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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本宫赏的   凤仪殿 ...

  •   凤仪殿的殿门被四名宫女缓缓推开,门环碰撞发出轻越的声响,殿内的灯盏同时亮起,将满室映照的亮如白昼。刺得谢云灼微微眯眼,这过分明亮的灯火,分明是为了掩盖什么。
      正北汉白玉阶上,九凤金漆宝座端立其间。谢云灼的目光落在正中的凤座上的人。皇后端坐在上面,头上的发饰不多,仅有两支凤钗,可身上依旧着正红色绣凤服。如今的皇后,依旧是那个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威仪不解当年。
      宝座扶手上的金凤眼睛是罕见的血珀,此刻正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扭曲变形如水中倒影。
      殿角立着的鎏金狻猊香炉吞吐云烟,炉身錾刻的云纹间暗藏气孔。谢云灼嗅出其味道,辨出其中混了安神的苏合香与镇痛的金粟兰,这般浓重的香阵……谢云灼难免不起疑心。
      "昭阳参见皇后娘娘。"谢云灼的行礼丝毫不差,显然是刻意练过的。
      "灼儿来了。"
      皇后的声音如金玉相击,丝毫不见病态。举手投足间那种威仪展露元疑。可那双憔悴的双目依旧出卖了她,皇后搭着女官的手起身,裙摆上的金线凤凰随着步伐流转,仿佛要振翅高飞。走近了才看清,那精心描绘的黛眉下,眼尾已生出几道细纹;唇上胭脂涂得极匀,却掩不住嘴角微微的干裂。
      谢云灼行礼时鼻尖掠过一丝药香,是雪莲混着芙花的味道,专治体弱气衰之证。
      "起来让本宫瞧瞧。"皇后眉眼带笑,伸手虚扶,腕间翡翠镯子滑落寸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青紫的脉络。她似乎察觉失态,广袖一拂便遮住了痕迹。
      谢云灼抬眼细看,皇后腕骨处的坠子微微颤动——这不是行礼应有的幅度,而是手指难以自控的轻颤。
      "十二年不见,倒是出落得越发......"皇后的声音突然凝滞,"这眉眼间的英气,倒让本宫想起当年你母亲的模样。"
      皇后的话音刚落,殿内侍立的宫女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谢云灼看见皇后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指环微微颤动,显然她是强行压抑着情绪。
      "娘娘谬赞。"谢云灼垂眸行礼,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戴罪之身而已,臣女怎敢与母亲相提并论。"
      皇后突然抬手掩唇轻咳,广袖滑落时,谢云灼注意到她腕间戴着的不是惯常的龙凤金镯,而是一对素银手镯。手镯出自于民间工匠之手,是当年,谢夫人赠予的生辰礼,那时的皇后还只是闺阁小姐,与谢夫人是至交好友。手镯精巧细致,上头的花纹样式繁杂,造价不菲。而这手镯,皇后一戴便是十五年。
      凤座旁的鎏金狻猊香炉吐着云烟,炉脚垫着薄绢,是为防病中手抖打翻香灰。案上那碗漆黑的药汁少了小半。
      "赐座。"
      皇后广袖轻抬,烛火倏地一晃,袖间金线游走的云纹便如活水般粼粼漾开。谢云灼垂首谢恩时,目光恰掠过那截中指的翡翠指环在宫灯下泛着澄碧,细看竟透出几分浑浊的药色。
      萧砚卿忽然上前:"母后,昭阳妹妹给您带了服合丹。"他呈上锦盒的姿势恭敬,却巧妙隔开了皇后颤抖的右手。
      皇后接过锦盒时,谢云灼看见她指甲缝里极淡的青色……
      檐下铜铃无风自动,惊起一只栖在琉璃瓦上的寒鸦。鸦羽掠过朱墙时,她瞧见两个洒扫宫女朝殿内看了一眼,在回廊拐角处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腕间戴着中原稀有的荧翠镯。
      "有意思。"她垂首抿茶,唇畔浮起一丝冷笑。
      皇后展开笺纸时,那双手又稳如磐石:
      "难为你还记得本宫的旧疾。"
      "灼儿,来。"皇后抬手示意谢云灼近前,腕间翡翠镯子碰在鎏金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云灼缓步上前,裙摆纹丝不动地拂过猩红地衣。她在距凤座三步处停下,皇后伸手想碰她的脸颊,涂着丹蔻的指甲在离肌肤寸许处突然蜷缩。
      少女突然提起裙摆蹲下身来,她垂手的弧度恰好让皇后的手落在她发间。这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年我才这么高,总爱躲在娘娘的凤座后面偷吃雪花糕。"谢云灼仰起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每次被嬷嬷发现,娘娘都会说——"
      "——'是本宫赏的'。"皇后下意识接话,声音突然哽咽。她指尖微颤,轻轻拂过谢云灼鬓角的碎发,指尖悬在少女鬓边,迟迟未落,她终是收回手,仿佛眼前人是经年旧梦里一触即散的幻影。
      谢云灼保持着这个仰视的姿势,一双眼如寒潭深处的黑玉,少有温意:"娘娘还记得我共偷吃了多少盒?"
