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朗》水中石

9、相认 次日，月朗

　　次日，月朗准备进宫。他此番微服来访，没有带太子朝服，但进王宫衣着不能太过简朴，会显得轻慢，书伦预备了金冠华服。月朗更衣后更显得雍容高贵，年轻的脸上毫无稚气，举手投足一派君临天下的天子气象。书伦不禁黯然，想当初祖父还寄望自己能即太子位，在月朗面前，哪有半分胜算？！

　　中门大开的瞬间，月朗有片刻的错愕，一位身着蟒袍，束着王冠的老者携兰陵文武百官静候阶下，见月朗出来，老者率先下跪：“臣元逍参见太子殿下。”百官齐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邈登基时，元逍曾入京朝贺，月朗是见过他的。兰陵王是武将出生，早年也曾随先祖征战四方，容貌粗犷，颇有王者气势，如今虽已年迈，仍依稀可见当年风采。月朗心中暗叹：卿本豪杰，奈何为贼！

　　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晃身迎上前去，在元逍双膝落地前将之扶起：“皇叔祖快快请起，折杀月朗了。”他这么一托，元逍愣是跪不下去，不觉对月朗的武功多了一层认识：玄机门下果然名不虚传！
　　月朗又对跪了一地的官员抬抬手：“众爱卿平身。”态度不卑不亢，俨然跪在他脚下的就是他的臣子，元逍不觉抽了抽嘴角。

　　他此番算是给足了当朝太子面子，心想皇家子弟，哪个不是眼高过顶，何况太子？自己这番做作，就是要让这黄口小儿得意忘形、忘乎所以，从而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料这太子明明才十五岁，竟是进退得宜，处事周到，看来不是好相与的。

　　待众人站定，月朗松开元逍双臂，退后一步，恭敬地向元逍行了子侄之礼：“月朗给皇叔祖请安。”

　　从国礼上讲，太子为君，兰陵王为臣，从家礼上讲，兰陵王为长，太子是孙辈，适才月朗受了元逍半个国礼，却又实实在在还了个家礼，可谓谦恭有度，既没有损朝廷威仪，又无半点失礼骄狂之处，兰陵上下找不到他一丝错处，失望之余不禁对这位少年太子收了轻视之心。

　　兰陵王世子元书纲也上前见礼：“经年不见，太子殿下风采更甚往昔呀！”
　　“大王兄见笑了，月朗这些年潜心练武，哪比得上大王兄为皇叔祖分忧解劳，国事上还要多向王兄请教才是。”这话说得甚是谦虚，却听得元书纲出了一身冷汗：他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是指我现在统领兰陵兵马一事吗？他本是色厉内荏之人，这一吓竟无言以对。

　　幸亏月朗也没打算难为他，一旁早就等不及的小王子元书义拉住月朗的手，兴奋莫名的叫道：“太子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义儿，你长这么高了？”月朗微笑着叫出小时候的称呼，这元书义比他还小两岁，以前身量甚是矮小，几年不见，竟拔高许多，与他比肩了。

　　听到太子如此亲切的唤他，书义更是兴奋：“可不，以后我一定比大哥二哥，比太子哥哥都要高！”
　　元逍听了这话，连声呵斥：“义儿，不得放肆！”
　　“无妨，皇叔祖，义儿纯真烂漫，正是一片赤子之心，无需苛责！”月朗很喜欢书义直来直去、心思简单，书义更如得了圣旨一般，拉着太子哥哥说东道西，一点也不体会祖父的深刻用心。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回宫，兰陵王盛邀太子同乘，月朗推辞不了，遂牵着元书义的手一同登上王辇。兰陵的百姓听说太子驾临，万人空巷争睹当朝太子的风采，元逍借口书义不愿和太子分坐两侧，有意让月朗坐在中间，造成太子喧宾夺主之势，但月朗始终对左首的兰陵王执晚辈之礼，和右首的小王爷执手相谈甚欢，兄友弟恭，百姓们眼中看到的是皇家和王家一片和睦，那为什么王爷还要四处征兵，祸害百姓呢？瞧，那中间坐着的就是咱大元的未来之君，有这样的太子干嘛不好好过日子呢？

　　可不是！听说咱们孝武帝就是位英明君主，可惜兰陵是王爷世袭的，不受朝廷节制，不然咱们的日子肯定比现在好多了！
　　这般的言论逐渐在人群中扩散，兰陵王坐在高高的王辇上自然是听不见的，但跟随在后的文武大臣却是如芒刺在背，只希望这段路早点走完才好。

　　进了宫自然有一大堆仪式要进行，元逍坚持要月朗住在王宫，并让书伦、书义都进宫相陪，以尽地主之谊，月朗岂不知元逍要就近监视的用意，略作推辞，也就客随主便了。蓝儿进宫随侍，月朗在大殿接见群臣，她自然是不能跟的，于是先到王宫为太子安排的住处收拾。

