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水千浔

10、人死债消 日日落泪，

　　也许是林妙仪运气不错，原本明日才能到的丁春义丁大夫因着惦记王老太爷，连夜赶路，竟提前到了王家。

　　林妙仪与众人都堆在王老太爷的床前神色紧张盯着。

　　丁春义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藏青色棉衣，手搭在王老太爷腕处，面色时紧时松，片刻后方才捋捋胡须，收起脉诊，摇了摇头。
　　王彦怀忍不住追问：“丁大夫，父亲他怎么样？”
　　丁春义手扣在药箱，面露哀色： “七日内若能醒，或可有命，若不醒，老夫也无能为力。”
　　“那，那怎么才能醒啊？”

　　丁春义缓缓说出四个字： “听天由命。”

　　王宛如差点就昏过去，幸好林妙仪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听天由命这词她曾听师父说了太多次，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其实也就是无药可医，只不过不好直说，才委婉表达。

　　王彦怀整个人也如同雷击般呆呆坐在椅子上，王远之更是咬紧牙关不让眼泪落下。

　　一时间，屋子里没了个主心骨，林妙仪长叹口气，将王宛如扶到一旁坐下。

　　此时，不论是为了谁，她好像都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她走到正收拾药箱丁春义身旁：“听闻丁大夫行医数年，又与我外祖父相交甚密，想来自然不愿见他早去，

　　小女现有一问题请教，古书上曾有云：'人若不醒，可用灵犀草唤之。'
　　不知这药方您可曾听过？”

　　丁春义手中一顿，猛地抬起浑浊的眼看向她，神色也颇为吃惊，待缓了一阵，他才又垂下眼，轻道：“这方法我多年前的确听过，可早已失传，真假尚未可知，不知姑娘年纪轻轻又是在哪见过？”

　　林妙仪浅浅地笑了笑：“其实这药方我不仅听过，也曾用过，不然，我也断断不敢用在外祖父身上的。”

　　“你？”丁春义似是不信：“那灵犀草极其难寻，据说在十万大山的太和山中，又与蜀国接壤，危险至极，你一个姑娘家如何用过？”

　　王彦怀连忙起身解释：“这是真的，丁大夫，这是小妹之女，她幼时落水昏迷，被高人所救，用的应该就是灵犀草了。”

　　丁春义点点头，手又搭在胡须之上：“我的确听过王老头提起过你这位外孙女，只是……”

　　“别只是了，”王远之早等不及，面上也如又重新活过来一般有了些许的光，他嚷嚷道：“祖父危在旦夕，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得去！

　　我，我现在就去找几个身手好护卫，立刻出发。”
　　林妙仪也忙跟上去，“表哥，我跟你一起。”
　　“这这么行，你个女孩子，多危险，万一....”
　　“万一什么？”她歪着头，面上不悦：“表哥是担心我拖后腿？”
　　“不是，我，我就是....”王远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拒绝的理由。

　　王宛如倒是吓得先拽住她：“楚楚.......你.....你不能去。”
　　她知道王宛如的担心，毕竟母女刚刚团聚，怎么能舍得分别呢。

　　她拍拍王宛如的手，附耳悄道：“母亲放心，那里我熟的很，不会有事的。”

　　说罢拿起大氅披在身上拉起王远之就出了门：“时不等人，走吧，表哥，瑶池仙谷四周有奇门遁甲，没有我，谁也进不去。”

　　门外一直偷听的苏陌此刻却急急闯了近来，伸手便拦住王远之：“去什么去，你不要命了吗？
　　你祖父年事已高，那药灵不灵还两说，就算要救，何必你亲自去，叫护卫去不就行了，你上赶子做什么！”

　　她越说越气，眼看拉不住，气的冲过去一巴掌拍在王彦怀身上： “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我.....”王彦怀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王远之早一把甩开苏陌的手：，“母亲难道要我看着表妹去，自己在家当缩头乌龟吗？”
　　他拉起林妙仪的手，大袖一挥：“走，表妹！咱们出发！”

　　*

　　另一边，薄暮沉山。

　　沈尧几人苦等一日，夜半时分，柳依果然来了。

　　她扣响了门，依旧穿着得体的淡蓝色衣裙，手里绞着手帕，咬着下唇，似有些挣扎，半晌后，方才开口：“我……我认识一个人，和你母亲的婢女有些相似，不过她并不叫云青，她叫……静和。”
　　沈尧心里咯噔一下。
　　通常宫里丫鬟的名字都是主子后起的，云青的名字自然不是本名。

