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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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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圻与卫璟对视一眼,随即心照不宣地各自别开,卫璟淡声道:“他敢这么做,能这么做,定然是有底气的。”
至于是什么底气,还要再查。
卫璟眸底闪烁一瞬,再抬眸已不见异色:“我那些护卫尽数折在沂江城外,还未来得及传信,不知清音姑娘在平云多日,可有什么消息?”
清音好看的眉微蹙,柔柔的嗓音多了丝严肃:“大公子想要的税银账目,清音去私下查过了。”
“沂江临海,靠产盐起家,也靠漕运送货,这儿河流众多,除种粮食或桑麻外,百姓多是投入产盐一道,富足之余,也有银钱上缴。”
盐受大雍严格管制,每个盐场都是官监民制,沂江是官鼓励百姓进盐场制盐的,这个不足为奇。
“加上漕运所得税,沂江商户上税,这个数目不小了。”清音道,“只是近些年来,沂江向上缴的税银却是逐年递减。”
“先前就说过沂江内官员之间勾结,互相包庇迫害他人,且还有商户出身之人任知县,我觉出不对……”
她看一眼两人,犹豫道:“怀疑是官商勾结,贪污受贿,中饱私囊,从中牟利。”
卫璟眸色淡淡:“即便如此,大雍对盐看管严格,由户部统一管辖,且有专门账目统计清楚,如此明显,会胆大到动私盐?”
清音羞愧低头:“清音不知,怪清音身份低微,查不了太多,连沂江盐场也进不去。”
卫圻沉声道:“余州沂江以制盐起家,其中利益可知,看他们的样子,中饱私囊怕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税银不对数,为何没人敢提?”
清音蹙眉抿唇,答不上卫圻的话,亭里静默了一瞬,似是在沉思默想。
忽然冷风骤起,斜斜裹进凉亭里,带着几丝湿气,倏忽之间,外边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瞧着还有下大的趋势。
清音只觉得手上一凉,她垂眸定睛一看,竟是有几滴飘落她身上了,再往下,浅蓝色的衣摆有一小片的湿濡。
卫圻注意到她的动静,让她进来些。
清音眼波流转,对着卫璟轻轻福身:“还有一事,清音想与大公子一说。”
“这半月来,清音在平云多处私下查明时,发现近日这雨有些频繁,与往年相比,今年降雨量大且急了不少。”
卫璟朝外间瞟一眼,细小的小雨在未散尽的白雾里看不真切,茫茫一片,他道:“你担心大雨冲垮河道?”
他轻声:“此事我早已想过,杜同知也与我提过几次,余州的转运使大人曾传信到沂江各县,督促他们时时疏浚河道、修筑堤岸……”
边说着,边看到清音隐隐忧虑的神色,卫璟轻柔的声音一顿,想到了什么,眸底闪烁不定,最后无奈叹息:“河道监察也是大事,只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若清音姑娘替我走一遭,我让人陪你一道去查一番。”
清音赶忙领命,匆匆走了。
她走后,卫圻才道:“兄长在担心河道?转运使已经传信沂江各县,想必他们也不敢不从。”
卫璟:“我也是如此想的,只是……清音来平云已经半月,知道的只多不少,她心有忧虑,我也不敢真的不管不过问。”
“你也看到了平云县知县是何人,商贾出身,却能任知县,知县府更甚小园林,单是府上为幼子办的周岁宴就极尽奢华,还胆大妄为想将你我留在平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卫璟低喃吟语:“若真出了什么差错,受苦受难的,永远是百姓。”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竟也没人敢上报……”
卫圻听出兄长话里的深意与无奈,稍稍闭眼叹气,脑中回想到大婚之夜,任在野与他说的暗藏深意的几句,便觉得心头寒凉发沉。
这事事关重大,牵连无数,且只是他的猜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是以卫圻睁眼,挥手遣退清音与立在一旁的护卫。
“我有一事,不知可能说与兄长……”
卫璟觉得惊奇,眉眼微弯:“阿圻有什么不妨说出来,兄长好好听一听。”
卫圻垂眸哑声:“我离开京城那晚,任在野与我说过一些。”
“那块你我都在追查的令牌,上面的暗纹,皇后曾在宫中见过,就在皇上寝殿里。”
卫璟闻言,眸子暗沉几息,唇边笑意敛去,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卫圻脸上,眼底凛若冰霜:“你怀疑,沂江的背后,是那位?”
