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径依赖》远酥星

3、第三章 军训

　　谭闻盖着封树的外套朝前迎了孙野两步。

　　烈日下的风都卷着热浪，将道路两侧的香樟树吹得哗啦作响，空气中是夏季末尾的气息，踩着老旧的柏油路，孙野喘着大气停在谭闻面前。
　　“你怎么中暑了？”

　　“走得太累了。”谭闻说。
　　他的两只眼睛从封树的外套里露出来，坦然地跟孙野解释着。

　　孙野看了眼谭闻头顶的衬衫，又看了眼在谭闻身后赤着两条胳膊的封树，凌厉的眉眼微压，他看向谭闻：“走吧。”

　　谭闻摇摇头：“我要去超市。”

　　说着他看了封树一眼。

　　封树被迫拉入兄弟俩的对话，稍微有些不自在，他说：“你们去吧，我回宿舍了。”

　　谭闻点点头，而后对孙野说：“你去吗？”

　　孙野皱眉：“你身体，不需要休息？”

　　谭闻笑：“早缓过来了，不至于这么担心。”
　　说着他挥了挥手，跟封树道别，而后扯过孙野的胳膊往超市的方向走。

　　在他的手碰到孙野胳膊的时候，孙野垂眸，视线落在被谭闻碰到的地方，悄然放松了手臂的肌肉。
　　孙野说：“快去快回。”

　　封树没有目送二人离开，当谭闻决定跟孙野去买东西后，他便一个人回宿舍去了。

　　校园卡“滴滴”两声打开宿舍门，吕超正抱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葱油肉丝拌面狼吞虎咽。
　　他边嚼边朝着封树看去：“你军训服放你桌子上了。”

　　封树点头道谢，他走过去看了眼吕超的饭：“什么东西？这么香。”

　　吕超端起面，大方道：“来口？”

　　封树摇摇头：“等会我自己去买。”

　　吕超点了点头，重新抱着面坐回去，他扭头问封树：“你平时玩什么游戏不？”

　　封树边拆军训服边说：“不咋玩。”

　　他稍微用力，手中军训服的塑料包装袋倏然破开，新衣服的味道瞬间迸出，封树被呛得咳嗽，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早上的时候谭闻就在打游戏，当时他看了几眼，但却忘了谭闻在打的是什么游戏。

　　傍晚，干燥的霞光铺满天空，谭闻叼着冰棍，有气无力地跟着孙野回到宿舍。

　　孙野将谭闻的东西放在谭闻的桌子上，然后拿起挡风板拉着板凳朝着空调的位置走。

　　宿舍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谭闻把外套还给封树，虚弱地道了谢。

　　封树正在淘来的二手阅读器上看小说，他随手接过来，但眼角的余光却落在谭闻那，谭闻苍白的脸上泛着些许的雾气。

　　封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看着书中关于热带雨林的描述。

　　劣质的水墨屏看得封树眼睛有些许的不适应，他边在心里暗骂那位表面和蔼内心狡诈的大四学长，边按下阅读器的开关，就在这时，他听到耳边似有似无的呼吸声加重，封树转头，便又看到谭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你还好吗？”他下意识问。

　　还没等谭闻回应，正在装空调挡风板的孙野先从凳子上跳下来，他箭步冲到谭闻旁边：“怎么回事？”

　　封树抿抿嘴，扭过头，人家这兄友弟恭的温馨画面，他一个外人还是别瞎掺和了。

　　窗外的蝉鸣一波响过一波，吕超拿着手机问封树：“寿司九块九拼三十块，拼吗？”

　　封树：“九块九三十个？能吃吗？”

　　“管它能不能吃的，又不亏，来嘛？”吕超露出大白牙微笑。

　　封树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犹犹豫豫转过去五块钱。

　　“爽快！”吕超雀跃地转回去，捣鼓他那特价寿司。

　　封树收起手机，却不自觉地朝着谭闻那看了眼，皱起眉头。

　　孙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高冷，事实上对人确实高冷，但一在谭闻面前，就像个絮絮叨叨的中年男人。

　　而谭闻呢，尽管面上苍白乖巧的，仍旧没办法掩盖他眉心间的烦躁。

　　封树想到自己家的那摊子烂事，不自觉地摇摇头，反正这种家人关爱的场面是他难以想象的。

　　*

　　科大的宿舍只有洗手台和卫生间，淋浴要去宿舍楼西南方向的集体澡堂。

　　吕超接受良好，他拍着胸口说：“大家构造一个样，无非黑一点白一点的，有什么好害臊的？”

　　封树无所谓，他小时候还在旱厕当着一堆老爷们的面大小解。

　　倒是谭闻，脸色略显苍白。

　　孙野过去说：“有隔间。”