　　这住处的安排很有讲究，虽说宽敞舒适，陈设精美，但地处兰陵王宫腹地，而且地势较低，没有楼阁，说白了就是你想窥视别人没门，别人要看你登高推窗就行了。蓝儿四处一看就明白其中奥妙，心想井底之蛙，以为这样就能困住太子，真是不自量力！

　　感觉有人靠近，蓝儿回身一看，是昨晚在太子房里的那位姑娘，率先打了个招呼：“姐姐也进宫了？”她却不知这小舞原本就是宫里的人。
　　“我是随二王子进宫的，王爷有旨，这些日子王子们都要住在宫里，陪着太子殿下。”小舞说着，目中隐隐带泪，面含期待：“姑娘叫蓝儿？不知姑娘贵姓？”

　　不过一面之交，如此刨根问底实属不该，但小舞隐忍的激动让蓝儿心生异样：“姐姐为何如此问？蓝儿也不过是个奴婢，姓早已忘了。”
　　“是吗？我原也忘了，可看到妹妹，又想了起来。我是姓郁的，我的名字叫小舞，妹妹可曾听说过？”

　　“郁？小舞？郁舞，郁蓝！你，你是••••••”蓝儿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小舞，要从她脸上寻找一点儿时的记忆。
　　而小舞已经从蓝儿的反应确认了她们的关系，欣喜的落泪：“妹妹那时只有五岁，怕是记不得姐姐的容貌了，可是妹妹应该记得这个。”她从衣襟里取出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饰物，那是半块玉玦。

　　蓝儿在自己脖子上拉扯，也取出半块玉玦，两人一对，严丝合缝，刚好凑成一整块。
　　“姐姐？姐姐！”蓝儿和小舞紧紧相拥，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失散多年的亲姐姐，这些年她已经不存希望，以为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早已不在人世，这样突然出现在眼前，简直恍若隔世。
　　小舞也是痛哭流涕：“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我妹妹，老天保佑，你还活着，我总算能跟死去的爹娘交代了！”

　　两人又哭又笑，诉说别后遭遇，蓝儿未得太子指示，不敢说出妃天阁的事，只说自己被好心人收留教养，机缘巧合进宫服侍皇后，这次是奉皇后之命服侍太子的。一直说到日头西沉，小舞想要知道的也都差不多了，只道：“想不到我们姐妹这么命苦，竟然都要卖身为奴，虽然你侍奉的是皇后太子，可姐姐宁愿你安身小门小户，平安一生就好！”
　　“姐姐，我并没有卖身啊！皇后身边的人都是自由身，是我们自己愿意留在皇后身边伺候的，皇后也好，太子也好，从没有把我当奴才。”蓝儿对小舞的说法不敢苟同。

　　“可你现在肩负保护太子的责任，难免刀光剑影，你叫姐姐怎么放心？我听说他们皇家的人就连喝口水都要身边的人先试毒的！”小舞一步步的套取消息。
　　蓝儿却不以为意，笑道：“我们太子哪里用得着我保护，皇后娘娘说了，我这点功夫只要不给太子拖后腿就行了。对太子用毒？告诉你吧，别人只知道我们太子是神医大侠的徒弟，医术高明，却不知道太子的师叔祖是早年的毒圣，一身毒术出神入化，太子虽然无意于此，但能毒倒我们太子的毒药这世上恐怕难寻咯！”

　　她言谈之中都是对太子的推崇景仰，小舞打趣她：“你这妮子一口一个我们太子，是不是等着让你家太子收房啊？！”
　　“姐姐，这话也能乱说的！”蓝儿急了，要撕她的嘴，可她那女儿家的娇羞之态早就出卖了她。

　　两人还待再聊，有人来传话：“蓝儿姑娘，太子殿下命你把他的佩剑送到大殿。”
　　蓝儿顿时紧张起来：“为何要用剑？”
　　“王爷听说殿下的佩剑是绝世神兵，请求一睹为快。”

　　原来如此！蓝儿放下心来，转身对小舞说：“姐姐我去去就来，回头我跟太子殿下说，请他把你要过来，和我作伴，我们姐妹又可以在一起了。”
　　“真的可以吗？”
　　“放心，若你愿意，就和我一起回京，太子殿下要个人，还怕王爷不给吗？”
　　蓝儿捧着剑兴高采烈的走了，小舞的笑颜却渐渐散去。

　　不出她所料，蓝儿果然是她的亲妹妹，久别重逢，她心里也是欢喜的，自己在这世上终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可是命运对她何其不公？她受尽欺凌苦楚，没有自由，失去清白之身，可她的妹妹却在皇后的关爱下长大，如今又得宠于太子，将来甚至有希望为妃为嫔！她看得出来，蓝儿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而她却早已不知快乐为何物！

　　为什么？难道自己注定要委身一个行将入木的老贼？注定要受尽这些王公贵族的白眼？不！我不信这是我的命运！同一对父母生养的，我不信我们的命如此不同！你拥有的我也应该拥有，我会争取的，妹妹，就当是拉姐姐出泥潭，你也不忍心让姐姐一个人在魔窟里挣扎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