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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街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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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暴雨过后就是能把人晒成人干的烈日。
“铁大爷”从笼子里越了狱,在树根杂草里鬼鬼祟祟翻土找虫,“吱唔”的一声,“铁大爷”被吓得呆住,又是“吱唔”一声,“铁大爷”突然拍着半截剪了的翅膀咯咯叫,跳到了马路中间跑远了。
坐在柜台前支着手打盹的饭店老板娘徐婶听到声音,惊得收了搭在塑料凳子上的脚跳了起来,先看一眼门外左手边的铁笼子,果然那只上个月从老家带过来的走地鸡又跑了。她趿拉着鞋叉腰往外走,站在门口骂起来:“大中午的敲什么敲,我的鸡都被吓走了,烂遭了祖宗的禽兽,天天就知道叫唤,吃了东西不懂事,中看不中用,你跑了最好,回来我烧开水拔了你的毛,吃你的肉。”
她嗓门大,正是晌午十分,街头巷尾一片安静,都是她骂人的声儿。正在厨房备菜的老徐也听到了,擦着手往外走,边走边问:“怎么了,鸡又跑了?”
徐婶一看他就来气,干瘪的身材,连个背心都挂不住,头上那撮黄了吧唧的头发稀地像打了农药的野草,放在她们乡里都要拔掉烧了,偏他还要爱惜的不行,每天用发胶往上抹,又显出一层油腻来,和身上那件围裙一样,看得人恶心。
她眼一横:“看你自己做的什么事,连个鸡都关不住。你把它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说完也不看他,拉紧了新买的蚕丝外套,扭头抖着白花花的肉上了楼。
老徐眼睛看了一眼徐婶的胸脯,对她歉意笑笑:“楼上开空调睡一会,我马上去找。”徐婶冲他鼻子一抬,哼一声,擦身而过。
老徐像条小哈巴狗,在后面眼巴巴看,徐婶是因为嫁给老徐才被街坊邻居叫徐婶,她四十来岁,许了两次人家,老公都没得早,在乡里被人说是克夫命,长得不能说是漂亮,但身材好,走起路来粗腰摆起来也别有风味,老徐等人上了楼,才收回了眼。
他看一眼外面的日头,这么大,哪里能出去,出去要晒死人,干脆上楼和徐婶吹空调去,又不敢。徐婶虽然叫徐婶,不过成为徐婶还没几个月。是他托熟人结的二婚,都是再娶再嫁,老徐图徐婶风韵犹存,徐婶图老徐在城里开了家饭店。
饭店开在四方街,已经十来年,街坊邻居都来贺喜,真心祝他结婚大喜,毕竟老徐打了大半辈子光棍了,他身材瘦小,一般的厨师都脸大脖子粗,老徐瘦的像杆子,又有点龅牙,介绍的姑娘听说她有家饭店都答应说成,看到老徐的样子又犹豫了,等看到老徐的饭店,都冷脸没了下文。
老徐的饭店只有四张桌子,十张凳子,他以前在路边卖盒饭卖卤味,就是门前的那条路,以前是荒地,现在叫四方街,取四通八达的意思,从这条街一直往前走,就是北城,一直往后走就是南城,是连同南北两个不同习俗,不同气候的主干道上的一截。
托了南来北往运货司机的福,老徐才有了这点身家,他美滋滋的感叹自己老来运转,娶了一个丰腴的女人,脾气差,差就差吧,瞧她的声音,那么中气十足,那么有力道,就是骂起人来凶的很。
老徐又瞥一眼,沿着屋檐下那点阴凉溜达往外走。
老徐店铺的旁边是一个小诊所,诊所半开,里面传来咳嗽的声音,几个眼熟的街坊在挂水,诊所的医生方芳坐在木椅子上看手机,老徐凑着脑袋站门口问:“方姐?”
方芳正和姐妹聊天吐槽隔壁徐婶那个大嗓门,抬头看到老徐那头糟乱黄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没表情地问:“怎么了?”
老徐摸着手,挂着点微笑道:“我那个...那只...。”他说话结结巴巴,看了一眼诊所里面坐着的几个看热闹的人,又闭了嘴。
“老徐,你们家那婆娘又吃多了大蒜了,火气这么旺,晚上你吃不吃得消哦。”
开快递点的老刘冲他开玩笑,其他几个人也都吃吃笑起来。
说话间,又响起“吱唔”的声音,是从四方街另一边传来的电钻声,老徐往外看了一眼街那头的汽修店,方芳道:“肯定是到街对面去了,再不去抓,说不定被对面烧烤店拿去烤了。”
街对面开了一家新疆烧烤,快要一点了,店里的伙计拖着一条瘸腿打着哈欠开了小门,开始备菜。
老徐站在诊所门口的月季下,那月季晒得有点蔫,方芳拿了点水出来,浇在花盆里,冲对面喊:“陈达年,看到老徐家的鸡没,老徐问呢。”
陈达年摸了摸背,这件黑红色的烧烤店制服做的粗糙,亏那个制衣厂的老板还说和他老爸有交情,百来件衣服的单,又不少给钱,衣服做这么差,弄得他皮肤痒,他又觉得刺挠,不停扭动身体,手上的活也没停——他脚瘸了,蹲不了地,支着身体用水管冲蔬菜上的泥。
“鸡?烤了。”
听到方芳问他鸡,陈达年又是一肚子火,烧烤店晚上开店,他早上才睡,自从那只鸡来了,每天四点不到就开始打鸣,他已经好几个礼拜没睡过整觉,还有那只鸡的主人——徐婶,大中午不睡觉,就一只走地鸡,弄得跟宝贝一样,三天两天在那嚷嚷,要不是沈鹤鸣拦着,他早给它药死了。
“开玩笑了...我再去找找...找找。”老徐捏着衣角,擦擦拇指头,又手搭凉棚看马路上的日光,不知道该去哪里。
“找去吧,我看到下面去了,你要不问问去?”陈达年冲着韭菜,冲方才发出电钻声的地方使眼色。
方芳看到,嘴角憋笑,对老徐说:“还是去看看到没到后面去了吧,可别掉河里。”
四方街的后面有一条河,叫四方河,河道宽,水流平缓,近两年改建,做了污水管理,又在河边开了步道,种了很多绿植,很多新居民都爱去那边散步,那只“铁大爷”最喜欢钻绿化带,保不齐真去了。
老徐有点犹豫,街角坡下面又响起电钻声,又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听起来是在卸轮胎,一个剃了寸头的年轻小伙子推着轮胎出来,“哐当”一声将一百多斤的轮胎卸在地上,他穿了一件黑色背心,露出油亮覆着厚实肌肉的臂膀。
“小丁,”陈达年冲他喊:“沈哥呢?”
