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榕（上：初现端倪）》寒江持竿叟

1、初上九天 “殿下

　　“殿下，有客到。”
　　午后的小院温暖静谧，时光安好，正是小憩的好时节。
　　然而这一番的岁月静好却是好景不长，一道言简意赅的呼唤在小院上空炸开，宛如晴天惊雷，平白的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原本蠢蠢欲动的瞌睡虫也不知被吓去了哪里。
　　不多时，一个少女便被这一声苍老的唤牵了出来。少女眉眼飞扬，眉目间略有稚意；此刻却面含愠怒，漂亮精致的眉眼间布满雷霆之意，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干嘛呀？不是说过多少次了这个时候我不见客，任是谁来也不见，这回又是谁，你把我的话都当放屁了是不是？”
　　似是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少女音量略大且丝毫未加收敛情绪的喊话中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愤怒，言语亦是娇蛮任性的紧，活像只被搅了好眠的猫。
　　张牙舞爪，火冒三丈，典型的千金小姐做派。
　　只有近看之下才会发现，少女的一双凤眸内清澈犀利，哪有半分娇态？连那逼真至极的恼意也是未及眼底。
　　她缓步迈出殿门，反手一甩，“嘭”的一声闷响，大门连带着屋子一并颤了三颤，声音力道虽不十分大，却让满院子的丫头婆子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震意，听得一院子人俱是心头一紧，明明白白的接收到了她传递的愤怒信号。
　　一时间，不大的一方小院内气压霎时就低了三分，空气也一下子凝重起来。
　　虽然表面上仍是人人该做什么的还去做什么，与方才并无半分不同，但暗地里却是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原先那种昏昏欲睡的轻松氛围忽的就没了。
　　明里暗里更是有无数双视线都盯向那双小巧的蛟皮靴，并随着它们的移动而移动，随时防止她暴起伤人。
　　所有人都知道，那双靴子虽小，可却是半点不简单，这几千年间，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双靴子的主人手里。
　　那双黑里透着暗红的靴底，不知踩过多少具尸首白骨；那玄色的靴面上，也不知浸过了多少人的血。
　　是的，这位看似尚未成人的小姑娘就是九天凤族的储君殿下，同时也是鼎鼎大名的天界联合军十二神将首，年方三万寿元的少年将才：凤辰。
　　那双小靴自打从屋内踏入院中后便再未动一动，靴子的主人也再未开过口，众人的心便也跟着悬停在那处，再未动一动。
　　沿着靴尖的指向往前，便是通向这处庭院的小径，一直连到院墙和院外。
　　这处偏殿不是这座宫苑的主殿，这座宫苑也不是皇城的主宫，故而不仅地处偏僻，宫殿建制偏矮小，就连通过来的路也要比寻常窄上几分，颇显简朴，乃至简陋。
　　说来这倒也真怪不得修建宫殿的下人怠慢，或是宫中的人有意排挤凤辰。当初这庭院的布局，还是当初凤辰自己拍的板，谁来劝都没得改。
　　老族长当时亲自颁布的法旨，凤辰选宫建宫，从建筑方式到建筑地点，一应听她的吩咐，因此只要是她坚持想法的决定，那便谁也改不得。漫说是此处，当初建这宫殿，多少更令人难以理解的安排，只要是她决定的，说过不准改动的，底下人看不过去，劝说了多少好话都没能劝动她半分，更遑论此处区区一条小小的偏殿小径的宽窄问题。
　　此时通向这处院门的小径上，正远远的走来了两个人，算算脚程，估计不到半刻钟便能到达此处。待看清来人后，凤辰精致的眉眼间霎时染上了三分恼意并四分不耐。
　　顿时院内气压再低三分！
　　这下满院的人都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纷纷抬头望去，一见来人，又都立马显出了然的神色，心道难怪。
　　来得这么快，之前在主殿时都还没有半分消息传来，甚至连来个下人通报一声都没有，走到这儿了才说，这分明是没有给凤辰拒绝的机会。
