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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轻纱吹落 很痛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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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多或少是因为林褐乔的安慰,岑舟没什么压力地考完了分班考。很难得是有趣味性的考试,数理化题目挠挠头可以写一个毫无依据的思路上去,文史哲则考了很多课外书里的东西。问剧情和角色的岑舟全写出来了,考名言出自那本书的就有点太为难人了。
岑舟胡编乱造一通,高高兴兴地交了卷走出教室。她考试前就留意到教室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女生,穿一身白色的长裙,长长的黑发扎成低马尾垂在后背。散场的时候岑舟偷偷望了两眼,看到她在对旁边的一个女生微笑,眼睛弯弯得像月亮一样。
岑舟莫名就想到了林褐乔。林褐乔笑起来眼睛也弯弯的,不过会被镜框挡住。
她走下楼梯,顺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小桥上,就听到有人喊:“岑舟!”
岑舟回头,看到林褐乔冲她扬起的笑脸,停了一瞬。为了不挡住后面的人走过去,岑舟跨过矮矮的护栏,站到了护栏外窄窄的边缘上等她。
林褐乔几步走过来:“快点回来!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岑舟看看水深不超过一米的清浅水池,和里面的大肥锦鲤对视一眼:“不会的。我站得很稳。”
林褐乔和她一起往前过了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岑舟很愿意在这种时候发挥她的旁门左道智慧:“没说君子不立板桥之畔。而且我又不是君子。”
林褐乔拒绝胡搅蛮缠,问:“你怎么回家?”
岑舟有点遗憾林褐乔不接着跟她战斗,像鱼一样鼓了鼓腮帮子:“坐公交再转地铁。”
林褐乔:“我们一块走吧。学校好远啊,开学以后是不是还得住校。”
岑舟已经研究透了新生入学小册子:“学校说宿舍有限,公共交通离家庭住址超过十站的学生才可以住校,我过来要十三站,肯定能住校了。你如果也住校的话说不定我们能分在一层楼呢。”
林褐乔含笑点头。
岑舟考完试好高兴,兴奋的劲头从全身散发出来,叽里呱啦像只骄傲的小鸭子,说这次考试好好玩她一点也不紧张,出语文的老师一定很有意思,不过数学好变态,居然考那么难的代数题,要先学完背景知识才能做,不过也不难。林褐乔拉住她的手,让她慢点踩人脚后跟了。两人有说有笑地在人潮中缓缓走着。
走到礼堂前时,王熠名突然从斜刺里拨开人群出现:“岑舟?你家里人来接你回家吗?”
岑舟和林褐乔的对话被打断,猛地看到王熠名,她整个人好像在海边被一个浪头铺头盖脸地打了一样,愣了一下,回道:“我跟林褐乔一起坐车回去。”
王熠名有点失望,他没有表现出来:“我妈今天非要来接我,不然我也能跟你一块坐地铁了。那我们晚上再聊。”
他看向林褐乔,岑舟回过神来,连忙介绍:“她是原来三班的林褐乔。嗯……王熠名初中跟我一个班的。”
林褐乔还拉着岑舟的手没松开,微笑了一下当打招呼。王熠名盯着岑舟看了两秒,没多说什么,走到岑舟身侧,跟她并肩往前走着,问刚刚的数学题写出来没。
暑假那次爬完山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岑舟习惯了网上有一个所谓“男朋友”的存在,以稳定的对话频率维持着关系的发展,但却没法把这个意识连贯地过渡到现实中,难免感到局促,好像忽然发现二维数据站起来变成了一个人。
她努力用平常的语气回避可能的暧昧空间,嘴角有一些僵硬:“我忘了,考完就忘是世界上最良好的素质之一。”
王熠名看着岑舟鼓鼓的脸颊,想捏捏她的脸,但是人太多了,他没敢抬手。林褐乔适时地加入对话,跟王熠名隔着岑舟对答案。
林褐乔一边提示王熠名他少看了一个条件,一边把岑舟的右手捧起来顺着肌肉捏她软软的手掌。岑舟写了一上午字,被她捏得很舒服,自然而放松地任凭林褐乔捏着。
王熠名看一眼手,看一眼岑舟,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委屈之间,用这个表情表达他也想捏的诉求。
岑舟和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王熠名的脸,注视他的五官使她感到一阵刺痛,无法不回避王熠名的视线。他们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实际上在班里没有超出普通朋友的交集,比别人更多的认识全都来自隔着屏幕的对话。小黄鸭的头像和王熠名的脸之间隔了太远,岑舟几乎有点恍惚。
脑子里有灯泡叮的一声亮了,《霍乱时期的爱情》从书架上飞出来自动翻开,有一个声音对她说:“是这里吧?一模一样哦!你快看!你的感受别人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呀!不是觉得根本没有爱情存在吗?你说对了哦!”
