚白没有立刻反驳，微微偏了偏头，姿态淡然，像在聆听某处远方的风声。
　　等到掌声停息，他缓缓开口。
　　“您方说的确实很痛苦，但您能这么清晰描绘失去的痛苦，是因为您曾经完整过。”
　　“可惜我方理解不了您方的痛苦，因为您方知道得到过，知道完整是什么样子。”
　　“可是对于我方来说，完整从来是苍白的概念。”
　　他的声音像一夜月色，像一捧月光，流进人心里。
　　四下好安静，樊昭心想。

　　他仍旧继续，“您的痛苦，具体有形，可以凭吊，可以感慨。我的遗憾，却只是一片无尽的虚无。”

　　江念安接住话，“您方怎么定义虚无呢？或许虚无的痛苦来源于您的哲理深思，但我方只知道，我方的痛苦客观存在着并时时刻刻折磨着我。”

　　“虚无就是，我会一千次一万次去想，我们或许有可能，但就是没可能，故事都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如果痛苦折磨您，那说明您的存在被确认，您可以被拷问被鞭笞，而我方的存在都是不确定的，我没办法去爱，没办法去恨，我只有疑问。”
　　“我与我在乎的从来无关，只不过是自己生命中的永恒却沉默无言的访客。”
　　樊昭有些晕了，好好的情感辩论怎么变成了面对虚无这种哲学的东西。

　　不过她觉得，辩论真的很酷啊。
　　可以理直气壮站在舞台中央，说尽自己想说的。
　　你的存在，完全被看到。

　　“要不，我也加入辩论社试试看？”她默想，下定了决心。

　　表演赛结束了，礼堂活动还没有结束。
　　周砚白不知道为什么退下台，只有江念安一人在台上，谈及今年是辩论社的十周年。
　　辩字双辛，十年一剑。

　　十年栉风沐雨，才走到台前成了临江二中乃至临江市很有名的社团。

　　刚刚在外面拍照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来到了台前，从两侧上台，用一种对后辈关爱的姿态簇拥住这代社长江念安，将他推到中心，不用想，他必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随即人群又自动空出中间的位置。
　　“让我们欢迎辩论社创立者贺老师！！！”
　　台上台下的目光都追随着胡老师，他小跑上台，跑过台上人的掌声，站到中间。
　　背后大屏放起了视频。
　　前辈辩手备赛时密密麻麻的笔记，熬夜讨论的片段录音，捧起奖杯的激动瞬间，旁白很动情说着：“十年里，他们为理想与现实争辩，此刻，他们站在这里，带着不变的热忱，等待诸位续写关于坚守的对话。”
　　然后便是台上所有人掷地有声“欢迎加入二中辩论社！”
　　对于高中生枯燥无味的生活来说，简直燃爆了啊，全场沸腾。
　　少年时期的英雄主义，不能阅览山河，但可以辩论场方寸之间，以口舌纵横捭阖。

　　活动结束时几乎每个同学都在热烈讨论，在这样的氛围中大家走出礼堂。

　　出礼堂门时，樊昭居然看见了她的表姐。
　　其实也不奇怪。
　　毕竟是之前的社长。
　　她站在爬山虎墙下，面上携着淡然又温和的笑意，像一阵清风吹拂而过。

　　表姐秦晏玉和一个看起来高中生模样的人交谈着，为什么猜那个人是高中生呢，当然是因为，很可怜的没有拿手机！
　　秦晏玉转头看见樊昭，笑着走过来，那个高中生模样的人也扭头看向樊昭。
　　樊昭注意到，那个人气质其实很成熟，淡淡神色，好像对什么都浑不在乎，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望向樊昭，只一眼。樊昭毫不奇怪。
　　但令她惊奇的是，这样的一个人，目光竟在她和秦晏玉交谈全过程中都注视着秦晏玉。仿佛一切是枯水，只有秦晏玉是青山。
　　哎，有故事吧。

　　这场表演赛是给辩论社高一招新的预热活动，一结束招新活动就紧锣密鼓的开始了。
　　一时间身边人都在讨论着辩论社，讨论着表演赛。

　　校园墙上漂浮着各种表白帖子。
　　最高赞是“问问表演赛周学长是不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啊。”
　　底下有人哀嚎“好像是一中的，我哭了！心碎了！”
　　“一中的？好厉害啊！”不怪这位同学感叹，一中恰如其名，是临江最好的高中，分数线断层一大截。
　　还有某知情人士神奇留言“其实不是学长哦”
　　某知情人士很快被@爆，“难道是学姐？！”
　　但这个人只是卖关子“非也非也”
　　大概还有一些周砚白的一中同学，留言着“周哥帅哦！”“太牛了”之类的话。

　　第二火的一条是“墙墙好，问问江念安社长有没有女朋友，他好帅啊。”配上可爱的心心眼。
　　底下接龙，“没有哦，他大概是男同吧。”配着一个贱兮兮表情，顺便@了an这个用户。
　　又有人接，“那天表演赛后加江社QQ了，非常温柔！我不允许有人还没加！！！”
　　底下一片“啊啊啊啊啊”激动声。

　　在这段热火朝天的日子里，樊昭身上还有一件大事。她开始住宿了。
　　临江二中是八人间，但实际住宿的人并没有那么多，于是一间住大概四个人。

　　樊昭风尘仆仆拎了两个行李箱，还带着四个大袋子，一时间有种已经成人自立租房独居的感觉。
　　可是，面对没有电梯的宿舍，樊爸爸和樊昭抱着行李有点傻眼。

　　哼哧哼哧许久，终于把东西全都搬进宿舍里。
　　樊昭看了一眼宿舍门上的名表，安霓、李穗宜、樊昭、谢婉莹。”
　　“挺好的，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好呀新舍友”，她心说。

　　住宿的第一个晚上，樊昭和舍友们还不算熟悉，她决心表现的热情一点。
　　“我带的行李比较多，药之类的也准备了，大家有需要可以找我哦！”樊昭笑盈盈的开口。
　　“好呀”
　　“我带了吃的可以分”
　　“明天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吗？”
　　“可以呀”
　　“几点起，我定个闹钟。”
　　“6:30吧，大家都互相叫一下。”

　　舍友们都很热情，樊昭觉得很快乐，完全忘记了离开家的不适应。她拿着电话卡用宿舍电话机简单向父母汇报情况，“宿舍特别好呀，大家都很好，放心放心！我也爱你们哦！”她用着很轻快的语调。
　　她没注意到，安霓轻轻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是之后噩梦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