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王子》言三刀

5、遥远的彼端 “去你

　　“去你家。”

　　米宇答应了他，去自己家无非就是难堪点儿，这些年自己混得不好，严懋瑛应该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如果去严懋瑛家里，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米宇目前就住在大学城附近城中村的白瓷砖楼里，那里楼下边就停着不少小摊车，他将人拦下，“我是合租的，你不方便上去。”

　　“没事，我们去你房间里说，不在公共区域里说。”

　　过了这么多年，米宇没有长进，还是学不会拒绝他，最终只能领他上去。

　　两人走进这栋楼内，阵阵阴风从上往下冲，他们一人靠着扶手，一人蹭着墙走，到了三楼，米宇掏出钥匙一扭，“进去吧。”

　　“不是有室友吗？”

　　“没有。”

　　米宇的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就跟他人一样干净，严懋瑛不客气，顺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水喝。

　　“热不热？我这里没装空调，”米宇开了电风扇对着严懋瑛的后背吹，然后一手撑在桌子上，歪着身体，顺手拿起医院的小扇子给严懋瑛扇风，“还热吗？”

　　严懋瑛舔了舔嘴唇，看着他，“不热，你呢？”

　　米宇慌乱地扇子丢桌上，“你自己扇。”

　　小桌上摆着几个碗和一双筷子，也是洗的发亮用纱布盖着，旁边一小铁盒打开里面有一两百张裁好的小纸片。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严懋瑛低头找了找，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丝，叫米宇：“你再给我卷一根抽，你手巧，我总是卷不来。”

　　米宇换了衣服，恰巧穿着白色背心出来，网上四块九的品质，有些透，而且洗了几水后侧边那洞就被洗得老大，布料晃晃悠悠的，露出一扇扇肋骨。

　　宇的食指和中指托着那张薄纸片，细细密密铺上烟丝，浓密的眼睫也在皮肤上铺下一层阴影，严懋瑛鼻子一酸，双手搭着他的细腰杆，圈住了他。

　　将人往前带一点，自己也往前挪一点。

　　米宇的大拇指和食指一捻，白色纸片笼住全部焦黄的烟草，还剩一截，磨蹭着，卷来卷去，他刚要舔了粘上，可只见严懋瑛的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他只得无奈地把未卷完的烟放到严懋瑛唇边。

　　“你自己来。”

　　“你帮帮我。”

　　严懋瑛的一整条手臂伸进背心里，食指划过背沟，全是汗，手心贴着下背部一擦，还是汗。

　　“别摸了。”米宇只说了三个字，仿佛不是对严懋瑛说的，不是请求，不是训斥，只是三个字，表达自己愿又不愿的状态。

　　他蘸了点水在指头上，将最后一截裹上了，本来是用舌尖扫过去，用口水粘上的。

　　他两高中就这么干。

　　米宇把卷好的烟递给严懋瑛，严懋瑛迅速地别在耳朵上，见人要走，拉下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一刻不放，死死地将人勒死在怀里，两个人胸腹贴着胸腹，心脏靠着心脏，米宇只能微微仰着头，不然就得亲嘴了。

　　“你躲什么？”

　　米宇的下巴往回收了点，两人就贴得近了些。

　　“这么多年，你想过我吗？”

　　“问你，有吗？哪怕一点点，有吗？一丁点，我都认了。”

　　认什么，认命了。

　　“有。”

　　砸下一颗颗钻石般的泪啊，本来想撒谎的，但好像没有成功。

　　严懋瑛吻上米宇的嘴唇…

　　米宇又放弃了，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不见，就能不挂着他，就算见了，也能拒绝，可他连让这个人在楼底下热一会儿都做不到，米宇也流泪了。

　　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放开之后，两眼通红，米宇崩溃地趴在严懋瑛的肩膀上哭，“你滚，滚···”

　　“米宇，我供你，你重新回去读书。”