　　再者就算她方才已经给出了拒绝，来人不也没有半点止步的意思么。
　　明摆了是没把她的警告和逐客放在眼里——方才双方用的都是一样的传声咒，对方的话她听见了，那么她的话对方也没道理听不见。
　　想到此处，凤辰面上倒又添上了三分好奇，远远的眯了眼打量来人。
　　凤辰是这小院中唯一没有受到诡异气压影响的人，尽管她似乎就是这低气压的发出者；同样的，此刻数丈外行着的两人亦是没有受到影响，但以两人的修为境界，已然能够察觉到这近乎实质的压迫和夹杂其中的愤怒，以及发于其中的，一道毫不加以掩饰的，明显是探寻的目光。至于目光的起点自然是距他们已不远的那片院落，而那院落中有谁，两人自然也都是心知肚明，换言之，那也正是两人的目的——至少是其中一人的目的。
　　因此两人都没有任何的动作，比如屏蔽那人的目光与打量——依着他们的实力和身份地位，他们完全有能力也有理由这样做——而是任由那道视线打量着。
　　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必要，双方早晚都是要见面的，这又是何必呢？另一方面，他们二人多少都晓得那人的性子：表面上看着美丽精致又温婉，可爱又招人喜欢；实际上她内里就是个女疯子，不仅冷漠乖戾，领地意识十足，还办起事来想起一出是一出，麻烦的紧。
　　依她的手段做派，不请自入还罔顾她逐客的警告已是大忌，这已经够让她不爽的了，今日这是因为来的出其不意且来人身份特殊才能破例一回，若是再不顺着她的性子，恐怕真的会会惹得她恼火起来。虽然他们二人也是她动不得的，但若是闹起来了，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了可就不好办了，这样双方脸上都不会好看，就算最后事情没闹的人尽皆知，只是失了面子也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让她提前见一见也没什么影响，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来，别再惹的她不快了才好，虽然不合礼仪一点儿，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却也无伤大雅。
　　只是.......
　　“凤殿下倒是好功力，若是本宫没记错的话，殿下今年应当才是不到四万寿元的年纪吧？”
　　行在后面的白衣女子突然开口来了这么一句，情绪隐晦不明。前面行着的老者正心思不宁，冷不丁又受了惊吓，顿时脚下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才没有失仪，忙不迭微转过身去告罪道
　　“大人说的是，我家殿下正是三万多些不到四万的年纪，尚且年幼不知规仪，大人莫要同小孩子一般见识；老身上了年纪不禁吓，失态失仪，还望大人恕罪。”
　　见他这般诚惶诚恐，女子大度一笑道
　　“罢了，本宫也并没有说什么不是，有何罪可恕？修行一途乃是以强者为尊，在天界更是如此，听说你尊为太子少傅，凤殿下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功力，你该奖她才是。
　　“如今我天道提倡勤勉进取，有此等人才，我奖她还来不及，又怎会罚她？凤殿下脾气古怪乖戾这点全天界谁人不知，小孩子心性罢了，我若是认真计较起来，倒显得是我没气量了。”
　　见她没有动怒的意思，老者这才心下稍安了些，又思及大人物们的想法是何等的料不透，还是有些忐忑，思量反复也只敢小心翼翼顺着她的话回道
　　“是，大人所言极是，待此番事务谈妥，老身便及时回禀族长大人，给予殿下嘉奖。”
　　“本宫记得凤殿下已是在天军处领有神将的公职在身，在本族中又贵为九天凤族的储君，想来想要什么珍稀功法绝世珍宝，灵丹妙药神兵利器没有？这加官进爵又已是进无可进，想来不日九天便要大办一场琼华盛宴来贺她登基了。本宫提前在这里要贺喜帝师了。”
　　一听她说这话夫子先前背后的薄汗还没干透又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又不敢明着反驳让外人看出什么族中密辛，只得意味不明的推托，隐晦的表示依着族长的意思是凤辰年纪还小，在她境界有所进益前族中并不准备让她过早的继承凤帝之位。
