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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再次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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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出奇的热,柏油路蒸腾起扭曲的残影,蝉鸣在窗外不停地叫嚣。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将常昭从美梦中拽了出来。她晃了晃还迷糊着的脑袋,慢悠悠地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抓起桌上的手机。
“喂,妈,什么事?”躺在床上的常昭半梦半醒,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麻将声,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的昭昭宝贝哟,昨天忘跟你说了,小时候隔壁云阿姨家有个儿子,你那时候成天嚷嚷着长大要嫁给他呢,还记得不?”
常昭沉浸在梦境里,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就是他,好几年前出国后就没再见过,说是今天回来,你云阿姨出去旅游了,得麻烦你晚上八点去接个机。”
常昭本来还想着放一天假能好好睡个大懒觉呢,就听到“昭昭啊,妈妈和姐妹们玩的正开心,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去啊,妈妈把航站楼的位置也发你了。”
“滴”的一声,电话挂断了,常昭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困意像潮水一样再次席来,常昭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记忆里的男孩总在蝉鸣声里晃荡,白球鞋踩过青石板,手里举着两根融化的红豆冰棍,一根自己舔,一根硬塞给她。那时她总追在他身后喊“顾时忆你赔我冰棍”,却在他回头时慌忙把发烫的脸埋进甜腻的奶油里。
暮色从天边晕染开,泼洒成漫天橘彩,连空气都染上初夏的余温。
常昭被手机震动声吵醒,从床上拿起手机看时间,入目的六点半,使她倒抽着凉气弹坐起来,“要迟到了!”
常昭拽开衣柜门拿了一件棉质的碎花小白裙,蕾丝睡裙被胡乱的扔在床尾,拿着手机边走边打车。
细高跟叩击地面的声音惊醒了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常昭攥着手机冲进电梯,叫车软件的预计等待十分钟让她着急到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起床。
出租车后座上,常昭把手机按在起伏的胸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开始愣神,霓虹透过车窗流淌在裙摆。
航站楼的LED屏跳转到八点十五分,常昭踉跄着推开了玻璃门,小脸也因为跑到航站楼而通红,手机在掌心上震动,屏幕上是航班十五分钟之前抵达的航班信息,没想到紧赶慢赶常昭最后还是迟到了。
此时一声熟悉的询问在身后响起,犹如平静湖面上被投下的一颗石子,在常昭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好,常昭常小姐吗?我是顾时忆。”
常昭猛地一怔,那颗多年未曾跳动的心,此刻竟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那曾经无数次听过的清澈声线,也如同一股清泉,穿透了耳鸣,直抵心底。
顾时忆大步走到江昭面前,再次礼貌地询问。
“常小姐?”
“是我!”她慌忙把滑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上的灼热,不好意思的回答。
常昭才没有心思去想顾时忆为什么会问她这个奇怪的问题呢。
扉页上的字迹虽然已经褪色,但那风掠过脖颈的温度,却仿佛在这个夏天重新活了过来。
顾时忆,我的心跳可比我更早一步认出了你。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迟到了,让你在这里等我这么久。”
常昭因为迟到的事情,心里满是愧疚,如果她刚才认真听妈妈的吩咐,就不会这样。
毕竟,在喜欢的人面前,自己总是会变得毫无原则。
“没事的,常小姐。”顾时忆理解的点了点头。
“今天太晚了,我先打车送你去酒店吧,你太久没回来了还是需要适应一番。”
“好,麻烦常小姐了。”
常昭本想帮宋时忆拿一些行李,只见顾时忆高挑的身躯拖着行李箱跟在她的身后。少年时期的校服被严肃的西装替代,疲惫间流露出久违的少年气。
车上,顾时忆和常昭相顾无言,好像多年来的分离只是一夕之间,终于常昭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这次回来还准备走吗?”常昭内心是希望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
顾时忆静默了一会儿,腕表的秒针划过,笑着回:“这次来了就不打算走了,准备在国内发展。”
暮色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落下光斑,常昭数着仪表盘跳动的数字,四周的景色逐步倒退,两边的街道早就变得陌生。
到达酒店,常昭帮顾时忆办理酒店入住时,前台小姐递来房卡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说:“麻烦给间朝南的房间,他...他喜欢阳光。”话出口才惊觉,那些记在日记本的习惯,原来早已刻进骨子里。
顾时忆的手指在柜台上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常小姐怎么知道我喜欢朝南的房间?”