      "四盒。"皇后不假思索,随即又摇头,"不,第五盒你只吃了半盒,就……”
      "就被娘亲抓个正着。"谢云灼浅笑着接过话头,指尖不着痕迹地托住皇后颤抖的手腕,触到腕间冰凉的翡翠镯子,"那时娘娘还替我求情,说'小姑娘家贪玩些也无妨',倒叫娘亲不好再罚了。"
      她说话时眼角微弯,恰如当年那个躲在皇后身后偷吃糕点的小丫头。"恭王都没您记性好。"谢云灼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皇后闻言一怔,护甲不慎勾住了她一缕发丝。
      "可惜,人不在了。"她轻声道,话音融入茶烟,散得无声无息。
      皇后收回手,指节攥紧了扶手:"是...是啊..."
      "臣女斗胆,"她声音轻得像拂过窗的雨丝,"从前总爱看娘娘穿上朝服的样子,如今倒记不住了。"指尖不着痕迹地托住皇后微颤的手腕,将那只手引向自己鬓边,"您看,这里的碎发,还和当年一样不听话。"话音忽的一滞,"本宫..."皇后刚要开口,檐下铁马突然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越,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永和十三年的端阳节,小姑娘攥着她衣袖讨香囊时,腰间禁步发出的声响。
      记忆如潮水漫涌,那年艾香染透了整个宫廊,小云灼踮着脚拽她的衣袖,腰间禁步叮叮当当乱响。"娘娘娘娘,"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您答应给我的百花香囊呢?"发尖的累丝嵌宝蝴蝶钗的翅膀,随着动作轻颤,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绒毛。还有上巳节的不慎跌了一跤,当时小丫头瘪着嘴要哭不哭的可爱又倔强的模样,与眼前这张渐渐褪去稚气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让她恍惚了一瞬。
      皇后指尖一颤,鎏金护甲勾住一缕青丝:"本宫记得你喜欢珠钗却总嫌珠钗重......"话音未落,忽然意识到失言,眼瞧着当年会抱怨发饰的小女孩,如今只用一根素净的乌木簪。
      谢云灼顺势起身,袖中暗藏的银针在皇后腕间要穴轻轻一触即离:"娘娘的银镯该重新缠丝了。"她后退半步,裙摆扫过地衣上某处不自然的凸起,"前日收拾旧物,竟找着半盒凝香丸——"
      "想是当年落下的。"谢云灼垂眸浅笑,"明日差人送进宫来可好?"
      殿外雨声渐急,她借着行礼的动作掩去唇边一抹苦笑。皇后腕脉紊乱,分明是积年沉疴,那盒能暂缓症状的凝香丸,如今却必须借"物归原主"的名义才能送出。
      "臣女告退。"她倒退着行至殿门,转身时一缕发丝从簪间滑落。
      "去吧。"皇后声音里带着几分谢云灼熟悉的,幼时哄她入睡的温柔。
      谢云灼行至殿门,转身时听见极轻的"咚"的一声。她脚步微顿,终是没有回头,听见身后凤座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直到殿门合拢,皇后才终于放任自己瘫软在座中,精心维持的威仪碎了一地。她颤抖着从袖中取出药瓶,却怎么也拔不开塞子。看着手臂上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出神。双颊不知何时淌下两行清泪。
      "娘娘!"女官惊呼着上前。
      "她记得..."皇后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喃喃自语,"她竟然都记得..."
