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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诏狱 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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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内,礼部尚书贾世贞和户部尚书张万均正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本只想停缓新法,却让李仲卿被革了职。那王雍正是豁的出去。”贾世贞顺了顺长须道,“没留下什么错处吧?”
张万均回:“没了李仲卿,让那几个毛头小子查也查不出什么,不过凭着皇帝青睐就敢和我们做对,真是闲命长。”
“不说他们了,晦气。辽东那怎么样了?”
“替罪羊安排好了,就是苦了他那可怜的老父亲。”
“这是小事。”贾世贞道,“重要的是那新郡守。”
“放心,饥寒、新法、动乱。只消一些时日,你我便可静享其成。”
“那让我们尽享这极乐吧,张兄。”说罢,贾世贞抬酒相敬。
“乐哉乐哉!”张万均回敬。
四周石壁渗着阴冷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终年不见阳光而积攒的霉味,以及人命累起的血腥味。除去几簇火把,再无光亮。
李仲卿去了官服,只有一身单薄的白贴里,如坠冰窟。那日朝堂上,朱载垕未他治罪,只是革去官职,暂押狱中。
有着高怀正的安排,他独居一间还算干净的囚房,牢中的狱卒也被下旨,无人敢对他用刑。
李仲卿坐在一片茅草上,合眼缓神。这已是他进狱的第二天,没了他这根主心骨,新法停不停都已无异。
他为何会主动请罪呢?他一贯刚烈,若是从前,莫说一个王雍,便是再来十个他也可应付。但是朱载垕那一瞬的神情,又或是他那句“还不知收敛”那句“尽说些旧事”。李仲卿也不免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错了。
怀着满心忧虑,李仲卿在草堆上睡去,不知时日。
寝宫中,朱载垕辗转反侧。虽已到子时,却仍难入睡。脑海中,满是李仲卿跪下请罪时那单薄的身影。
天顺十四年,朱载垕遭人构陷,李仲卿一人揽下罪责,锒铛入狱。之后,李仲卿留下旧疾,再不使武。
他曾发誓再不让仲卿受一点伤,可如今他亲自下旨降罪。他当皇帝当的太久,久到连仲卿也被他视作旗子。
朱载垕看向殿中修补好的焦尾,断弦可续,人呢?
李仲卿是被拷打的叫骂声吵醒的,这是天牢,严刑拷打不是什么新鲜事。片刻后,甬道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随后,铁门被粗暴的打开,两个面目凶狠的狱卒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摔了进来。
“李大人,一个人太孤单,我给您送个伴!”说话的是牢头梅有德,前两日向李仲卿讨要甜头不成而怀恨在心。
李仲卿置若罔闻,起身向那人探去。他认出了那张被血泥覆盖的脸,是户部度支司葛文正,他的学生。
“葛……文正?”李仲卿的声音有些沙哑。
地上人猛地一颤,艰难抬头。
“老师!”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倒吸凉气,蜷缩一团。
“文正,你别动!我替你上些药。”
李仲卿轻轻揭开被血粘在身上的碎成烂布的衣服。万幸,治手伤的药还有剩。
“你怎么会入狱?”
“学生那日听闻老师入狱,觉得事有…啊!”粘连在伤口的衣服被揭开,引得葛文正不住颤抖。
半响,待药上好后他才再次出声“我觉得事有蹊跷,就去查了王雍,结果刚有点眉目就被张万均诬陷,说我意图行刺。就…”
“三法司呢?”
“张万均党系深厚,加之这几日查账得罪颇多,未经三法司侦办,便将我投进狱中。”
李仲卿听完,深色黯淡:“是我这个作老师的没用,害的你们受苦,其他人怎么样。”
“老师您千万不可这么想!”葛文正颤颤巍巍爬了起来,“其他人安然无事,只有学生无能被害。虽然艰难,但新法也未停止推行!”
“聊完了吗?”梅有德去而复返,手握长鞭抽向高怀正,原本止住血的伤口再次龟裂。
“住手!”李仲卿急忙将高怀正护至身后。
“这位高大人骨头可是硬得很啊!我们问他受谁指使,他咬死了说没有!骨头硬得很啊!来人,让我们高大人再常常天牢的款待!”梅有德阴阳怪气继续道,“至于李大人,听说您是他的老师,您正忍心看学生受刑,自己置身事外吗?”
话里话外不外乎一个意思,葛文正受李仲卿指使。自然是旧党眼看李仲卿未被治罪,急忙要给他填个罪状。
“胡言乱语!我从未受人指使,也从未要行刺!”葛文正怒斥,“我这条命给你们便是!但你们妄想让我诬陷李大人,才是错了主意!”
两个狱卒作势要拉葛文正,沉默了半响的李仲卿终于直起身子说道:“锦衣卫何在?”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微弱,但只一句便让众人变了脸色。
锦衣卫已许久不曾出现,但无人会忘记当朝那位刚登基时被血洗半数的朝堂,以及罪魁祸首——锦衣卫。
话落,潜藏不远的几名锦衣卫骤然现身,一身朱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末将在。”
他思虑许久,他也想过遗世独立、不问案牍,但他不能。三十年前,李家满门抄斩,李家亦是朱载垕的母族。他们二人一朝沦落,他曾立誓言为生民立命,为其主尽忠。
他迷惘过、彷徨过,可如今他在葛文正身上看见了那个年轻的自己,或许一切选择早已有了答案。
贪官、旧政、陋习,他要一一革去,他要涤荡污浊,予大明一个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