空气突然静了半拍,常昭的指甲掐进掌心,喉间泛起涩意:“猜的,南方人大概都喜欢阳光吧。“”她笑得僵硬,转身时撞翻了台面上的薄荷糖罐。
房卡插入感应器里“嘀”的一声,常昭将顾时忆送进了房间。
“今晚你先早点休息,苏城这几年发展很快,明天早上我来带你熟悉环境,到处转一转。”
“谢谢江小姐好意,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可以的。”
顾时忆感到很奇怪,他有点害怕常昭担心他,明明江昭和他在之前从来都没见过,就连这次也是因为母亲发来的一条照片才认出的。
这带给顾时忆的感觉好像他早就认识常昭,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似乎常昭才是需要被他保护的人。
常昭没反应过来似的愣了一会儿,只以为顾时忆是出国的独处太久了,不过时间还有很多,也不急这一会儿,便点头表示同意。
“顾先生,有空是不是该请我吃个饭呀?”常昭勾唇看着宋时忆,眉眼弯弯。
顾时忆的心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不自觉就应下了。
“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常昭从包里拿出手机对顾时忆晃了晃,出国后顾时忆就把手机号换了,所以她并没有顾时忆的联系。
顾时忆下意识想要回答“昭昭,你不是早就有我的联系方式了,又耍小性子,把我删了?”
话到嘴边顿了顿,只是将手机的好友二维码打开。
回到家,常昭在床上滚来滚去,从书桌上的一个盒子里找出一个日记本,而每页泛黄的纸张记录的可都是顾时忆和常昭的点点滴滴。
顾时忆,最喜欢常昭啦!
隔着三个街区的酒店房间里,顾时忆对着手机上的照片发呆。照片里的小女孩眼睛弯成月牙,棒棒糖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光。他记得母亲说过“这是你小时候最宠的妹妹”,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常昭不知道,在地球另一端的医院档案里,有一页诊断书静静躺在顾时忆的病历夹里:“创伤性失忆,海马体记忆存储功能部分受损,建议避免接触可能触发回忆的场景。”
顾时忆对着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出神,窗外的霓虹映在玻璃上,一如很久以前的每个夜晚。
他摸着胸口微微的钝痛,忽然想起,刚才接机时,常昭别碎发的动作,和照片里那个女孩一模一样,原来有些本能,比记忆更顽固,早已刻进骨子里。
剧组化妆间的冷光镜前,常昭正对着台本咬笔帽,珍珠发饰勾住了鬓角碎发。
“祖宗,女二剧本都给标红三场高光戏了。”张以黎把温热的奶茶放在化妆台上,“你倒好,盯着女三的盒饭戏傻笑。”
常昭转过座椅,发间的珍珠流苏哗啦作响:“黎姐你看这段——”她指尖划过台本上南清宁碰翻茶具的情节,眼尾微微上挑,“当所有人以为她在耍大小姐脾气时,暗格机关已经启动。这种表面天真实则带刺的角色,可比哭哭啼啼的女二更有意思呀。”
常昭是以首都戏剧学院表演系专业第一身份签约经纪公司的。面试那天她穿着洗旧的牛仔外套,在独白环节把经典片段演出了青杏初熟的涩味,当场让三位考官红了眼眶——这样的璞玉自然被金牌经纪人张以黎纳入麾下,却不想这丫头转眼就成了业内闻名的“刺头”。
同期出道的艺人早已捧着最佳新人奖杯在红毯上争奇斗艳,常昭却窝在公寓沙发上对着三十多个剧本挑挑拣拣,永远只肯接那些像为她量身定制的角色,哪怕只是个出场三次的小配角。
张以黎对着季度报表揉太阳穴时,说来也奇,这丫头挑的角色总能在播出时掀起涟漪,比如去年某网剧里的青楼戏子,靠眼尾那颗泪痣收割了几万路人粉。
“黎姐黎姐,就这个嘛~”常昭抱着剧本蹭到张以黎身边,指尖戳着台本上“南清宁”的名字直晃对方胳膊,“我都把剧本看了,只有女三我最满意。”
“行吧行吧,答应你就是了,要是演不出南家小公主的劲儿,看我怎么收拾你。”张以黎实在受不了江昭在耳边叽叽喳喳,这小丫头片子平时可闹腾了。
常昭立刻原地蹦了个高,“谢谢黎姐,爱你哟,我去研究剧本啦。”顺便调皮地向张以黎抛了个媚眼。
这部剧的故事扎根于民国二十年的烟云上海,常昭饰演的南清宁是南氏纱厂董事长的幺女。
她的姐姐南清琬,那个总把铃兰香膏抹在耳后的温柔长姐,在某个飘着桂花香的黄昏坠入了司祁逸的“意外”。
这场“意外”后,司祁逸靠着南家的势力,一步步地利用南清琬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而南清琬却成为这场权力博弈中,最精致的陪葬品。
南清宁晃着蕾丝洋伞踏进司家公馆,裙摆缀着的流苏随着动作摇摆。她故意碰翻骨瓷茶具,趁仆人擦拭地毯时,指甲故意划过牡丹螺钿。这个动作触发盒内簧片,让司祁逸杯中的茶水提前三分钟沸腾。
“司哥哥尝尝新到的茶?”南清宁歪头倒茶时,鬓边珍珠流苏扫过漆盒边缘。司祁逸没看见她用小指勾开了暗格,将一片碎瓷片藏进暗格,而碎瓷片背面用口红写着司公馆的军火库坐标。
“卡!”导演的扩音器穿遍整个片场,常昭立刻蜷回角落,手机在旗袍口袋震动。
锁屏界面上,那个微信名称为“顾”的对话框终于跳出新消息:“常小姐,今晚六点,翠云轩见。”
今天常昭的戏份并不多,等到收工时还不到下午五点。常昭在片场褪去戏服,重新画了个淡淡的素颜妆,美滋滋的和黎姐告别。
“记得明天八点试造型!”经纪人张以黎的声音从更衣室飘来,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
常昭探出头,看见对方正往她帆布包里塞保温杯,“知道啦黎姐!”她晃了晃手机,“保证完成任务!”
