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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暮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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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意往里走了好长一段路,在拐角处躲着,整个人浸在阴影里,接通电话。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咆哮:“你还有脸叫我爸?!都毕业这么久了,还不回家挣钱给老子!在外面鬼混什么?!”
许清意靠在墙上,望向阴影外被街灯照亮的路段:“我不会回去了。”
“你TM又是皮痒是吧?你是不是又和那个……什么什么,澜?呆一块了啊,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和他待一块的,要是让我发现你还在和他接触,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你没有资格控制我。”
“我是你爸!”男人恼怒的咆哮着。
声音通过电流传出显的粗哑无比,听着又是那么显得无力。
废/物。
“你不配。”许清意瞌上眼,语气依旧平静。
他从电话那头传出的喘气声,就大致明白了对面的愤怒。随后,一个中年的妇女的声音响起。
“怎么跟你爸说话的?他是你爸哎,不是你的仇人哎!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白眼狼。”
“不让你跟沈澜那个家伙待在一块都是为了你好,他一个富人家的少爷品行哪里好了?,你还不知好赖的去骂你爹?”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和你爸还会呆在这个鬼地方?我们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一句接着一句,数落如雨点般落下,却让许清意越发的觉得好笑。
不知好赖?含辛茹苦?
呵,他家庭条件本就一般,但原本不算穷,但许博仁日复一日的赌博,几乎输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一年到头吃不不到一顿像样的饭菜,有的时候甚至要饿着肚子,是沈澜总是将自己的便当分出一半。学费拖着,学杂费不交,被全班嘲笑,被老师针对,还是沈澜用零花钱补的。
父亲欠债赌博。为了躲债,他们搬了一次又一次的家。
他们对自己的控制欲极强,不让出去玩,不让交朋友,成天将他关在家里学习。美其名曰为了让他自己有个好的未来。实际上呢?不过是指望他出人头地,挣了钱,够他们败吧。
沈澜也曾评价:“两个窝囊废一辈子的人。终于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找到了那么0.01的掌控感与优越感。”
一针见血。
他听到对面的电话被人夺过,然后令他厌烦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告诉你,许清意,你再不回来,过几天我们就过去,如果发现你和他呆在一块,我就让你永远都见不到他!我倒要看看谁是谁的爸!到时候我们绑都要把你绑回去!”
“还有吗?没事我先挂了。”
“等会儿,”男人叫住,“钱呢?你多久没往家里寄钱了?你个废物!东西隔壁老李家的儿子已经给他们买好房子了,你呢?”
“我现在没有钱,再说我奖学金不是都给你们了吗?还来找我要?你要是出去工作……”
“你TM还管上老子了?我告诉你,我们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你那奖学金早花完了,没有钱了!”
。
合着是没钱了才给自己打电话。
但……
许清逸的声音带着颤:“十几万的奖学金,你就花完了?你们花在哪了?你又去赌了,是不是?”
他听到对面呸了一口:“你管老子花哪了?我去赌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万一哪天回本了,好日子不就来了,还用得着天天等你拿钱吗?”
许清意现在有点发昏,这次父亲赌博输掉的钱并不是一个小数目,终于忍不住爆发。
“许博仁,你TM给我清醒一点行不行?踏踏实实去工作会/死吗?你是不是要让我们家身无分文了,你才满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妇女的声音再次传出,维护着男人:“许清意,你怎么敢的?叫你爸名字。让你不要去做什么作家?去学个金融什么的,不好吗?”
“那是我的梦想……”
男人在一旁冷嘲:“梦想个屁,梦想能当饭吃吗?你要不当作家,去赚钱,我至于欠人那么多钱吗?”