　　米宇的手紧紧攥着严懋瑛的衣服。

　　“跟我回去吧，回去看看你外婆···你外婆还在吗？”

　　米宇抬起一双被水雾晕开的眸子，“呸呸呸，我外婆好着呢。”

　　“老人家好就行。米宇你在江城是为了赚钱，对吧？你又不是想在这落户，我也不在这儿落户，你跟我回去，一样赚钱，”严懋瑛想了一下，这样说好像不妥，于是又道：“如果你想在这落户，也行，我能帮你的。”

　　米宇摇摇头，“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想你为我白白付出，到头来，一场空。”

　　严懋瑛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手掰正他的腰，抬头又在米宇下巴处落下一个吻，最后半句话他回答不了，可是前半句可以：“我们怎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凭你的手艺吃饭，我凭我的技术吃饭，我们是一样的人。”

　　“那边工资低，我···”米宇有些犹豫，他是想回去的，思念云城温和干燥的气候，他想照顾一下外婆，他最爱的外婆没有太多的时光了，他想再见旧友一面，但是他不赚钱，他的亲人又怎么生活？他也想和严懋瑛再续前缘···

　　算了，后者算了。

　　严懋瑛盯着他，拧着眉，比米宇还痛苦，可他偏偏抬手要抚平米宇眉间的痛忧愁，又忍不住在米宇的脸颊落下一个吻，“米宇，我告诉你一个事儿，我爸他···得了老年痴呆，很严重了，大概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如果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帮我照顾他，我会对工作更加专注，每个月我给你开三万块钱，包吃包住，把你外婆也接上来，一起照顾，好不好？”

　　米宇，求你，求求你，不要拒绝我。

　　米宇整个人突然放空了，严父资助他读完了高中，当年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怎么就···他点头的幅度很小，“我要考虑一下，”他轻轻地推搡了严懋瑛，“你走吧。”

　　严懋瑛下了楼，望着第三层微亮的房间，那黑暗的小巷子里就只有一盏经年失修的老路灯亮着，还有高悬的，触不可及的月亮。

　　严懋瑛给了米宇充足的时间去考虑，不过很快，那许久不用的邮箱出现了两封邮件，一个名叫“顺藤农科”的公司给米宇发了offer，聘请他做这次考察的顾问；一封个人的请求，来自很遥远的以前，聘请米宇做住家护工，希望他能来照顾自己的父亲。

　　一周后，顺藤农科的创始人之一严懋瑛前往家乡考察，带上了新入职，还在试用期的职员米宇，旧情人开着那张威风凛凛的奔驰大G上高速。

　　他拒绝了飞机高铁，选择开车，说是公司不给他报账，让他自己开车。

　　目前为止，应该没有哪一个公司，敢不给自己老板报账的。

　　两千多公里，五千块的油钱，两千块的过路费，还要耗尽精力开这几十个小时，严懋瑛宁愿把颈椎开烂，屁股坐生疮，也想和米宇暂时呆在这只有他二人的空间里…

　　米宇只收拾了了一个行李箱丢在后边，对严懋瑛说道：“是不是干双份工作就能拿双份工资。”

　　“当然了，”严懋瑛无论如何还是开口，“当年突然出国，对不起。”

　　米宇释怀地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慰他：“那个时候你还是小孩，你能决定什么？我只是有一点后悔···”

　　“后悔什么？”

　　“我想当年我不应该因为怯懦接你的话，你更不要因为热情来和我讲话。”

　　严懋瑛听了这话，脚踩油门，越开越快，车速飙到一百五十码，米宇因惯性后背撞在了靠垫上，他不由得拽紧了扶手。

　　月光似水，却被茫茫一片黑遮挡，米宇扭过头，看着银色的护栏在公路上倒带往后延伸，车子能一直一直开，直到开回云城，可是他和严懋瑛好像不能，不能一直一直跑，跑回二零一四年，跑回到八联中学的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