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将军假戏真做后》稀吾

26、第 26 章

　　天色渐晚，凉风习习，半圆月轮斜斜挂在天边，映衬出银白霜色。

　　黑夜下树影婆娑，随风摇曳，落下一地斑驳。

　　“唔……”卫圻放轻声音，琉璃般的眼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他伸手拽来一截枝桠，遮在眼前，稍稍侧头，透过树叶去看。

　　此时他借着夜色和周身杂乱的枝桠，藏在稍稍突起的土包后，外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不间断传来，一步步走近他。

　　重重树影下，无边的恶念向他逼近，这方小小的天地充斥着紧张的气氛。

　　卫圻听着隐在风中的细碎声音，五指缓缓蜷缩。

　　冯游是真的想弄死他。
　　意识到这一点，卫圻心微微下沉。

　　早该意识到的，从他带人围堵卫圻显露出来的无尽恶意时起，怕是就想着将卫圻引进密林中杀害了。

　　可是，太急了。

　　上元节的刺客还没查清，冯游还是有些嫌疑的，这样的前提下，冯家不会让冯游胡来。

　　所以，今日冯游突然发难，要将他彻底留在马场，冯家与陈家必然不知情，可冯游就算性子急躁，脑子简单，只耽于享乐，喜爱奢靡，但也并非真的草包冲动。

　　他知道自己平庸无能，也没有上进心，行事荒唐淫靡，但他知道些分寸，毕竟他父亲与两位兄长在朝中任职，外祖家还是户部尚书，不少言官可都盯着呢。

　　一直以来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却从未沾染分毫，不曾因为那些死人受到分毫责罚，除了冯家与陈家为他清理干净那些人外，还因冯游会看人下菜碟。

　　京城但凡有点权势的，他不会碰，顶多闹得难看，互相鄙夷不待见，不会因冲动就下死手。

　　或许其中还有冯府派给他的下人劝阻的功劳。

　　而普通的、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及青楼女子，连体面活着都艰难，更遑论上告权贵了，基本是状告无门，死得凄惨。

　　卫圻是第一个冯游决心要弄死的权贵。
　　只因一场乌龙。

　　但卫圻隐隐觉得不止如此，除了上元节的嫁祸，必然还有其他让他决心要杀了卫圻的因素。

　　“咔嚓——”寂静里，突然一声脆响，在无边浓浓夜色里清晰可闻，卫圻脸色微变，顾不上其他，当即滚地躲开。

　　“哧！”那处他躲身的地方，一柄长剑狠狠刺进泥地里，锋利剑身还剩了半截，可见那人用了多大的力。

　　因卫圻忽然的动作，他的方位暴露，密林中几个看不清神色的人动作一顿，缓缓朝他看来。

　　“别白费力气了，卫小公子。”冯游语调上扬，带丝兴奋，像是逗弄猎物的猎人，“你逃不掉的。”

　　“哗——”风吹起，拂动卫圻脸侧的发丝，天上团团乌黑云团随风飘忽，月色洒落，霜白色映在所有人身上。

　　看清楚冯游身边的护卫，卫圻神色微顿，眸色冷凝——两个，身穿深色黑衣，神情淡漠冷峻，手中的剑正直直指向卫圻。

　　比他想的人多了点。

　　早在发现冯游跟在身后追杀他时，他借着重重叠叠遮掩，暂时甩开他们的同时，常风与他错开，往反方向跑去，一路上引走不少人。

　　没想到，冯游这还留了人，而且看起来，都是狠角色，看来，冯游还挺谨慎，派人追杀常风的同时，还带人追着卫圻。

　　似是看出卫圻的心思，冯游讥笑：“你不会以为我身边的护卫一个不留吧？”

　　他道：“卫圻，吃一堑长一智，要是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我怎么会活到现在？”

　　卫圻眉心一跳，五指缓缓蜷缩：“什么意思？”

　　冯游大笑，在他看来，卫圻今晚死在密林已经是定局，他最喜欢看人临死前面露绝望之色，这样的刺激与兴奋，是其他不能替代的。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上元节你的侍卫暗害嫁祸于我，我一时不察，才栽了，这次你派侍卫假冒你引开我，妄想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以为，我会上当？”