      一粒药丸从指间滚落,在猩红地衣上留下一道白痕。
      细雨初歇,谢云灼踏着湿润的青砖往回走。廊檐滴水落在石阶上,一声声的,转过九曲回廊时,一阵沉水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昭阳妹妹这是要往哪儿去?"
      绛紫色衣袖突然横在眼前,萧砚舟倚着朱漆廊柱,腰间错金酒壶与玉佩相撞,叮咚作响。他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的胭脂痕,可靴底沾的却是御书房特有的松烟墨。
      谢云灼侧身欲避,绣鞋却踩到廊边积水。萧砚舟虚扶一把,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触即离。
      "三殿下。"她倏地抽回手,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阑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散了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旖旎。
      萧砚舟收回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玄色衣袍上金线绣的云纹在雨中显得格外暗沉,像是被雨水冲淡了的锋辉。
      "郡主当心。"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逾矩从未发生过。
      萧砚舟突然低笑,醉眼朦胧地凑近:"妹妹身上好重的沉香味..."呼吸掠过她耳畔时,声音陡然清明,"这味道……母后……"
      远处传来宫女的脚步声。谢云灼借整理鬓发的动作:"太子殿下既然装醉,就该装得像些。"
      萧砚舟顺势踉跄后退,撞得廊下金铃乱响。在宫女们惊慌赶来时,他借着衣袖遮掩。
      谢云灼拂袖而去,身后传来酒壶落地的脆响。
      谢云灼行至宫门口时,暮雨已转为淅沥。她驻足回望,凤仪殿内透出的暖光将雕花窗的影子投在雨地上,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网上的是谁?能活多久,谁又能确定昵?
      "郡主。"莫怀山早已候在廊下,粗砺的手稳稳撑开油纸伞。伞面绘着的荷花被雨水浸润,越发显得清皎如月。
      谢云灼微微颔首,指尖拂过腰间锦囊。她刻意放慢脚步,让药香混着雨气渗入衣袖,掩盖可能的异样气息。
      青篷马车停在红色的宫门前,老仆独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突然弯腰假意整理车帘:"三刻前有皇城司的人来过。"
      “无事"谢云灼不动声色地踩上车凳,绣鞋踏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水印。掀开车帘的刹那,她嗅到一丝极淡的沉水香,有人动过她的马车!
      "回府。"她轻声吩咐,指尖却悄悄在车壁某处浮雕、花纹上按了三下。机关轻响,暗格弹出,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密信匣子。
      谢云灼指尖轻叩车壁,忽听得车辕上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她掀帘望去,只见暮色中掠过一道黑影,那人腰间悬着的匕首分明是太子惯用的制式,可系刀的绳结却是三王爷独有的七环节样式。
      仅片刻,谢云灼便想到,今日太子扮作三皇子去了天文阁,为的不过是借那副浪荡子的皮囊掩人耳目;而三王爷顶着太子的名头来接她,不过是要借"太子"这个最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确认她的安危。
      谢云灼望着渐行渐远的宫门,唇边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浅笑。
      那个人啊,还是这般执拗性子。明明出行时已经传过书信了。十二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当年那个在御花园为她折梅的少年,如今已是伪装了得的三王爷。可方才假扮太子时,那下意识的话语却与幼时如出一辙。
      青篷马车的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石阶。
      雨幕中,她仿佛又回到那年雪地里,少年固执地站在风口为她挡雪的模样。墨色大氅上落满雪花,他却浑不在意,只将暖炉往她手里又塞了塞:"拿着,你手凉。"
      当年分明说好了的,她未来要做的事很危险,要划清界限,可他只是口头答应,其余的都和以往一样。还真是
      ……无药可医……
      "郡主,到了。"老仆的声音惊醒她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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