　　话音落下，谭闻的脸上才稍微好一些。

　　路上，四个人各自端着盆，走在夏季的晚风中。

　　通往澡堂子的甬道上的人来来往往，头发湿着的、干着的，穿着睡衣的、穿着短袖的。

　　空气中弥漫着潮热的洗发水沐浴露的气息。

　　封树跟吕超走在后面，距离谭闻只有三十公分远。

　　他随随意意就能看到谭闻单薄的脊背和清瘦的背影。

　　孙野比谭闻要高出一个个头，肩背宽大，腰杆挺直。

　　但此刻无论是封树还是吕超，谁都没有心思去观察旁人的身材，中午那九块九的寿司让他们此时的肠胃实在是有些不太美妙。

　　咕噜咕噜的声音一直在蔓延，封树用肩膀推了下吕超。

　　吕超胖脸哭丧着：“咱哥俩待会别拉澡堂里去了。”

　　话音刚落，封树就像是闻到味了那般皱起眉头，他嫌弃地看了吕超一眼。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谭闻也是眉心一紧，孙野跟在一旁见谭闻这般，嘴角不易察觉地笑了下。

　　甬道两侧长满了枫树，在这个季节青翠的颜色飞扬，树梢不经意地掠过谭闻的头发，他抬手摘了一片嫩叶，放在手心里端详，恰好此时封树捂着肚子抬头，肠胃的不舒服在夏季的末尾悄然消解，浴沐露熏香的道路上，他看到了谭闻苍白虚弱的背影，以及被他放在手心里的叶子。

　　洗完澡后，谭闻留在澡堂换衣服的大厅耐心地吹着他的头发，孙野披着件灰色的浴巾坐在一旁边玩手机边等他。

　　谭闻按下手中的开关，吹风机的响声戛然而止，孙野抬头。

　　谭闻：“你不用等我。”

　　“哦，没事。”孙野继续低头玩手机。

　　谭闻无奈地抿了下嘴角，继续吹着他的头发。

　　宿舍那边，封树和吕超争先恐后地闯了进去，然后卫生间马桶抽水的声音就一波接着一波。

　　等谭闻跟着孙野慢吞吞地进来时，就看到封树和吕超头发湿淋淋地坐在座位上虚脱的样子。
　　他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封树抬起眼皮，看到端着盆温温柔柔站在门口的谭闻，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

　　但这个诡异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就被封树肚子里急促的疼痛打断，他再次捂着肚子扶着墙，冲进卫生间，砰的一下把门关上。

　　吕超此时也跟着眉头一皱，咬牙道：“又让他给抢先了。”

　　最后，封树和吕超的肚子疼事件是在谭闻给出的两片拉肚子药的帮助下解决的。

　　吕超吞下药的时候，差点感动得要抱住谭闻。

　　但被谭闻灵活躲开。

　　*

　　宿舍晚上十一点断电，当灯熄灭的刹那，吕超垂死病中惊坐起，他大喊：“我靠，忘给手机充电了。”

　　说这话时，黑暗中，孙野朝他的床丢了个充电宝，声音扎实地落在吕超的床垫子上，他感动得大哭：“孙野，你真是我再生父母。”

　　孙野声音里略带对吕超因为充电宝就乱认父母的行为的困惑，他冷淡道：“别。”

　　吕超嘿嘿笑了两声，抱着孙野的充电宝乖巧地钻回被窝。

　　宿舍再一次陷入寂静。

　　灰蓝色的月光沿着落地窗的缝隙斜进来，清晰了白色瓷砖上的一小片灰尘。

　　道路上机车的轰鸣偶尔悠远地传来几声。

　　封树关上手机，翻了个身，刚打算闭上眼睛，就听见跟他头挨着头的那边，谭闻轻浅的呼吸声。

　　像是在平静的水面里裹挟些许粗糙的砂砾，更像是给这人平日里的柔弱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粗鲁。

　　封树不禁想起谭闻白天跟他说的发烧进医院的事，他轻轻皱了下眉。

　　第二天，军训。

　　宿舍的几个大老爷们没有提前把速干的军训服洗一洗的概念，哗啦啦地拆了包装就将还带着褶皱的军训服套身上去了。

　　封树穿好后，见谭闻还在座位上捣鼓着，不禁问：“你不会穿吗？”

　　本来是开玩笑般的一句问话，哪里知道谭闻真的认真着一张脸点头，他拿出一根四指宽的腰带：“这个怎么系？”

　　封树笑了：“这个是要绑在你腰上的，你没多余的裤腰带吗？”

　　孙野朝这边看过来，但还没等他去翻自己多余的腰带，封树却抽出了他卫衣上的绳子，递给谭闻：“拿这个先将就下吧。”

　　他冲谭闻微微抬眉。

　　谭闻坐在座位上，有些不可置信封树就这样把一件衣物破坏了，他看着封树：“你衣服.....”

　　“啊，那个啊，又不影响穿。”封树随意笑了下。

　　谭闻抿了下嘴，接过绳子，却还在脑子里思考着封树的那句“还能穿”，恍惚间，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谭闻简单地用绳子绑了裤子，又扎上腰带，随后戴上帽子。

　　封树随意地看了眼，注意到谭闻的腰很细，但这并没有令封树有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谭闻从一开始就给了封树虚弱的印象，这要是再虎背熊腰的，才令人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