　　卫圻默然，也不装了：“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能想通其中关键，确实是我没想到。”

　　他语气悠悠，有些轻蔑嘲意。

　　冯游面色陡然变了，阴沉下来，卫圻没有说错，这确实不是他自己通透，猜测出来的，而是有人提点，告知他真相。

　　他实在气不过，被人摆了一道还丢了脸面，受此大辱。

　　得知真相的时候，他恨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即手撕了卫圻，以泄心头之恨。

　　看着卫圻淡然处之的神态，冯游恼怒：“论你如何牙尖嘴利，今晚也要死在我手里。”

　　卫圻抬眼看他：“你杀我，不怕惹祸上身，牵连冯家与陈氏？”

　　冯游闻言嗤笑，他转头扫一圈四周，意有所指道：“卫圻，你知道我们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吗？”

　　密林外圈是圈养的野猎，内圈靠近山脚，丛林荆棘，交织杂乱，有不少毒蛇和凶猛的生物。

　　以食肉为生。
　　任何人死在这里，都不会留有全尸。

　　冯游：“你若是死了，往里面一扔，那些蛇蟒狼熊会围上来啃食，到时候就算找到你了，却是面目全非，没有全尸了。”

　　他神态嚣张，轻蔑道：“到时，谁能指证是我杀了你？”

　　卫圻眼眸微动：“如此说来，你为这次追杀准备许久了。”

　　冯游哼笑：“当然，这半月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杀了你。”

　　说到后面他面色微微扭曲，在模糊夜色下显得狰狞恐怖，似是想到了这一个多月以来遭遇和无边恨意。

　　他咬牙瞪视卫圻，眼神阴鸷，抬手下令护卫前去杀了卫圻。

　　卫圻没想到自己被人惦记了这么久，对方还是冯游，他稍稍无奈，手缓缓摸到腰间。

　　听了这么久，他多少套出些零散信息，知道这冯游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就在他思忖之际，冯游身边的两个护卫陡然动手发难，身形矫健，动作干净利落，手中的剑直指卫圻，杀心尽显。

　　“铮——”两剑相撞，发出清脆的碰击声，卫圻眉眼凌厉，琉璃般的眼轻轻眯起，手上动作不停，挡开护卫的锋利剑身。

　　这显然出乎护卫和冯游的意料，躲在护卫身后的冯游愣住，没想到卫圻还有些身手，哪怕不能立即逼退护卫逃出生天，但护自己一时还是可以的。

　　但也仅仅只是一时而已。

　　卫圻到底只是个贵公子，公主府未出事之前前呼后拥，受尽宠爱，身边被安排来护他的侍卫多得是，不用他握剑习武。

　　后来时不时进宫中受太后庇护，慈宁宫下人对他恭敬，有求必应，也不用他执剑。

　　但卫圻受心底强烈的不甘驱使，在查明真相的同时，也会学剑，虽然曾被常风背后吐槽是三脚猫功夫。

　　是以一番纠缠打斗之后，卫圻尽量压下涌到喉咙的腥甜，贴身的墨色猎装有不少破损，因是在夜间，衣服又是深色，汩汩鲜血流出，也看不出来。

　　只有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久久不散。

　　最后卫圻到底不敌，节节退后。

　　后方，冯游重重啧一声，神情不耐，他举弓拉弦，轻轻眯着眼，趁着卫圻后退的空隙，然后放箭！

　　破空簌声明显，卫圻身形停顿一瞬，循声看去，锋利箭矢急急，在霜白月色下好似泛着刺骨的冷，他瞳孔微缩，眼中倒映出黑色箭尖。

　　而一旁冯府护卫举剑，向他刺来，将他围困，让他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从浓郁黑暗中传来疾声，两只箭矢迅疾如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冯游的箭横空穿透箭身，将它打落。

　　另一箭，从前胸直直刺穿冯府护卫，将护卫带起，狠狠摔上身后粗壮的树干，力道之大，树梢剧烈晃动，沙沙声响。

　　冯游不敢置信，眼睛睁大，顾不上不知生死的护卫，只脸色阴狠地转头看下来人，拿着弓的手握紧，手背青筋毕露，足以看出他的不甘。

　　“什么人？敢来坏小爷好事？！”