岑舟感觉到一种被解剖般尖锐的痛苦,她低头看路,努力克制住自己不立刻弯下腰去大口呼吸,握着林褐乔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林褐乔没说什么,也握紧了她的手。
很快三人走到校门口,王熠名打了个招呼就消失在人群里。岑舟和林褐乔继续往前走。
沉默持续到公交站台,林褐乔感觉到岑舟放松下来,终于松开岑舟的手:“刚刚那个男生……”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岑舟抬头望她。
林褐乔顿了一秒,还是说出来了:“你们俩……?”
岑舟瞧她脸色,没有其他人脸上那种狎昵暧昧的打趣,很平淡的样子,心里一松:“上个月他跟我表白,我答应了。”
林褐乔沉默一会:“哦。”
岑舟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得到林褐乔更激烈的态度,支持也好反对也好,盘根究底地八卦也好,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哦。岑舟感觉林褐乔只用这一个字就退到了很遥远的地方,把她一个人留下来面对王熠名和她所有难以言喻的痛苦。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却无理取闹地希望林褐乔能懂。
这一切实在是太卑劣,太无耻,太不公平了。她需要一个人来和她分享自己难以言喻的痛苦,她需要林褐乔陪她站在一起,哪怕暴露出自己所有的不齿。
但林褐乔显然已经终结了这个话题。岑舟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54路公交车来了,她们先后刷卡上车。人不多,岑舟走到后排坐下,林褐乔坐她旁边,是和初见时同样的位置。
岑舟努力把思绪从这件事上转移开。真奇怪,她总觉得林褐乔好像早就认识自己,可一直不知道林褐乔为什么会认识自己。他们初中一个年级有将近一千人,班级太多,班号挨在一块的可能会认识一些外班同学,但她们相隔太远,岑舟想不到自己被林褐乔认识的契机。
她看着窗外匀速掠过的树干把五金店、杂货店、小饭店均匀地分割开来,心里忽然一跳,想到初中楼下班级一个陌生同学莫名其妙地大张旗鼓追求她,吃饭走路都有不认识的女生上来搭讪八卦。实在是不愿意回忆的讨厌事情,但万一林褐乔是因为这件事情知道她的,会不会觉得自己风评很差?
岑舟立刻忐忑起来,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已经被看穿了。她偷偷去看坐在左手边的林褐乔。林褐乔正闭目养神,看不出是不是睡着了。
岑舟胆子大了一点,悄悄观察林褐乔。她的睫毛又长又直,平时睁着眼睛被镜框和眼皮挡住完全没有存在感,闭上眼才发现睫毛根根分明,覆在眼下淡淡的黑影上。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好接近,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明明也是很陌生的脸,但笑起来就很容易亲近,对上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但是她根本没法这样观察王熠名或者和他对视。她做不到。
林褐乔忽然睁眼,抓到她来不及撤走的视线,目光里还有点迷糊,很快清醒过来:“是不是快下车了。”
岑舟连忙看车顶框贴的线路图:“确实。”她拎起包,跟林褐乔走到车后门处等着下车。
林褐乔休息过后有点精神了,似乎已经忘了之前的话题:“马上开学了,你还去图书馆吗?”
