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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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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异常糟糕的预感。
充上电,手机开机画面如常,本该站着人的地方还是那栋空空如也的背景墙,也不见有外套重新搭回沙发上。他好像没回来,好像。
血气,太宰治站在门前愣神。很浓的血气,过去常感受、常体会、常制造,久别经年新鲜如故。
他尽量无声推门,办不到,老旧防盗门尖叫出颤颤巍巍的铁条绞动声。屋子里没反应,但太宰治有反应、大反应。
他倒抽一口气,声音卡在嗓子里干干地张嘴吐不出去。监控画面外,被沙发挡得严严实实的死角藏着那个他以为早就跑路的人!
“你在干什么啊笨蛋中也!?”最终冲出口的分不清是质问还是惊恐。
太宰治想要质问,他觉得自己在质问,可现实里他已经蹲在旁边抓住人往怀里带,魆黑瞳孔缩成两颗针尖。
鲜血染红半身,红得发黑,从头发到脸到衣服,大量泼洒浓郁得叫人心惊,根本不是一人份该有的量!这幅惨状够人没上好几回了!
太宰治的手几乎不稳,一道摸下去理性才渐渐回落。没外伤,有心跳,虽然很弱……不是为什么心跳这么弱啊!?而且好冰!
脑子乱成一团,彻底没法好好工作。不管不顾将人扣在怀里,他茫然地小声喊:“中也?中也?”
蓝眼睛一直看着他,从诡异门响到名字一遍遍被呼唤。
中原中也烧得又冷又热,嗓子疼到发不出声,想抬手摸摸他,又懒洋洋没力气。
没干透的劣质血印上浅色风衣,叫他看上去比昨晚那副光亮蠢相好看了不少。阳光底下,中原中也出神看那双生动完整的鸢眼,映出的血色将本身都要染成黏湿暗红。
哭丧一样,有点晦气。
虽然还没死,中原中也眨眼睛,决定等他提前哭完。
太宰治总算发现怀中人看热闹的戏谑眼神,被血打成红色的睫毛细密围着那双浅淡钴蓝,仍带着让人牙痒痒的,被骂成废物的俯视感。
他说:笨蛋。
口型张得不明显,说完又急促地小口喘上好几下用来倒气,一副活跃得要死掉的样子。架不住太宰治熟悉他甚于熟悉自己,看懂后无言以对。
“你需要医疗支援吗。”他问,似乎冷静下来,若非手臂还死死勒着。
中原中也觉得没必要,难得出来玩,他不是很想回去打吊瓶,于是闭上眼别过头表示露骨拒绝。
太宰治差点被他气笑。
本来没血色的一张脸被血糊去半边,另一半烧得通红,可怜兮兮的凶残。
“哎,我又不是活该欠你。”太宰治抱着人起身,掂量下来轻飘飘一只骨头小狗,凶也凶不得,教训也教训不得。
做口型的人说话会很慢,还会被意外打断,中途倒气失败咳得要死要活,攀着太宰治肩膀的手指几度无力滑落。
可太宰治还是看懂了,看懂他说:是你欠我的。
也看懂他说:怕什么,让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太宰治好几次觉得他不太像“中原中也”,谁知现在就像起来,像得不如不像。
抱着可能放心晕过去的人离开这间濒临报废本已弃置的地方,他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试探是不是太过头,然后确信大概不是自己的问题。
踏上路前他低头看看满身血,想起过去常驻审讯室都很难达成这幅尊荣。
只好选了个最近的,最容易潜行的,保证足够应急的现役安全屋。
半途怀里的人醒了一刹,蓝色半阖,倦怠里透着异样的冷。直到他看到太宰治的脸,那道奇妙的冷意才消退下去,变成朦朦胧胧的放纵。