许清意气的整个人都在抖,手机差点拿不稳,拐角处传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注意听。他开口想要继续争辩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把揽入怀里,他愣了一下,随后闻到了玫瑰花香。
妇女还在吼:“许清意,现在我们家没钱了,你再不拿钱,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许清意挂断了电话。
他将脸埋在沈澜怀里,任由他抱着,像如释重负一般。
都说家是最后的避风港,可事实呢?他的父母就是他最大的风浪。浪潮将他卷入海底,海水将他淹没吞噬,让他沉溺,窒息。
而他逃不出去。
他认为他自己不会再回去了,他的家不像家,那也不是他的家,也不是家,他没有家。
“走,我们回家。”
沈澜的声音依旧轻柔。
可他哪里有家。
他整张脸埋进布料里,闷闷地笑着,笑得很痛苦,带着压迫的疼。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这个世界,哪里还有能容下他的地方。
他眼神黯淡,沈澜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抱的更紧。
天气很冷,许清意能感受到,怀抱中的暖。
那,他呢?
他能接纳自己吗?
借宿也行,他怕自己真的没有去处,而他最后,也只有他了。
如果,如果真的要他回答,他想去什么地方,那可能就是……有他的地方。
他抬手回抱着对方,声音带着颤,心中的渴求占据了思想:“沈澜……不要离开我,你不要走——”
……
沈澜那时很久都没等到人出来,便进去查看,结果刚一靠近,便听到了争吵。
他捧起许清意的脸:“你怎么了?”
“沈澜,帮帮我,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带我去西城。钱以后我攒到了一定会还你,给我一个去处,好吗?”
沈澜垂眼去看他的双眸,许清意的眼里早已看不出什么东西,很暗淡,很沉,眼底的乌青也较重,指定从来都没有休息好过。
他听到对方的话后愣神,他那时还在担心,许清意不会跟自己走,但现在……局面好像有些变化。
他将人搂着安抚:“好,我带你走,没事了啊,没事了。”
其实他根本不用去说,只要他想,沈澜自然会带他离开。
他用手轻轻去蹭许清意的脸,担心他会哭。风大的原因,导致他的皮肤摸起来冰冷且干燥。
不湿,应该没有哭,大概是气的,现在还在抖。
“冷不冷?”
许清意摇了摇头。
“叔叔阿姨是没有钱了吗?没事,我一会打给他们。”
许清意摇头的幅度变得更大了:”不要,别给我爸。拿到钱,他肯定又会去赌,钱给他的越多,他在外面欠的钱就越多,给他们没有用。”
“那给一两千,暂时解决一下温饱呢?”
许清意有些无奈,叹气:“沈澜,你要知道。我爸那种人,手上有一两块毛票,也要去赌。有点大钱,赌场也敢逛。钱转过去也解决不了温饱。”
许清意整了下围巾,走出去:“到时候我买点东西寄过去,不要给钱。”
许清意家住在一栋居民楼,条件很差,垃圾也没什么人打理,人群密集。居民楼有六层,每层都住着五户人家,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楼道也脏。沈澜微微皱眉。
好在,许清意打开门后,里面的环境还算整洁,多多少少,也总有点家的样子。
就是屋内太冷了。
“你家里没有装地暖吗?”这应该是每家每户都有的,北方太冷了,没有装暖气,一般人很难受的住。
许清意将房间的小窗打开一条缝,通风将玫瑰放到窗台上:“我……没有钱。”
沈澜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噎住了。
他是真的没什么钱,大部分的钱都已经转给父母了,又被败光。他现在暂时没能找到一个像样的工作,稿费一到,又得给父母买东西,但他自己生活,又什么都需要钱。
他是名校毕业,高学历的他毫无疑问是公司抢手的对象,不过都是些铁饭碗,长期工。但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写作。
他父亲好像骂的没错,如果不去当什么作家,也不会落成这样。
但许博仁非要去赌,钱也根本留不住。
许清意一直很“注重”自己的身体,他怕自己生个什么大病,他挺不过这个冬天。
屋里太冷,他也只能去街边有供暖的咖啡店,点一杯最普通的咖啡。有时一坐便是一整天,他也尽自己所能将钱省下来。
这里的物价实在太高了,所以他总想去小城,去南方,冬天不用暖气,也没有那么多花钱的地方。
不像在这里,一间小小的房子,一个月租金就将近2000,还没算上水电。
许清意听着后方没了声儿,大致就猜到人生气了:“放心,冻不死,平时睡觉盖三床被子,我也用小太阳啊,挺挺就过去了。”
沈澜进屋看了看,还真是:床边叠着两床棉被,和一床毛毯。
“你也没拉黑我吧?没钱了跟我说啊,你这样和荒岛求生有什么区别?”