岑舟点头:“要去把书还掉。”
车刚停稳,林褐乔突然又问:“你和他一起去吗?”
岑舟刚想问他是谁,忽然反映过来林褐乔应该是指王熠名,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不,我一个人去。”她为自己那一瞬间想象到和王熠名两个人逛图书馆的陌生画面感到本能的害怕。
林褐乔点点头,兀自思索着什么。
她们下车,岑舟还在抬头四处找地铁站的指路牌,林褐乔已经径直往南迈步,岑舟赶忙跟上。拐过一个弯果然看到地铁标志,岑舟不禁道:“你对这一片好熟啊。”
林褐乔:“之前在这上过辅导班,走多了就熟了。”
岑舟点点头,没话说了。沉默终于带来了一些尴尬,岑舟迟来地感受到了和只见过三次面的人应有的距离感。原来林褐乔不主动找话题的时候,只靠自己是没办法的。她有点挫败。
直到两人在地铁上坐定,岑舟望着对面窗户上自己的影子发呆,听到林褐乔忽然问:“你喜欢王熠名吗?”
其实对于刚认识不久的朋友来说,实在是太莫名其妙又太不合宜了,但问的人不觉得,答的人也没意识到。
岑舟只是想:终于来了。
车开动起来,她们的影子从一串广告灯牌上滑过,在黑暗的隧道壁上出现,又被明亮的广告淹没。
岑舟不去看林褐乔,只盯着越来越快的混乱色块,终于广告消失,两个影子平静地望着她。岑舟盯着自己的眼睛,按住左手的脉搏,好像这样就能按住狂乱的心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说:“还好吧。”
林褐乔仍然面朝她的方向,望着她。岑舟从对面窗户上清晰的倒影中看到。
岑舟莫名地烦躁起来,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谁。她扭过头,和林褐乔四目相接,缓缓地说:“他喜欢我,他对我表白,我珍惜这个朋友,并且不讨厌他,那我也会喜欢上他,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语气是平和的,具有说服力的,但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里有哀求。
林褐乔抿起嘴。哪怕她有再多话也说不出口,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她点点头,看着岑舟像是脱力一般靠在了靠背上。
岑舟放空地望着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对面玻璃上,清晰到令她痛恨,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原来我真的不喜欢王熠名啊。
她的眼睛里开始涌出透明的液体。岑舟看科普杂志,知道眼泪会从泪点进入泪囊顺着鼻泪管流到鼻腔里,但还是觉得排水能力好慢。
都要溢出来了。
林褐乔把一张纸巾折成三指宽,放到她眼睛上。岑舟眨了眨眼睛,纸巾就被沾湿了。
两人一路无话。岑舟先到站,说了声再见就快步走出了地铁,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褐乔缓缓吐出一口气,展开掌心,修剪圆润的指甲已经抠出了深深的月牙,松开的一瞬间血涌上来,把白色的月牙染成几乎要冲破皮肤的深红色。没什么感觉。
她厌倦地垂眸,看自己的手心,没有痣。过一会翻过去看背面,没有疤。她抬起头来看镜子里的自己。
是林褐乔。岑舟已经走了。
林褐乔几乎是惨淡地一笑,也没看是哪一站,车门一开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铁。她站在出站口,任八月的太阳慷慨地洒满全身,灼得她皮肤发痛,脑袋发烫。
已经将近两个月了,她第一次如此想要把岑舟的事情抛在脑后。林褐乔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岑舟才会回来的,但是现在她不确定了。几乎是感同身受的痛苦,一个人的一生难道能承受两次?
太荒谬了。快来个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宁可现在被铃声吵醒,叫她去上急诊手术,告诉她别胡思乱想,这一切都只是她值班时大脑皮层太过活跃做的一个梦。
但这不可能。她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往自己现在的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