　　卫圻也捂紧左臂，侧头看去。

　　只见黑暗中，一柄长剑率先冒出来，在银白月色下有些晃眼，顿了顿，常风走出来，另一手拿着弓箭绕手转，微微歪头笑。

　　他是卫圻的护卫，常年都是一身黑衣穿扮，现在也是。

　　黑衣束腰窄袖，手臂用黑线一道一道绑好，干净利落，没有余赘，衬得他身形修长。

　　哪怕他引人被追杀也不狼狈，显得游刃有余。

　　卫圻目光在他身上扫一圈，暗暗皱眉，神情复杂，在常风与他错开，为他引人的时候，可是引走了不少人，那么多人，不可能全身而退而不受伤。

　　且那么大的山，那么大的密林，要找到卫圻，怕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冯游意外：“你居然还活着？”
　　随后怒骂一声，“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解决不了！”

　　常风将卫圻拉至身后，将手中弓箭塞他怀里：“没死在冯家人手里，让冯公子失望了，不过，冯公子说得对，他们确实没用。”

　　他哼笑一声，手举长剑直指冯游，眼神泛冷，似是在看一个死人。

　　“常风。”卫圻压低声音轻唤，常风扶起他的时候，他摸到一阵湿热的黏腻的液体，在顺着修长手指滴落，或是沾到卫圻身上。

　　只一瞬间，卫圻便猜到常风身上有伤，且不止一处，他身上的血腥味太重，在半空飘荡，渐隐渐现，久久不散。

　　常风却是面无表情，声音很轻，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公子，你先出去，一直朝西南方向走，若是没有猜错，此时已经有人发现您不见了。”

　　“哪怕不与他们打照面，一直走也能绕出去。”

　　卫圻听在心里，抿紧苍白无血色的唇，神情复杂地看一眼常风，沉默无言片刻，他转身就跑。

　　他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凡事不会做无用的纠结，知道这种时候不走是拖常风后退，让他分心，是以二话不说，顺着西南方向跑。

　　卫圻跑得艰难，跑得踉跄，他被冯游逼得跑进深山密林，被冯游追杀受伤，早已筋疲力尽，只是心底要跑出去的念头苦苦支撑着，才让他咬牙坚持。

　　耳边呼呼的风轻轻的吹过耳垂，葱郁的树枝枝桠隐在黑暗中，隐在浓浓夜色里，时不时冒出来刺刮脸颊，传来一阵刺痛。

　　卫圻能感到脸颊什么东西滑落，他顾不上，心底只有一个想法——跑，先跑出去，之后的再说。

　　但他向常风说的方向跑了没多久，身后传来簌簌声，有些小，不明显，像是夜里徐徐的风吹过树梢，引得树影婆娑摇晃的声音。

　　轻易辨别不出。

　　但卫圻还是听出些异样来，许是他意识不清，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听觉反而更敏锐了些。

　　心底忽然翻涌而来不好的预感，卫圻用力摇头，以保持眼前清明，意识清醒，他抿唇，脚步不变，依旧向前跑去。

　　“呲！”微弱的尖鸣声自身后传来，很轻很轻，几乎与偌大的密林夜色融为一体，似是树梢摇晃发出的，也似风吹刮过发出的。

　　卫圻却是神情微变，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因着这份不安，他赶忙侧身，滚进一旁的荆棘灌丛里。

　　刚一稳住身形，卫圻侧眸，只见刚刚站定的地方，一直箭矢刺进湿软泥土里，箭尾还在轻轻发颤。

　　竟是冲着卫圻来的。

　　卫圻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心头微冷，他不敢耽搁，起身借荆棘与树木做遮掩，躲开再度破空啸响的箭矢，不止一支。

　　卫圻瞥一眼便不再看了，心中想着这些刺客出自谁的手笔。

　　是冯游追上来了？
　　不，连不少冯府护卫围杀常风不得还被反杀，区区一个冯游和护卫，不是常风的对手，顶多费点功夫罢了。

　　那如今追杀他的是谁？身后的刺客是谁派来的？

　　今天要杀他的，原来不止冯游吗？
　　那么，又会是谁呢？