“找你?”许清意冷嘲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沈澜还是笑自己:“我从小到大欠了你多少钱?再借,你真的觉得我还的起吗?”
。
沈澜有些无奈,谁要他还了?
“所以,”许清意走到他面前,“我这里的条件环境,你这大爷住不惯,在我熄灯前你有两个选择:一.回学校,二.留下来,你选一个。”
沈澜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到:“留下来,没有你我更住不惯,你知道这四年我怎么过的吗?”
“吃饭,睡觉,打游戏。”
“我有这么不良吗?”
对面肯定的点头:“有。”
……
“你不做这些,还能干什么?”
沈澜听闻后顿了一下,随后俯身,将许清意抱住:“想你。”
“每天都在想你,日日夜夜。”
许清意别扭地将人推开:“肉不肉麻啊?想我什么啊想。”
“因为爱你。”
……
许清意感到奇怪,分明都是男生,分明,两人只是朋友,听到对面这么说话,身体就开始有些燥热。
“你等会儿,”许清意将人推开,“爱什么啊,你个连作文爱是什么屁都写不出来的人,又知道什么?”
“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我会爱你。”
许清意真的被他一口一个爱你整蒙圈了,脑子转了半圈,憋出一句话。
“哥们,你是gay吗?”
“是。”
?
什么?
???
这是能说的吗?
许清意希望现在自己是个聋子。
沈澜单手托起他的脸,故作可怜道:“怎么?你恐同吗?”
许清意的大脑还在死机:“什……什么什么东西?我,我不知道啊,但你怎么会……?”
“会什么?”沈澜进一步追问:“T怎么了?我喜欢男生,难道你就不要我了吗?”
“这和我要不要有什么关系……”
沈澜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挺委屈的,嘴唇扁了扁,感觉下一秒眼泪就会掉出来,许清意直接慌了。
“你,你别哭啊,我要的,我要你,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那你会爱我吗?”
“爱爱爱,我最爱你了昂。”许清意跟哄小孩似的,胡乱抬手,随便揉了把沈澜的头发。
沈澜笑了,将手松开,许清意感觉自己是不是被套话了。
“那你呢?你是吗?”
许清意真的很不了解对方的神奇脑回路:“我我,我不知道,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得看后面喜欢上了谁才可以确定啊,感情方面上我比较严谨。”
所以他也很不理解,高中时期天天给自己塞情书送礼物的女生,自己拒绝了,又转头去找别人了,特别是有些成了的,隔一周换一个,恋人是什么一次性的东西吗?
沈澜今晚的问题是真的很多,许清意这么认为:“你有什么喜欢的女生吗?”
“没有。”
他好像怪失败的,一个24进25的人了,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更别说对象了。
“男生呢?”
许清意思考了一下:“呃……这个,没有吧?”
“那有好感的呢?”
“你啊。”
许清意看到沈澜的嘴角不经意勾了一下,便开始低头沉思:“嗯……对啊,因为我的朋友就你一个啊,所以,我就只有对你有好感啊。”
沈澜轻笑一声,使尽掐了一把小孩的脸,小家伙不仅乖,傻傻的也挺可爱。
“那你喜欢我嘛?”
许清意面对此人险恶的嘴脸颇显不满,但还是回答:“要看什么感情,什么程度上的喜欢。我爱你,是因为从小到大你对我的好,我看在眼里,我朋友之间,甚至胜过家人的爱,那么我对你也有好感。至于喜欢也只是朋友之间cb间的喜欢,但要说恋情……”
许清意说不下去了。
沈澜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听到对方停了,便开口打趣道:“说啊,怎么不说了?刚不还挺能说的吗?”
