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余波 皇帝，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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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仪仗是辰时出宫的。
骑兵手握长枪腰间带刀，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凛凛寒光，太监宫女在后面甩出长长的尾巴，而太后的身影被车帘遮挡得严严实实，拱卫在队伍中间。
不像是护送，反倒像押解。
萧定珩在早朝下旨，说太后一心为民、自愿去广华寺为百姓祈福，他很是不舍，但他愿意遵循母亲的意愿，忍痛相送。
堂下的百官还能说什么，只是一味称赞萧定珩孝心感天动地。
为了这一份好名声，萧定珩也愿意送太后一程。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一队人马渐渐走远，晨风灌进衣袖，将昨晚残留下来的暑气悉数吹散，令人浑身舒爽、心旷神怡。
江富贵站在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低声道：“陛下，广华寺那边已经收拾妥当，通华法师知道怎么安排。”
“嗯。”萧定珩半阖双眼。
八年了，从他被送到太后膝下抚养已经过去八年。
一开始他还天真地以为能从太后这里得到他遗失许久的母爱，碰壁几次后，他确定这个被称为母仪天下的女人，其实是一个虚伪的人，他在皇帝面前装成慈母的样子，在孩子面前却又是另外一副嘴脸。
当时他12岁，太后曾经在冬日里命他在雪地里站着背书，直到他无力支撑，倒在地上发起高热，这件事情把先帝都惊动了，许久不来的先帝对他关心几句后，便留宿在了太后的宫中。
可怜他整整病了一个星期才好。
太后17岁时生下先帝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萧定珩的大皇兄，可惜他大皇兄在7岁时夭折了，并且太后后面几次怀孕都流产，直到先帝驾崩，她都没有再生育。
至于她后来为什么再无所出，没有人告诉她真相——先帝忌惮她母族势大，不想让她生下第二个可能继承大统的孩子。
是的，就这样一个无情的理由，先帝不希望她生下一个会引来动荡的孩子，又怕她因为没有孩子心生嫉妒，因此将萧定珩交给她抚养。
结果就是不仅没有安慰到她，反而把她刺激到了。
后宫降生下来的孩子越来越难活下来，尤其是男婴。
待到太后的仪仗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萧定珩转身离开。
江富贵连忙小跑着跟上。
“许四那边，下午给他放出，明日再来复职。”萧定珩语调平淡如常。
江富贵顿首：“是。”
……
毒发不久就被关进大牢的许甚云，终于在他进来的第七天下午被释放了。
石方正亲自来开了锁，将云枯剑双手奉上，还派人随行护送。久未见天光，许甚云走出大理狱时，被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生理性的泪水盈满眼眶。
当他走进小院，里面安静极了，他轻轻呼唤一声：“许十一？”
迟迟没有回应。
许甚云立刻警惕起来，右手已经握上剑柄，随时准备出鞘，他走到正屋门前缓缓推开一条缝，心脏怦怦跳。
好在里面没有动过的痕迹，看上去一切正常。
“嘎吱”一声将门彻底打开，屋内顿时亮堂堂的，他把三间屋看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许十一的踪影。
他检查了一遍自己藏起来的东西，林相给的药水和黑色剑穗都还在，他这才松口气般坐在凳子上。
这人去哪儿了？
他出门想找李一问问，对方没在屋里。
他等了一会不见人回来，干脆收拾东西准备去洗个热水澡，这几天在牢里面最多只能擦拭身体，许甚云左右闻闻，感觉自己是馊的。
等他一身清爽的回来，许十一正在门口四处张望，发现他的身影眼中带着兴奋，“四哥——！”
许甚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许十一已经扑上来了。
“四哥你回来了！”他高兴地拉住许甚云衣角，把人往院里带，“四哥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许甚云顺着视线过去，发现石桌上有只烧鸡！
“你从哪里弄的！”许甚云眼睛顿时亮晶晶，刚才那一点点不自在悉数散去，捧住许十一的脸狠狠揉搓几下。
“是李统领托后厨留的，刚才我就是去小厨房拿烧鸡了。”许十一满头是汗，得意地说。
“进去吃吧，这太热了。”
刚洗完澡的许甚云被晒得又开始出汗了。
许甚云把自己屋的桌椅搬到正堂，两人面对面坐着，他扯下一个鸡腿递到许十一手中，示意他赶紧吃。
许十一摆摆手拒绝，可是眼睛已经在鸡腿上盯死了，喉结还不争气地滚动，咽下口水。
“快吃，我一个人吃不完。”
许十一拿过鸡腿大口朵颐，等嘴里过足的肉瘾，才小声说：“四哥进去这些天外面可是发生了不少事情。”
“先是粮草案结案，户部雷侍郎和那个死了的刑部钱侍郎都被抄家了，该抓的都被关在牢里，等着案子复审完，该流放流放，该杀头杀头。”
许甚云吞下一口肉：“还有呢？”
“朝堂上被牵连了很多人，户部和兵部被撤了好几个主事。”
许十一脖子往前探了探，小心翼翼用气音继续说：“有人说，这是陛下在趁机清理林相的人。”
许甚云咀嚼动作一顿，他脑海中不自觉想起林相的身影，下一瞬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他晃晃脑袋接着问：“大将军那边呢？”