也不怪顾时忆这么晚才想起,顾时忆在这几天里忙于交接自己的工作,还有一些其他的琐事。等到忙完时,想起那天晚上小姑娘的玩笑话,“顾先生,有空要不要请我吃个饭呀?”
昭昭昭昭~:当然可以![卖萌jpg.]
顾时忆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昭昭昭昭~:收到!
常昭站在片场外面用手机打了一辆车直奔翠云轩,估摸着快六点的样子差不多能到。
翠云轩十几年前就已经在南城开业,作为本市最大的饭店,顾时忆和常昭以前也很喜欢来这里吃饭。
昭昭昭昭:我到啦,你在哪里?
顾:来找你。
顾时忆从古色古香的包间里起身,来到翠云轩的大厅里寻找常昭。
今天的顾时忆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整个人显得沉稳又高挑。常昭一眼就看到顾时忆朝她走来,快速的冲进了顾时忆怀里。
“喂!顾时忆,这才几年没见,不就出国留学了几年,怎么对我都这么客气了。”
常昭嘟了嘟精致的小嘴,嗔怪地看着顾时忆。
顾时忆没反应过来似的愣了愣,好在常昭冲过来时稳稳接住她。
“常小姐……。”顾时忆沉吟了一会儿,有些事他必须找常昭询问清楚。
常昭指尖无意识绞住大衣腰带,“以前你会揉我头发说小矮子昭昭够得着我肩膀了,现在却叫我常小姐。”
牵着常昭走到包间,顾时忆拉来椅子让江昭坐下。
她晃着腿坐上椅子,木椅腿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你总说我坐没坐相,现在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顾时忆无奈地看着面前聒躁的小姑娘,在心里暗暗琢磨着常昭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常小姐,我们之前很熟吗?”
常昭感到莫名其妙地提问,“顾时忆,你失忆了,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干嘛?”
顾时忆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常小……”他忽然顿住,镜片后的眼睛映着她翘起的眉梢,喉结滚动着换了称呼,“昭昭,我在医院醒来时,很多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常昭沉默了一瞬,顾时忆从来不撒谎。
“我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啦,高中毕业后你出国留学,我去了首都读大学,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常昭故意用着轻快的语气打破沉默。
顾时忆点了点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好啦,过去的忘了就忘了。”
“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你好,我叫常昭。”
“昭昭灵汉隔,皎皎素月明。”
“你好,常昭。”
“我叫顾时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包间安静了下来,顾时忆和常昭谁都没有在出口。
服务员推门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将饭菜一道一道的摆在桌面上。
常昭看着满桌自己口味的菜,伸出筷子的手顿了顿。
“怎么对着土豆发呆?”顾时忆推过一碟糖炒栗子,壳上的裂缝呈整齐的十字形——是常昭最爱的剥法。
常昭夹起块土豆送入口中,“大失忆先生,”她故意用筷子敲了敲瓷碗,眼尾扬起的弧度藏着狡黠,“点单时是不是偷偷查了我朋友圈?不然怎么连栗子要去半壳这种怪癖都记得?”
顾时忆的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摩挲:“路过菜单时,”他停顿半拍,镜片后的眼睛映着摇曳的烛火,“这些菜名自己就跳了出来。”
回到家的常昭郁闷的拿出了笔记本,在上面写道:
2025.4.22
顾时忆真是大坏蛋,居然把我忘了!
不过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上,原谅你了。
就算你忘了整个世界,我也能从千万个细节里,把我的顾时忆一点点捡回来。
夜风掀起宋时忆的衣角,站在常昭家小区楼下久久没有离开,不知道内心在想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常昭房间的暖黄的灯光熄灭,独自开车离开,独自一人踏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