“沈澜你TM大晚上能不能别搞我了?再问给我滚出去!”许清意脱了外套挂在门上,“不跟你唠了,我去洗漱。”
沈澜看着那气哼哼回头的背影,脸上的笑就没淡过。
那么傻,到时候被人骗走了怎么办?
许清意一脸不爽的站在镜子面前,叼着牙刷。
不是因为刚刚沈澜那些问题,而是这面镜子里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许清意皱着脸转过头 ,因为口里含着泡沫,导致声音变得不是很清晰:“你不觉得两个人站在这里很挤吗?”
“什么?”沈澜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还寻思两个人一起洗的快呢。”
……沉默是金。
沈澜的手不安分的搭在许清意的肩上:“有多余的牙刷吗?一次性?备用?”
“没(含)有(糊)。”
“多余的毛巾呢,这总有了吧?”
摇头。
沈澜啧了一声:“你怎么什么都不备?”
许清意漱了个口:“要的时候再买啊,你的鞋我还是夏天用的呢。”
“冬天的和夏天的有什么区别吗?”
“夏天这个网上1分钱抢的,冬天这个我在超市花35买的。”
沈澜简直无语:“就钱不一样是吧?-_-||”
“质量也不一样。”
“拖鞋质量跟春夏秋冬有什么关系??!”
许清意的耐心已经达到极限:“你TM管我?”
……
“你洗不洗?不洗滚。”
“……洗。”
空气安静了半分钟,沈澜再次开口:“我用什么洗啊?”
换来了一句骂声:“我管你用什么洗,自己想办法。”
最后,沈兰用许清意的毛巾擦了把脸,漱了个口就算完事。
许清意家是木板床,床板有些硬,被子也有些重,沈澜扭动了下身子,朝许清意靠近了些,伸手从背后抱住。
虽然对方背对着他,但也并不妨碍。
因为对方瘦,他将他抱在怀里,愈发的觉得他小小一个。
又是这么一个,让他觉得需要保护的人,这些年,又遭遇了什么?
他又是怎么走下来的。
生活的艰苦,交际的缺乏,父母的压榨,他的命运几乎是昏暗的。
生活宣泄着愤怒,悲哀的哭诉,命运被人恶意的拧断折叠。
“您好,你的咖啡。”
许清意给予了对方一抹微笑。
这四年,他是悲伤,还是快乐,还是痛苦,他不知道。
无论如何,他宁愿吞下所有的刀子,献予生活,献予世间那一抹微笑。
许清意一整晚都没有睡好,沈澜抱自己的时候,他还睁着眼,这个晚上,他想了很多。
想着自己的人生,想着自己的未来,想着接下来的日子他该怎么走?想着那些文章,也想了父母。
他又猜了猜,C城是什么样子。他知道,那里是中国重点的经济中心,繁华是他的代名词,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想到这,翻了个身,面向那个抱他的人,沈澜估计已经睡熟了,许清意笑了笑,向他又靠近了些,脸静静贴在对方的肩上,靠在了那个唯一能给他去处的人。
他发现,自己在最无助的时候,沈澜或许就是自己唯一的依靠。在他与自己父母吵得有些失态的时候,下一刻,他就被抱在了怀里,在自己最孤寞的时候,沈澜用行动告诉他,他还在。
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去。
高三那年盛夏落幕之时,最后一声高昂的蝉鸣,吟长了枯秋。
深秋又是那样一个孤寂落寞的时节,悲伤怅惘似乎是它的代名词。
比退学申请最先到来的,是沈澜,和那片滚烫赤红的夕阳。
云团好似被星火引燃的棉絮,令那暮色,绚烂,炽热。
星火点亮了他的人生,但愿不要再浇灭了。
“你喜欢我吗?”
许清意望了眼窗台上那一束色调浓艳的玫瑰,大雪又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