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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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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以歌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瞬间的绷紧,以及沈临渊身上传来的、冷冽中带着一丝干净皂角的味道。他有些不自在地想松开手,却被沈临渊更紧地扶住了。
“别动。”沈临渊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这是命令。”
南以歌撇撇嘴,但终究没再挣扎。好吧,有人当免费导盲犬,不用白不用。他嘴上却不肯认输:“行行行,沈队威武。那现在能劳驾您,扶您的生活不能自理我去倒杯水吗?快渴死了。”
沈临渊看着他那副明明狼狈却还要嘴硬的样子,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他扶着南以歌,一步步慢慢地走到饮水机旁,帮他接好水,再递到他手里。
整个过程,沈临渊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异常仔细,时刻注意着不让南以歌再碰到任何东西。
南以歌捧着温水,小口喝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空洞的眼睛。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抬起眼睑,“望”向沈临渊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专注的姿态,却让沈临渊有种被凝视的错觉,心跳又一次不争气地加速。
短暂的“休整”后,工作还得继续。最新的情报显示,归墟的一个疑似联络点位于城西一处废弃的物流仓库。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前往侦察。
车上,气氛有些沉闷。南以歌安静地靠在副驾驶座上,脸朝着窗外——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沈临渊专注开车,但余光始终留意着身边人的状态。
快到目的地时,沈临渊需要确认仓库区的具体布局图,他习惯性地将平板电脑递给南以歌:“看看这个平面图,入口和可能的通风管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
南以歌茫然地对着递到眼前的平板,没有任何动作。
尴尬的沉默在车内蔓延。
沈临渊猛地反应过来,迅速收回平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抱歉。”
南以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没事儿,你念给我听也一样。我耳朵又没瞎。”
沈临渊握紧了方向盘,心中那股酸涩的情绪再次翻涌。他沉默地停好车,拿出平板,开始干巴巴地念上面的文字信息:“仓库区,编号B-7,结构为单层钢架,东西走向,主要入口朝南,宽约五米,疑似有守卫……顶部有破损,可能存在天然通风口……”
他的语速平稳,毫无波澜,像是在做最标准的任务简报。
南以歌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似乎在脑海中构建模型。
然而,当沈临渊念到情报附件里关于该区域历史能量残留的分析报告时,遇到了一段引用《周易》卦象来类比能量波动模式的描述。
“……能量峰值波动频率,疑似对应《周易》第三十二卦,‘恒’卦,卦象为雷风恒,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沈临渊的朗读遇到了障碍。他对这些玄学典籍仅限于知道名字,具体内容根本一窍不通。尤其是那些生僻字和复杂释义,让他念得磕磕绊绊,眉头越皱越紧。
南以歌起初还耐心听着,听到“雷风相与”后面明显一个突兀的停顿后,忍不住提醒:“后面呢?‘巽而动,刚柔皆应’?”
沈临渊:“……”
他盯着屏幕上那句“巽而动,刚柔皆应,恒。”,那个“巽”字让他卡壳了。这字念什么?xun?还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试图跳过这个字,直接念后面的白话文翻译:“……象征着持续和稳定……”
“等等!”南以歌打断他,虽然看不见,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刚才是不是跳了一句?‘巽而动’后面呢?那才是关键啊!能量波动是‘动’的表现,但根源在‘巽’啊!你跳过去我怎么判断?”
……
沈临渊额角微微冒汗。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莫名其妙的自信,对着那个“巽”字,根据字形猜测了一个读音,然后继续用他做战术简报的冰冷腔调,字正腔圆地念了下去:
“……嗯,ㄢ(gàn)而动,刚柔皆应’。”
空气瞬间凝固了。
南以歌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秒,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出了毛病。紧接着,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毛了,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ㄢ?!幹?!你特么是不是看到乾卦了?!那是乾为天!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干翻天是什么鬼?!你当这是□□街头火并的暗号吗?!啊?!”
他气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幸亏安全带拉着。苍白的脸都气得泛起一丝红晕,空洞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愤怒而瞪得圆圆的,徒劳地“瞪”着沈临渊的方向。
“是‘巽’!念xùn!象征风,意为顺从、入!‘巽而动’!你到底是怎么念成‘干翻天’的?!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啊?!这还能不能好了!我这瞎着本来就够难受了,你还给我来个魔音灌耳曲解经典!你这比归墟那帮孙子还让我头疼!”
南以歌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因为看不见,只能朝着大致方向挥舞着手臂,气得胸口起伏。
沈临渊被他吼得一愣,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尤其还是因为这种……乌龙。强烈的尴尬和一丝罕见的狼狈涌上心头,但看着南以歌气得活蹦乱跳,终于不再是那副强装无事、脆弱苍白的模样,他心里那点尴尬奇异地消散了,反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绷着脸,强行维持尊严,干巴巴地解释:“……我这是战术缩略语。便于快速理解核心动作。”
“缩略你个头的战术!”南以歌简直要吐血三升,“《周易》给你拿来战术缩略?!伏羲文王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核心动作是‘干翻天’?!你怎么不直接念‘冲冲冲’呢沈临渊?!气死我了……让你念个地图能念出这种效果……”
他气得瘫回座椅里,扶住额头,一副“本人已瞎并且即将被气死”的生无可恋状。
沈临渊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这样鲜活的、会炸毛会骂人的南以歌,比之前安静隐忍的样子顺眼多了。
他重新拿起平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似乎能听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妥协:“……哪句?我重新念。”
南以歌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心累无比:“……算了算了,指望你念还不如我自己来……妈的忘了现在瞎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平板给我,AI念出来总可以了吧?”
车内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尴尬、怒气未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南以歌瘫在副驾上,生无可恋地揉着太阳穴,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周易》的“学术讨论”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精力。
沈临渊则面无表情地重新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他最终还是没让AI念——涉及机密情报,语音播报风险太高。于是,沈队人生第一次,被迫以一种近乎小学生查字典的谨慎态度,磕磕绊绊地继续着他的“朗读”工作。
遇到不确定的字,他会沉默几秒,然后硬着头皮念下去,偶尔会换来南以歌一声忍无可忍的叹息或者一句有气无力的纠正:“是‘艮’(gèn)!山为止!不是‘良’!沈队你眼神真好……”
沈临渊一律以更冷的沉默应对,但车速却在不自觉中放慢了许多,仿佛这样就能让这段煎熬的时光过得快一点。
仓库区比预想的更破败荒凉。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歪斜着,野草长得有半人高,风吹过空荡的仓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
沈临渊将车停在隐蔽处,率先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打开车门。他没有立刻去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南以歌自己摸索着解开安全带,试探着伸脚落地。
南以歌的动作很慢,带着盲人特有的谨慎,脚尖先轻轻点地,确认了高度和地面情况,才慢慢将身体重心移过去。他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望”向四周,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倒映不出,只有一片茫然。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显得他侧脸线条有些单薄脆弱。
沈临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扶手臂,而是轻轻握住了南以歌的手腕。触手的皮肤微凉,腕骨清晰。
“跟着我。”沈临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地面不平,有碎石。”
南以歌似乎愣了一下,手腕在沈临渊掌心微微一动,但没有挣脱。他撇撇嘴,嘴上依旧不饶人:“知道了,我的导盲犬兼人形避障系统。”但语气却比刚才在车里软了不少,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