“听说大将军还在府中休养，不曾见客，也不知道伤势好了没？”
许甚云没有接话，他心里开始盘算。
如果皇帝一开始就计划让他染上杀钱茂的嫌疑，那他进牢里的时候大概率是直接去“天”字号牢房，而不是让他后面再搬去。
这样来想的话，或许让他坐牢也是皇帝遇上了什么意外，才不得不临时改方案。
唉，也不知道这朝中到底发生什么了。
“还有太后，今早太后离京了，说是去广华寺为民祈福。”许十一没有注意到许甚云的愣神。
“太后离京？”许甚云脑子里乱糟糟的，越来越看不清局势了，不行他得找人问清楚，不然大人物一个动作，把他当成炮灰可不好。
他低头看看自己被腰带勒紧的肚子，手中的鸡肉瞬间不香了，因为本来就没几块的腹肌，在牢里安逸生活不运动，现在合并成一块了。
不行！没有本领怎么在这封建王朝活下去！
吃完这一顿，他要努力练功！
许十一心虚埋头继续吃，他其实还有一件事情瞒着没有说。
次日一早，许甚云一如往常一般来到皇帝身边当值。
皇帝没理他，他也不在意，就跟着皇帝去上朝，而如今一眼看过去，下面站着的人明显少了些，就连林相也没有来。
下朝后皇帝还是去到含凉殿纳凉避暑，也在这里处理奏折。
“许四。”皇帝叫他。
许甚云瞬间出现在皇帝身边，顿首单膝下跪，“属下在。”
叫我啥事？
皇帝走到许甚云身边，伸手欲扶他起来，一般这种都是虚礼，不用真的触碰到对方。
但许甚云没有get到。
他见皇帝的手停在前方，左右看了一圈发现没有其他人，丝滑地取下面具，把自己的脸放进皇帝掌心，仰头等着。
萧定珩手指一僵。
此时皇帝也久违地听见了许甚云的心声。
『咦，不是这样吗？』
萧定珩回过神来，在他脸上摸了两下，才将人扶起来。
许甚云微微歪头，一副“这就完了”的表情。
『今天就摸这么两下？不像他啊。』
萧定珩：“……”
算了算了，不与之计较。
“许四，你今后就住偏殿。”
萧定珩对着门外偷听的江富贵说道：“带许四去偏殿看看。”
江富贵满脸堆笑，赶紧行礼应是。
许甚云一脸懵：“陛下？”
“玄武营离这里太远，来回太耗时。”
许甚云正要拒绝，皇帝已经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奏折看，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许大人别墨迹了，快随咱家去看看吧。”江富贵出言提醒。
许甚云这才跟着离开含凉殿。
一路上江富贵一直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什么许统领有福气啊，什么许统领前途无量啊……
给许甚云说得都脸红了。
江富贵带他去的是皇帝寝宫的偏殿，隔壁就是江富贵平日里休息的地方。
这可比玄武营小院好太多了，有大窗、有大床，有书案江富贵还带了两个宫女来伺候。
“江公公，这宫女就不用了吧，我院中还有一名小厮可以来伺候的。”
“许统领有所不知，这里因着离陛下极近，安防巡逻都是最多的，许统领的那位小厮也是最近才在身边伺候，保不齐是谁安排的卧底，是带不进来的。”江富贵解释道。
卧底本人：“……好吧。”
许甚云在屋里转了一圈，才问：“那我平日可以回玄武营吗？那边有些毒药不方便带过来的。”
“当然可以啊，许统领，陛下不会生你气的。”
……看来还是得少回去。
要是林相传来点什么消息他也看不见了嘻嘻。
不对，那岂不是传递解药也很困难！
江富贵在许甚云背后说：“许统领您现在气消了吗？”
“什么？”许甚云听不懂。
江富贵只当许甚云还在生气，苦口婆心地解释：“许统领，陛下其实没有故意要害您。”
“您这话说的，陛下要杀谁不死轻而易举，我不在意的。”许甚云挥挥手不在意。
可是江富贵身子一抖，以为许甚云还在说气话，慌乱劝阻道，“许统领啊，这话可不能叫陛下听见了。”
“许统领，陛下当时让石少卿抓您，是在保护您。钱茂死在刑部后巷，您在场，如果当时不抓您进去，刑部的人就会把您带走。大理寺至少是陛下能掌控的地方，至于其他事……咱家不敢多说，您知道这一件就够了。”
“原来是这样啊。”
许甚云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但是……为什么告诉他一个小喽啰啊！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许甚云恨不得自己立刻失忆。
他也算明白了，皇帝现在彻底把他当自己人了，不然他到死都不会明白。
“好了许统领您先适应一下环境，咱家先回去当值了。”江富贵将空间留给许甚云。
许甚云坐在案前，思忖良久。
皇帝刚刚登基，他要的是一个在自己掌握中的国家机器，所以他需要收拢权力。这个朝代中的宰相掌管六部行政权，对于皇权的威胁太大，皇帝除掉他换上自己人很正常。
至于郑太傅，这个人一直在明哲保身，不知道还有什么阴谋。
还有刺杀大将军的幕后黑手是谁，他也不知道。
反正就这个形式看，他还是安全的，上朝的时候没有看见林相，那边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
当天下午，皇帝赐给他一套黑不溜秋的新衣服，还有一把镶嵌有红宝石的匕首，以及一包话梅糖。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哄他，至少一个皇帝没必要哄一个暗卫。
他低头看着话梅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明白。
他捻起一颗塞进嘴里，酸甜从舌尖漫开。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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