　　女子闻言不再说话，老者揣摩不透她的态度究竟是支持那位还是反对那位，于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有风拂过，老者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方才不过才言谈几句，自己竟已是汗湿了一身内外两重衣。
　　女子因为走在后面，将前者自以为藏的很好的小动作一览无遗，表面上没有表示什么，眼底却显出几分不屑来。
　　自己这才是敲山震虎般的试探两句，这人便紧张成这样，可见心里有鬼。掩饰的水平如此拙劣，按说他的心怀不轨早该暴露了，也不知这凤辰殿下是怎么想的，不仅不逐走或是惩戒，反倒还留着他，还选了他做帝师，换了自己，宫里可不会留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下人。
　　不过这到底是人家宫中的事，她倒也不好代为惩治，再者她也没与这凤殿下有过交集，还不了解她的为人，便是连提醒也不甚方便，万一人家护内些，贸然提出批评反而惹人家不快，耽误了正事不说，还会使得两重天之间交恶。
　　虽说两个天阶间本来也无甚交集，她倒不怕得罪了这九重天，但是近些年来天灾渐多，恐怕是有天外天的高人在攻击天道想要抢夺天命运势，这凤殿下目前在天军内供职，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她，不能得罪了。还是先见过面，谈过事之后，打量着若是值得深交再同她委婉些提一提吧。
　　那厢二人不动声色的几句博弈内容只有谈话双方知道，这厢凤辰自是无从知晓，仍是运起目力来端详着来人。
　　不请自来者有两个，为首的老者蓄着短须，已然半白，长发虽仍用发冠束起，亦是已有了掩不住的白色：这是未得大道，大限已定的征兆，只是仍差着由天道记上一笔，因缘聚足后便会仙去。他面相沉稳端方，给人一种堪当大任，德高望重，为人所倚重的印象，令人见之肃然起敬；年岁虽大，精神头却还是极好的，未有见得半分老态，看上去也没有被已定的大限吓乱道心，丧失信念，甚至连半点颓势也无。
　　后面跟着的一个，就是方才与之交谈的白衣女子。此人凤辰不曾见过，在以前天界的各种宴会场合上也未曾打过照面，自是不识得，只是细究眉眼凤辰判断出此人并无恶意。
　　凤辰将来人看了个清楚，心情却并未因此放松下来，反而更加凝重了些。
　　方才二人几句过招说的什么凤辰自是没本事听见的，只是光看夫子的表情也能看出他的惶恐很不对劲，至少他们的交谈绝不是友好的，内容也不会是什么轻松有趣的话题。
　　自家的夫子什么来头，那女子可能不清楚，但凤辰可是清楚的七七八八，能让夫子心甘情愿臣服的，来头绝对也不小。
　　能在交谈中露出这种表情，至少证明了二人不是一伙的，即便不至于敌对，也至少不是同伙。
　　这种状况对自己来说虽然不有害，却也不一定有利，而且这个来人——凤辰根据直觉猜测——绝不是夫子希望自己见到的人，那么应该也不是他背后的那位希望自己见到的，但却还是带了她来见自己，而且还如此不容她推却，想来是来访者本人的意思了：想必是施加了些压力到族长那边的。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能给九天凤族族长施加压力的，数遍全天界也就那么几位，都是重量级的大人物，此人不是和她有交集的那几位，那么她会是什么身份呢？
　　这么迫切要见自己还不容拒绝，想必是很要紧的事了，那么为的会是什么事呢？
　　另外那白衣女子虽然看不清底细，给人的感觉却很危险，有很大可能是个隐藏了实力的不世出强者。
　　凤辰不知她来历背景，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怎么惹动了这尊大佛。不明虚实的，搞不好是张假面。
　　况且，她身上的气息也令她莫名的很不安。明明两人应该是先前从未见过面的才对，怎会有这种感觉呢？
　　这种不安出自哪里？又归于何处？
　　光是这么几点就足以让凤辰警惕而不是当做合作的伙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