卫圻摇头:“刚开始确实这么怀疑,但细想下来却有许多对不上。”
卫璟直言:“不是那位。”
卫圻怔了怔。
接着听卫璟道:“初来沂江时我便有所察觉,沂江不似面上风平浪静,倒是暗流涌动,前任知府调离沂江也是有隐情。”
“沂江官商确实有底气,或者说,手里有什么拿捏人的,才敢目无王法,胡作非为。”
他垂下眸子,面上不复寒霜:“可那位是天子,身居高位久了,最是不能忍受被他人拿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沂江,杀人灭口就好,不用容忍到现在。”
“何况若真是皇上,当初就不会同意放我外任沂江知府。”他眸子讥诮,“但有所顾虑是真的,放我到沂江上任,也是有替人抹掉把柄的心思。”
卫圻觉得一股冷意漫上来,身子微僵:“是要我们抹掉令牌在沂江出现过的痕迹。”
他虽是问句,却是语气笃定。
对面,卫璟点头,嗓音冷凝:“他前后调了几人过来,却不敢轻易插手,要么是不知其中隐情,无从下手。”
“这个时候派我来,恐怕是知道我们查出了令牌消息,只是这也是他的心头大患,想借我的手抹除干净,只是可惜了……他没想到我却是想查出来公之于众。”
卫璟讥诮地笑了笑:“或许是太过自信,以为能用权势制住我。”
卫圻神情复杂,看出卫璟似是陷入了什么旧事里,一时神思恍惚,他抬起眼来,定定地看着卫圻,眸色漆黑幽幽。
半晌后他轻笑起来,神色柔和地低声:“再等等,阿圻。马上就能水落石出,为公主府沉冤昭雪了……”
他安抚着卫圻,也似是说给自己听。
转眼间到了六月中旬,季雨已经在余州留了多日。
从斜风细雨到磅礴大雨,不停歇。
“呼——”凛风骤起,裹挟连绵不绝的细雨在沂江倾洒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整个余州骤然间烟云密布,雷声响彻云霄。
江河滚滚,地上积水,难以落脚。
河道上游,树梢随风摇曳,枝叶被大雨打落,飘落在翻涌的河面,晃晃荡荡,转眼间就被一个浪花压进河底。
河面涟漪阵阵,不停拍打岸边,迅疾的流速将岸边树底冲刷,淹没至树根底下,水位暴起。
忽然,一声巨响,江河疾冲而下。
平云县某一处,清音换上利落的轻衣,头带遮雨斗笠,还是不可避免地额头湿濡,肩后的衣裳也比其他地方颜色深一些。
在护卫的搀扶下,她在平地站稳,抬手抹一把苍白的脸,看着眼前大片平地,大片农田,田里还有零星几个务农百姓的身影,只是随着雨势渐大,收拾东西跑回去了。
她缓了缓,再度往上爬去查看,只见在田间交织疏流灌溉的田勾,还有排水渠里,水花四溅,水流极速,不停翻涌,水色浑浊不堪,翻涌间能见水底的泥点。
看样子,隐隐有溢出排水渠冲掉土壤的趋势。
她面色变了变,倏地抓住一监工的手臂,在雨中大声喊:“城外的河道开闸了?”
监工此时也是一脸苦色:“这些天雨大,城里积水,不便行走,知县大人便命人打开城河,引流至城外河道,还有上游的乡云县、灵云县……”
他说着,声音小了下去,不敢再多说。
清音瞪大眼眸,不可置信,随即大声道:“不行,此事要及时告知公子,你带着人去疏通河道,打开下闸,引水入江,再遣人搬泥土堆砌拦水……”
她恨声:“他们竟然敢一齐打开上游河道的闸门,是不顾下游被冲垮吗?”
她松开手,转身要在急雨中跑回院宅,可还没几步,身后哗啦声骤响,伴随着监工惊恐凄厉的呼声:“不好了姑娘,水淹上来了!”
沂江雨势更甚,大雨淅淅沥沥,连下了几天,道路泥泞,水花四溅,以往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卫璟还在平云未回沂江,在平云耽搁了几天后,便是不停歇的雨天,马车难走,道路颠簸,于是就这么被困在平云。
他立在院前长廊下,仰头看着滴水的屋檐,心底隐隐担忧不安。
这样大的雨,是不寻常的。
余州地势低,虽有众多河道引水疏流,但也最容易积水成涝,淹没大片县城土地,若是治水不及时,百姓的一年收成将付之东流。
他想着,皱到一起的眉间不见舒缓,看着这样大的雨,恐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停了。
身后隐隐有人声响起,是下人怕他在屋檐下站久了,吹风病发,不得已出声劝他回屋。
卫璟转身,可还未进屋,便有人急急忙忙进来,顾不上礼数,模样狼狈地撞开院门,脸上都是顺流的雨水,面色惨白,见到卫璟,踉跄几步上前凄厉地大喊。
“大人!不好了!雨势太大,平云县、乡云县、灵云县积水成涝,河道决堤!已然淹没大片田地和村子!”
卫璟眼睫狠狠一颤,猛然转身顾不得大雨,揪住那人的衣襟,沉声质问:“你说什么?!”
“河道决堤?哪一条河道?”
“都决堤了。”院门那儿,卫圻扶门而站,哪怕有常风为他遮雨,也不比卫璟面前的人好到哪里去。
他墨发被浸湿一些,昳丽的眉眼被凌乱的发遮住,丝丝缕缕地黏在脸侧,眸色深深,身上云锦濡湿大片,衣摆直接浸在地上积水中,有些狼狈。
见卫璟立在雨中,他眉头一皱:“今早寅时平云城内积水成涝,河道水位上涨,河水泛滥,隐有决堤溢出来之势。”
卫圻:“知县唯恐城内再成涝,没有上报就打开闸门疏通河道,乡云县、灵云县也是如此。”
他抬手撩开眉眼的发,眼底忧虑地看着卫璟:“且这只是目前得到的消息,其他县城情况如何还未可知。”
“兄长,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卫璟怔住,一时无言。
三县闸门齐开,水量翻倍,水势汹涌,下游河道疏通不及时,只有决堤淹田淹村这个可能。
他眉眼阴沉一瞬,想不到他们竟然真的敢齐开闸门,任由汹涌的雨水冲上平地,淹没大片地!
结果竟是都决堤了。
这根本不是天灾,全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