丁大勇回头,看到陈达年,冲他挥了挥手上的钳子:“沈哥有事出去了。”说完又看到一边,老徐看到丁大勇出来就往芍药后面躲了躲,丁大勇也就没看到他,只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方芳,也挥手打个招呼,“方姐。”
方芳推了推眼镜片,冲他点头,别看丁大勇看起来壮实,像个□□,大小伙子一个居然害怕打针,前两天天气变化大,感冒了缩在宿舍,又不想花钱来医院,被沈鹤鸣压着来诊所,方芳扒拉着他舌苔和眼皮,拿体温计戳完说打针吧,丁大勇当场吓得一哆嗦,就差抱着沈鹤鸣大腿说大哥带我走吧。
方芳看到他就想起那天哭的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样子,一推眼镜,语气平静逗道:“小丁,好点了没有啊,没好一会来打一针。”
丁大勇正准备弯腰拆货车内胎,听到方芳的话,手一滑撬棍支出一截,震得手麻,他捂住手,也不敢喊,憋着气回方芳:“全好了。”
方芳肚子里笑得抽筋,面上却一点不漏,扯着嘴角冲他点头,陈达年低头摘韭菜,听方芳和丁大勇两人聊闲天,心里一阵酸,他重重把韭菜甩到洗菜盆里,对老徐喊:“老徐,你那鸡还找不找啊?”
老徐躲在芍药后面,正愁怎么绕过丁大勇去街对面呢,被陈达年这么一喊,吓了一跳,丁大勇原本在和方芳聊天,听到喊老徐笑容也收了,竖起眉毛,瞪着往那边瞧。
老徐为人算的上老实本分,除了有时候做菜不讲卫生,又抠搜了点,并不是爱和人吵架打架的主,更何况丁大勇这体格,一个胳膊能把老徐的脑袋拧下来,
丁大勇来四方街不过几个月,对大家算不上很熟悉,虽然二十出头,又长了一身壮实肌肉,但他待人接物真诚热心,他这份对老徐的敌意全然是因为沈鹤鸣。
遥想当初他从乡里来,刚出了火车站就被一个自称手机没电,借他电话的人骗光了钱,想着大城市总不至于饿死人,想找份工作,走在路上东瞧瞧细看看,骗钱的伤心被大城市的灯红酒绿盖住了,只剩称赞,结果没走几步又被人误会是跟踪狂被抓到了警察局,苍天可见,跟踪狂是个什么意思丁大勇都不知道,谁叫他就读了个初中就没读了呢,整天在乡里打鱼掏鸟,后来不让这么干了,只好收拾收拾来城里找事做,工作没找到,事儿倒是一堆堆。
好在误会解开,警察叔叔还请他吃了顿饭,又劝他去读书。读书么,丁大勇不爱读,出了警察局的门就四处晃悠找工作去,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去繁华的街道,专走偏僻的地儿,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四方街,他饿的眼花,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警局吃的一顿在路上消化光了,差点扑倒在街头。
这么穷困潦倒的时候,还是沈鹤鸣把他捡了回来,沈鹤鸣给他饭吃,帮他安排住宿,他跟沈鹤鸣学汽修,认真本分,对沈鹤鸣感恩戴德,不,可以说是马首是瞻。(马首是瞻是芳姐说的,丁大勇的学历说不出成语)
沈鹤鸣一个眼神,丁大勇就拿着扳手拉着脸上前一站,跟个□□小弟一样,沈鹤鸣本人都无可奈何。
现在他就拉着脸,手上的扳手已经搂在怀里,似乎只要老徐一出来敢往这边走,他就要拿扳手把老徐的脑袋砸开花。
方芳有些怪陈达年,瞥他一眼,陈达年当没看到,低头摘韭菜,正僵着呢,一个骑着粉色女士电动车的人从街角拐了进来,骑车的是个戴着黑色头盔,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一层黝黑薄肌的汉子,背上背了个粉红书包,怎么看怎么怪异,再仔细一看,车把还上挂着捆了脚倒竖着俯视大地的“铁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