　　他便顺水推舟，“记得云姨曾说过，她幼时的名字，就叫静和。”
　　柳依的眼睛亮了亮，随即点点头。
　　沈尧将她请进屋，倒了杯热茶。

　　柳依端起茶杯握在手中，烛火摇摇，她柔声细语地讲起了一个故事。
　　柳依和静和曾是一对两小无猜的姊妹，生活在穷乡僻壤的小寨子里，苗家村。
　　年少的时候人总会幻想很多美好的梦，她们也一样。
　　幻想有朝一日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于是她们离家出走了。
　　可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她们经历了很多，两个正值妙龄的女子日子也并不好过。
　　只是人一旦经历诱惑，便再也无法甘心平庸的度过此生，她们也没有选择回到寨子里。
　　两人约好不论再难，也要看尽世间烟火，遍访山河，才算人间值得，不枉此生。
　　可后来柳依喜欢上一名男子，想留在柳州，静和发了好大的脾气，两姊妹就此分道扬镳。

　　直到几年前静和又找到她，在她这躲避了数日，她混迹风场多年，自是猜到她惹上了麻烦，可本能告诉她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她便没有问静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几日静和便离开了。
　　“那云姨她……是回寨子里了吗？”沈尧平静的问道。
　　柳依望着窗台上盛放的水仙花，轻轻摇头，珍珠耳饰也随之摆动，“我不知道，不过她走之前一直和我说，寨子里的桃花开了，我猜，她已经回去了。”
　　“为什么？”阿招插嘴。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扬州的夜晚空中袅袅云烟，并不似她们的寨子里星光分明，她淡笑了下，
　　“我们寨子里四季如春，桃花.......永开不败。”

　　沈尧沉默。
　　柳依回去后，拿起桌上沈尧留下的画，看了许久，画上的云青眉眼温和，笑容轻柔。
　　可她几年前见到云青时，她已是花白头发，面目沧桑。
　　她从没问她发生过什么，只是在她提出一同回寨子时，拒绝了她。
　　“你走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可我也知这不是你的容身之所，既已殊途，就不必同归了。”
　　“那若有一日有人找过来......”
　　“我不会说。”
　　“不，阿冉，”云青的眸中带泪：“你要说，你要告诉他，我在哪儿。”
　　她虽不明白，可至少，她做到了。
　　她仔细地收起画，将窗边的那株桃花浇了些水。

　　掏出怀中哨子，轻轻吹响。
　　一蒙面黑衣女子从窗外飞身进来。
　　柳依头也没抬，“告诉你家主子，他交代的事，我做到了。”黑衣女点头，默默从怀中拿出一物，“这是五万两，主子说，你可以安心离开醉仙楼了。”
　　柳依笑笑接过。
　　暗卫走后。
　　她捏着银票，摩挲半刻，才掀起桌上的灯罩，将它轻轻地送到烛火中。
　　她曾爱过一个人，相信了一生一世的誓言，为此不惜与昔日姊妹决裂，可那人却将她卖进了醉仙楼里，她拼命接客攒银子，可真到了可以离开这一日，她却发现，原来她早已无处可去，
　　或许这就是老天对她当年扔下静和的惩罚吧。
　　那么就让她在这里沉沦，腐烂，不必回头，这一切，她都甘之如饴。

　　*

　　明月楼里，沈尧手执酒杯，站在窗前，看对面舞姿晃动，余音袅袅，金字招牌熠熠生辉。
　　阿招推门而入，至他身旁？“主子，你猜对了，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黑衣人去了柳依房中。”

　　沈尧点头，他早就想到，兜兜装转这么多年，云青的消息没有早一分也没有晚一分，偏在他初回庆国时便收到，定是有人在背后设局。

　　他举杯一饮而尽： “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阿招不明所以：“去哪？”

　　“苗家村。”

　　阿招奇怪：“我怎么从没听过这附近有个什么苗家村，吴叔，你去的地方多，你听过吗？”
　　吴影也摇头，任他走遍五湖，也从未听说过这地。
　　两人瞪着眼睛望着他，沈尧叹气，慢斯调理的拢拢衣袖，耐心解释：“志怪曾有写，苗家村地处偏僻，位于扬州附近山脉之中，四季如春，村外更设有瑶池温泉与灵犀草，可治百病，却少有人知。”
　　阿招惊讶，“这么好的地方我怎么不知道？”
　　沈尧顿了顿，才又道：“因它身处群山峻岭中，有洪猛野兽，凶险至极。”
　　“还有猛兽？这么危险啊。”阿招缩了缩脖子，没有刚才的期待。
　　沈尧淡淡扫他一眼，“你也可以选择不去，”
　　“不不，主子我去，”阿招生怕沈尧不带他，忙挺直了腰板：“可柳州四面环山，少说得有十万座，咱们上哪去寻啊？”
　　“万物皆有名字，山自然也不例外。”
　　“那那座山叫什么啊？”
　　沈尧看向远处，缓缓吐出三个字。
　　“太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