太宰治知道,那是“中原中也”心生杀意时的表情,他动用过异能力了,在人间失格的抑制下。
中原中也闭着眼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搭在腹部,一只手垂下晃啊晃。有时能感觉到阳光晒在身上,是暖的,偏也十分烈性,没被太宰治遮住的地方隔着布料都烧得难受,像被曝晒开的、那理想中反复传颂的“希望”。
天亮了,天又亮了,天明明已经亮了。
没有往常,没有如常,没有寻常。假的吧,都是假的。
他把头埋得更紧,想起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你是太宰治吗,你是吗。
他无声说,说服自己。
赖以维系身份的工作制服被慢慢剥开,过程不亚于一场凌迟酷刑。帽子、大衣、手套、皮鞋、外套、马甲、西裤、衬衫、项圈。高温带来的自然颤栗下,几乎要遗忘掉自己是谁的中原中也竭力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人,沉在热水里借助浮力做了早想去做的动作。
他摸了摸那只温暖的、跳动的左眼。
“这回的太过分了吧……?”刚满十五岁的太宰治捂住左眼一步步后退,再后退,干笑道,“中也,昨天的就挺好的,你看,你不是最喜欢竖瞳。”
中原中也指尖用重力旋了个秘藏的半弧形片状物滴溜溜打转,颜色粉嫩嫩,五瓣樱花柔美团簇在中央代替常规的圆形虹膜,作为瞳孔的花蕊则蔓延猩红。
他看上去跃跃欲试得很,一步步兴奋逼近眼前柔弱可怜的小卷毛,他新鲜出炉正式定名的“搭档”。
“值得纪念的日子,当然要选值得纪念的配饰。”
小卷毛过于慌乱,退得太过了绊倒在床上,中原中也捏住义眼片毫不客气翻身跨坐到他腹部,掐住那根还没缠好新绷带的脖子嘻笑:“早说好了你的打扮归我选,要违约吗混蛋青花鱼,想挨揍直说。”
“不想,但我宁可戴鱼眼。”少年太宰治绝望地说,话音犹响,被强行扒开眼皮屈辱地在眼睛里长出朵少女情怀拉满的小粉花。
他对着镜子哽咽看了看,没眼看——旁边有只没良心的小蛞蝓在哈哈大笑着拍照!只好飞快一圈圈缠绷带,贯彻五年来学会的最重要原则,即,眼不见心不烦!
“我该找姐姐借她以前穿的裙子的,蔷薇花苞那套。”中原中也后悔地将照片挨张存到保密相册,嘴里可惜念叨着。
其实非常好看,毕竟是太宰治的脸。那朵乍看温柔细看诡艳的花从他眼睛里生长出来,像长出有形的灵魂。
太宰治已经首先在眼前缠好绷带,钻进窗帘堆出的褶皱间遮遮掩掩解下睡衣替换上半身的部分,语气无奈:“你不要学森先生的变态爱好。而且就算是爱丽丝以前的样子都比我矮,她那些裙子只有你穿得下。”
中原中也歪头:“那你之前穿的好看裙子哪来的?”
“……”太宰治沉默了好些秒,扯嘴角,“你猜呢。”
“我猜,你现在该对我没什么兴趣了。”中原中也虚弱地说,因发烧而暗哑的声音低到比不过一丝最细微的水声涌动。
太宰治垂眸,悉心避开植入特征鲜明的胸壁输液港,在他身上冲开淡红色的水流。
他很瘦,病态的那种,惨白皮肤裹着一具伶仃的骨。夕阳色调的半长发湿漉漉贴在颈间,枯萎花瓣般死气沉沉勾勒又披洒,是他身上唯一能与“生命”挂钩的颜色。
隶属黑手党干部的黑衣为他装饰出浓墨重彩,枪与匕首叫他武装出张狂强悍。
合该如此,如此才对。
“如果你在看我。”太宰治贴着他耳畔温声说,“中也,看着我。”
蓝色的眼睛还是很淡,仿佛有什么鲜活明亮被悠久过往渐次抽干而留下诸多泡沫弥散。
他抓起那只手,冷的、无法被热水温暖的手覆盖向左眼。
注视里,沉默里,难以言喻的狂喜里,他问:“你想让我杀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